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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萬丈孤寒有時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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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萬丈孤寒有時盡

左辭招來七色鸞鳥, 載著他與林嬰朝恨海的方向飛去,這樣走可以途經恨海之心的數座孤島,如果孤島上沒有人, 那麽再去車馳不遲。

小貍見成雙成對的兩個人完全忘記了自己,吹了幾聲喇叭,招來巨鷹跳了上去, 在鸞鳥後頭跟著飛。

林嬰則將兩個人的儲物戒裏餘存的東西都翻檢一遍, 發現左辭的戒指裏居然有個鳳凰神火煉丹爐, 便問他是哪裏來的?

左辭道:“鬼界楚無眠使用的, 他要轉世投胎去反正也帶不走,我見這爐子也許你會喜歡,便要來留著送給你。”

林嬰微微一笑, 這正是她現在最想要的, 再看其他,還找到了不少種藥材靈石仙草,可以煉丹了。

“左郎你真好!”林嬰撲上去親左辭一口,左辭心花怒放也抱緊她:“我就知道你醒來之後就會準備煉丹。”

林嬰勾著他的脖子笑:“左郎, 我可以先煉點無需閉關的大還丹,等這些事情了去, 我們再尋一處安安靜靜的地方, 你守著我, 讓我閉關好不好?”

“好。”左辭說:“我的茅屋就挺安靜, 可惜北境氣候凜冽, 風水也不如淩敬那般養人。咱們可以駕著鸞鳥慢慢的找, 我肯定給你找一處風水寶地。”左辭想起林嬰從前在雲麓山上住過的地方, 覺得絕對不能委屈她, 要找一個更具靈氣山清水秀的地方。

“我們不找了, 就住在你的小茅屋。”

“那裏夏秋還成,春冬天寒風烈,我怕你受不了。”

“就住那裏,因為那裏屬於北境。”林嬰很堅持,說完頓了頓:“左郎,你還記得黑紗挑撥我們那件事?我怕你生我的氣,一直沒敢告訴你,我雖然論武力不如你們,可是我天生便能召集凝聚天下的風水,我落地的時候,你和淩敬打了幾十年,當時北境武力強悍,而車馳獨善其身臣民富足,只有我們淩敬遍地災民破敗窮困,修士們也紛紛投奔遠方。

我來了以後,就將天下風水礦脈靈氣仙株不停的朝淩敬召集,慢慢的,車馳那邊礦脈枯竭,北境這邊莊稼難收,淩敬則豐收連年,金礦銀礦靈石寶礦接連出現。臣民日子富足,又重金請聘了仙門名士回山授業,才逐漸有了今天。”

林嬰看著左辭,尷尬道:“不過,後來我在笑忘鎮,聽說那裏的百姓生活得那般艱苦,我就已經很後悔了,我知道我不該做得那麽絕,不該把別人家的風水搶奪太多,我以後不會那樣了,我住在哪裏風水自然會朝我匯聚,我想在北境住下來,北境的氣候慢慢就不會那般惡劣了。不過……不過……”

林嬰說著說著臉紅了。

左辭問:“不過什麽?”

林嬰尷尬,小聲道:“不過,我這種能力只有處子時期最強,如果嫁給外族這力量就會流失多半,這也是林宴不許我們嫁給外族的原因。”

“若是嫁給本族人呢?會變得更強嗎?”

林嬰點點頭:“會。”不過那又怎麽樣?她都已經認定左辭了。

左辭笑:“傻丫頭,我也是玉人族。”這是左辭恢覆了乾陽記憶才想起的事情。

林嬰:“……”

“不相信啊?你跟我成親,看我是不是在騙你。”

林嬰:“你、你怎麽會?”不過林嬰端詳著左辭的模樣飛速想,他面貌五官,的確是和北境人物不相同的,他看起來的確和我們更像,難道?

“不可能,我根本就感應不到你,如果你是我的同族我應該感應得到……”

“你只能和草木風水的人有感應,因為你們是同一氏族,玉人族裏面自然也有其他氏族,你們掌管風水草木,我們掌管走獸飛禽,都是與生俱來的能力。我和林宴曾在爭奪仙京之主的時候帶領各自的家族打過一場,當時我敗了,全族幾乎都被屠滅。”

左辭嘆息一聲,當初的執迷現在終於得到頓悟,可惜錯誤已經鑄成太久太久。

“是長樂偷偷留我一命,我才到下界另立門戶,為了飛速精進報此大仇,我開創了無情道,你也慷慨賜給了我更多的能力,再度飛升奪得首神之位,成為了上古世界的乾陽上神。”

林嬰:“……”

“長樂是掌管風水和能量的神,她是一位心軟的神,她將過多的能量下放,推助了地面七神的飛升。”

左辭低下頭,有些不敢去看林嬰的眼睛。他說:“無情道是害人的東西,雖然可以快速精進,但卻慢慢磨滅了一個人的本心,我明知你為我做的一切,但是心裏並不為所動,我很冷靜的對你的苦難視而不見,一心消滅不同……我想成為地面唯一的神,我想與你並肩。

無情道修到巔峰,仍然為情所動,本就是令他極其不安的足以毀滅根基拽下神壇的大事,萬幸,他的仇敵一個一個死光,他不需要擔心了,雖然為了殺死無羨,所以也先殺死了長樂,但是只要這世界風水靈氣尚在,長樂就會蘇醒回來。

可是沒有想到,看似柔弱的長樂,卻有著那般難馴不屈的性格,他的錯誤越鑄越大,他沒有想到長樂寧可念下舍身咒,去殉那些亡靈,也不肯再回到被他血腥暴力主導震懾的世界裏。

最是溫柔順從,沒什麽脾氣的長樂上神,令天下神明不服不忿的長樂上神,以神明之軀被族人囚禁百年的長樂上神,在全族覆滅之後,選擇以身殉族,以魂獻祭,去安撫超度她那些遭受巨大創傷的族人。

使他們的怨念隨風消散,沒有成為為禍人間的惡靈。

神明因私欲所鑄成的這場大錯,便可到此為止了。

長樂不愛乾陽。

但是,她也並沒有仇視報覆乾陽。

她始終被詬病不愛她的臣民,所以不配香火不配供奉更不配高高在上的神位。

但最終,卻也是她選擇殉她苦難中慘死的臣民而去,安撫驚慌失措的亡靈,召喚走失歧途的魂魄。

是她讓整個玉人族,在遭受巨大的苦難之後得以安息。維持了天地間微妙的陰陽平衡。

她走的時候,乾陽一句話也沒有留。他就靜靜的看著,像個無情道巔峰王者那樣一絲微動也未曾掀起。

然後,長樂消失了。他也終於得到了那個他為之奮鬥的,獨屬於他,以他為首以他為尊的天之上下。

他甚至,還可以作為並非主動挑起戰爭而戰鬥到僅存的神明,得到天地的寬恕。

可是,他端坐神壇之上,卻如同身處萬丈迷津之中。

唯一的燈塔熄滅了,來路湮滅,無有歸途

心變得好像永遠捂不熱的石頭,好像冰封的冷鐵。

腦海裏不住環繞著,是長樂孤身站在漫天怨靈哭喊聲中,無法埋沒的最後的那一絲微弱聲音:

“眾生因我舍生赴死,長樂無以為報。願與忠魂同埋骨,氣隨清風肉化泥。”

乾陽日日夜夜都在翻來覆去的想,眾生,哪裏是因她而舍生赴死過呢?這跟她沒有關系,她並沒有將任何人拖進戰火之中。是我們要戰鬥,而我們的力量,源自於她,所以她,後悔將這力量下賜?如果沒有我們,世界不會變成這樣子。

我已經答應留下她,我也表明想讓她陪伴我,可是她寧可去陪伴那些死人,也要棄我而去。

我當真有那麽糟糕嗎?

他還想起長樂私放他離開時候說過的話。

當時,站在他面前的即是單薄的少女,也是掌管一切的天神。

可是這位神明,卻跪拜在他一個將死囚徒的腳下,向他鄭重道歉:

“對不起,我的族人對你犯下滔天的過錯。不求你能原諒,但是請你千萬少恨我們一點。”

他不敢置信,問過長樂為什麽要這樣做?

畢竟兩族之間,仇恨已然滔天難解。

長樂說:“我們本都屬於玉人族,是我無能才會勢同水火。我知道滅人全族,必遭惡報,我希望你好好活著,你的家族可以綿延下去,我們的罪孽就不會那麽深重了……我的家族雖然有錯,但是將來若落在你族手裏,還請不要將我們斬盡殺絕。”

漫天星光燦爛,長樂眼睛灼灼,她說:“其實我還是希望有朝一日,兩族能夠和解,重新變回一家人的。雖然,你我眼下都改變不了什麽,但是也許將來,也許我們的後人可以做到。”

她笑起來的模樣讓乾陽晃了神,未曾飲酒便覺得有些微醺。她說:“如果我能有孩子,我會告訴他,玉人族還有一個流落在外的分支,他們可以指揮鸞鳥百獸,和我們掌管草木風水的能力一樣神奇。有他們在的話仙京就不會死氣沈沈的了。如果相互遇見,要記得彼此是一家人,要相親相愛,要像對待兄弟姐妹一般接納和包容。”

乾陽當時,覺得滑稽諷刺,他萬萬想不到敵族的神明居然天真得近乎白癡。

可是,他笑不出來,也諷刺不出口。因為長樂正在身體力行的替他解開他的手銬,放他自由。

她的眼睛那樣純真。

將自己將那滿腔想要捏死她,滅了她全族的想法硬給強壓了下去。

乾陽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終於熬到今天,成為了神壇之上至高無上的王者,掌管著最為雄渾的力量。

只是這個世界,安靜得卻仿佛只剩下他自己。

他閉上眼睛,手指間纏繞著長樂一縷烏黑的發絲。

忽然明白了她那句:“眾生因我舍生赴死”的話。

長樂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到了自己的身上。

哪怕眾生,並非因她而死。

是因我而死的。

她在替我擔罪?

為什麽?

她以為,是她的族人將我變成這樣,所以,她以身殉族的時候擔負了屬於我的那份罪孽嗎?

發絲纏住手指,繞了又繞,繞成死結,解不開了。

他擡手埋頭,閉目輕嗅著發絲上面極淡似無的芳香。

這些頭發,是長樂主動留給他的。

長樂說,倘若世界在我走後草木衰竭,就將我的頭發埋在土裏,重喚生機。

如今的世界,果真已經如她所料那般草木衰竭了,遍地的生靈惶惶惑惑,因為綠意的衰退而日夜不安。

作為一個禦獸師,他居然也不再為生靈塗炭而心動了。這都是無情道的功勞?

親封的靈長已經來祈求過很多次。

可是,他卻舍不得將長樂的頭發隨地掩埋了去,他就喜歡纏在指間。

他越來越多的想起,長樂說過,沒有他們的仙京死氣沈沈。

她怎麽不知道,沒有她的世界,也是一片死寂。

不,她知道,所以她把她的頭發留給我了。

只是,只是……

乾陽長長的嘆息。

他知道只要將頭發埋下去,土壤裏就會長出釋放靈氣的神木來,而靈氣越來越多,早晚會誕生新的玉人族。

可是,他對新的族人沒有什麽興趣,他日夜思念的只有故人。

他想要她,想看她笑。他是神明,他已經縱橫天地無有敵手,這世上不應該再有任何他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

他要啟動回天之術!

他要整個世界,全部隨他一念而起,回到一切沒有發生過的時候。

他要封印他體內,那些無情無義的地方,不惜拋棄無情道帶來的一切,他要找到她。以熱烈跳動的心,以真誠明媚的笑。

他還要安排一個人,去書寫今天的事跡。告知將來重生的他們,今天的路會通向一個什麽樣的結局。

準備好這一切,隨乾陽一念而起,海面濤濤分波而流,新的陸地破浪而起,星鬥移浮雲動,流星灑落,太陽升起。

乾坤郎朗,未來清亮,鮮活世界裏,他重新擁有了一顆柔軟的心臟。

“神明啟動回天之術,逆改天地追回四時,是要付出代價的。”

“什麽代價?”

蘇水鏡麻利地占蔔和掐算,臉孔蒼白地訴說:

“一千年冰霜雪雨征戰不休的詛咒,您仍一意孤行嗎?”

乾陽神色溫柔唇角輕勾:“一千年,我願意。”

萬丈孤寒有時盡,一眼眨落漫天星辰,荒蕪世界化塵為煙。

又何愁新的世界裏恩仇難了?幹戈難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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