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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神魂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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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神魂歸位

神魂歸位。

左辭張開眼睛的一瞬間, 便將目光落在林嬰手中的圍帽上面。

他忽然有一種感覺。

一種,被鬼王試探到靈魂深處的感覺。

所以他到底,是如何篤定林嬰就是長樂上神的?因為看見她天生就能禦鬼?

“又是長樂上神。”林嬰蹙著眉將圍帽收進了儲物戒之中, 有些不耐煩的樣子。

“……哥。”葉詠詩悠悠醒來,未語先流淚。

謝修竹張開眼睛,與她目光相接。

幾乎從小到大, 他都在因為葉詠詩莫名其妙的嬌貴而看不慣她——直到現在, 他的眼裏終於再也沒有那些嫉妒、那些偏見、那些孩子氣了。

少年的外貌下面, 終於有了一顆千瘡百孔滄桑的心, 他看待葉詠詩的心境,也終於徹底平和了下來。

葉詠詩淚眼模糊,她小時候, 總是自覺人在矮檐下, 想要曲意討好,卻也總是被謝修竹冷臉相待。

慢慢地,她默認了謝修竹不可逆轉地討厭她,一邊揣著委屈對他開始敬而遠之, 另一邊則努力分擔一些家事,謝家家風的熏陶之下, 她也和謝修竹一樣, 慢慢長成了一個懂事又孝順的孩子。

直到她經歷了那場死而覆生的變故。

得知真正的身世後, 她曾一度覺得整個謝家卑鄙無恥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 她恨他們!更後悔自己從前那些傾心相待, 她覺得恐怕找遍全世界, 也再找不出第二個像她那麽傻瓜的人了, 她一定要報覆!

可是後來, 謝家人真的死了……

死的時候, 她刻意躲著,不敢去看。

但是即便不看她也可以感覺到,那是一種,自己身體中的一部分,也都跟著他們同時死去了的感覺。

那個時候她才意識到,原來謝家不管出於什麽目的將她養大,她的回憶裏面已經沒有一寸不是夾雜著他們的身影。撕不開,扯不斷,躲無可躲,無所遁形。

她無法抹去這些人映在腦海裏的身影,失去他們,便有一種形單影只的恐慌。幸好那時候她身邊還剩下一個潤玉,可惜很快,潤玉也被她從心底用刀子剜了出去。

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裏,她除了那位怪物一般的鬼爹,終於什麽都沒有了。

她好害怕,她不想自己變成葉清歡那個樣子!可是偏偏有雙無形的手總是不肯放過她,不停將她拽往看不見的深淵裏,她該怎麽辦?誰能救救她?

仿佛有個魔鬼在耳邊悄然低語:“放棄吧,別再掙紮了,沒有人會管你死活,沒有人能救得了你!”

葉詠詩感覺自己就像困於蛛網的蝴蝶在拼命的撲騰,可是蛛網越纏越緊,她渾身也漸感麻木。力竭倒地之時,她閉上眼睛,神魂仿佛飄回了山洞中那些愛恨場景、生死關頭。

謝準掐住她咽喉即將窒息時,唯一一個上來護著她,替她撕開謝準的鉗制,親口說出:“爹你今天掐死了她,就等於同時掐死了我”的人,是謝修竹。

用力咽了咽憋在喉管之中的哽咽,葉詠詩渾身輕輕顫抖,又想起謝修竹將她推給潤玉又再抓住她,看著她被掐紅的脖頸,鄭重向她道歉的那個場景。

“哥……”一絲呢喃不自覺地溢出,葉詠詩看著謝修竹的眼睛,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句盤桓她心頭很久很久的話:

——“你恨我嗎?”

——“你恨我嗎!嗚嗚嗚……”

發生了那麽多、那麽嚴重的事情,無法彌補、無法挽回,無法承擔。

葉詠詩的心像被一座大山壓得喘不過氣。她有時候覺得自己並沒有錯,可還有更多的時候,又覺得自己已經萬死難贖。

她一路上思考很多,猶豫很久,可還不等她想明白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的時候,就突然變成這樣了。

一切發生以後,別的思考都沒有意義了,只剩下這一個問題無孔不入地敲打拷問著她的心。

她已經煎熬了很久很久,感覺血要熬幹、頭要想破,她也不肯停下,她一定要找到答案,這太重要了,這太重要了,這太重要了!仿佛聽不見回答就會死不瞑目一般成了一個執念。

——“你恨我嗎?嗚嗚嗚……”

葉詠詩痛哭流涕,死死抓緊謝修竹的手。

少年修長的手,終於輕顫著,回握住她。

謝修竹紅了眼圈,從小到大,他背地裏揪辮子、下絆子給妹妹欺負哭了的時候,謝準都會賞他一通好打。所以一見她哭,下意識便左右觀察了一下謝準在不在附近。

隨即他才反應過來,爹娘他們,全都已經……不在了。

——就算在,也不可能因為葉詠詩的眼淚,再兇他一下子了。

謝修竹嘆息一聲,他感覺額筋暴跳,渾身酸疼,兩只眼睛像是早就哭幹的深井,稍有淚意便泛起燒痛。

他揉著眉心,試圖緩解這份疼痛,同時閉著眼睛輕聲反問:“……小詩,你恨我嗎?”

葉詠詩幾乎懷疑是不是聽錯了?

——“本來你才應該是領主府的千金,結果卻變成了寄人籬下的替身器皿。這些年我對你……我對你一點也不好,你恨我嗎?”

她還以為謝修竹永遠不會再跟她多說一句話。

就算不殺她,也會恨死她!讓她滾!再也不想見到她!

她什麽都設想過了,就是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嗚嗚嗚……”葉詠詩已經泣不成聲,她邊哭邊猛力搖頭,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氣,才斷斷續續說出:“不恨、我不恨,都怪我……一時糊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嗚嗚嗚……”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謝修竹嘆息一聲,這一幕難免又讓他想起來,小時候他每次欺負葉詠詩被謝準打過,她都會坐立不安站在旁邊一個勁兒地勸謝準不要打!過後還跟在謝修竹身後不停的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那個時候他看見她就煩。

回頭呲牙咧嘴地兇她!吼她!再用大拳頭比比劃劃地給她嚇退。葉詠詩怕他怕得兩手死死揪著裙子,給自己的衣服抓出一大堆褶皺,整日誠惶誠恐,走三步,退兩步,哭哭啼啼,頂著一臉鼻涕泡和眼淚疙瘩,趁他轉身卻還要繼續跟,奶聲奶氣地哭著勸:“哥哥你、別生氣,都是我、我不好。”

——“這麽多年,委屈你了。”謝修竹由衷說完,忍不住唏噓:那時候其實很幸福,可惜當時不知道。比起我,葉詠詩更可憐。自己起碼還有父母盡心竭力地設想打算,她又有過什麽呢?

葉詠詩泣不成聲,哭聲中斷斷續續夾雜著幾個“我……我……”到底要說什麽,卻哽咽得語不成句,太多愛恨在她心底呼嘯,無法平息,不能自己。

“對不起,父母有錯,我也有錯,希望你能……原諒我們。”謝修竹說著遞給她一塊手帕,邊角處繡著林立的翠竹,葉詠詩知道這是他娘給他繡的,怕弄臟了搖頭不肯接,謝修竹便擡手替她一一擦過。

“你既然不恨他,那他活著回來,你幹嘛一臉喪氣哭成這樣?”周小媚利嘴如刀,滿眼看不慣。

“她心裏委屈,哭出來,就痛快了。”謝修竹說完,葉詠詩眼淚更如決堤了一樣。

周小媚鼻子一歪,揚著下巴道:“這你就不懂了,有些人就是她這樣,不哄還好,越哄越壞。你別理她,一會兒她自己就好啦。”

謝修竹又看葉詠詩一眼,她急忙背過身去努力的平覆心情,不想讓外人看她笑話。周小媚趁機道:“謝公子,歡迎你回來。”她說完,不自覺地臉上有些發燙。

謝修竹還記得周小媚和潤玉都去鬼界冒險尋找自己的事情,馬上沖她施禮致謝。對於他為什麽又出現在了這裏,這是哪裏?還有些理不太清。

潤玉也適時上前,拍了謝修竹的肩道:“兄弟,回來就好!”

謝修竹這才想起來:“我不是讓你帶小詩走嗎?你們怎麽還在這裏?”

潤玉臉色尷尬,撓撓頭:“呃……”他剛想回答“走不出去”搪塞過去,還沒等說出口。葉詠詩突然又扭回身子搶道:“我才不會跟他走!”

說完上前兩步擠開周小媚站到謝修竹的面前:“我往後,就是死也要同你死在一處!”

謝修竹不明所以,眼神自他二人臉上流連一圈,比起葉詠詩的堅決不二,潤玉倒是有些尷尬有些躲閃,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

“經歷了這麽多事情,往後只需打算如何活,就別再惦記怎麽死了。”林嬰在旁邊,靜靜等他們幾人寒暄過一陣,此刻適時上前,沖謝修竹合了雙手齊眉之禮:“謝公子,節哀。”

謝修竹眼圈微紅,忙躬身回了一禮,幻境之中的一切歷歷在目:“承蒙殿下不棄,但有我能效勞的地方,必為公主萬死不辭。”

葉詠詩神色一動,不安地看看謝修竹又看看林嬰,雙手不自覺便抓謝修竹更緊,但是,她不敢多說什麽。

“謝家只剩一個你,我如何忍心讓公子赴湯蹈火呢?”

林嬰道:“只需公子將令尊給你看過的地圖與我們共情即可。左郎,煩你也將我的九轉元陽功,同時共情給謝公子。這是混元一氣功的基礎,待你先練成了這個,我來日見到哥哥定讓他把剩餘的全部傳授給你,我祝謝公子早日達成所願。”

謝修竹心裏一熱。

其實林嬰不給他,他也說不出什麽,只能自己默默去找個地方勤修苦練。畢竟被謝家一路上護送過來的人,根本不是林嬰,所以再巨大的犧牲也就變得不值一提了。

此番倘若竹籃打水一場空,那就意味著爹娘兄弟全都白白送死,活下來的他究竟能不能考上雲麓山也成了懸念,更別提報仇雪恨。

他其實沒有多大信心。

他自己什麽樣他比誰都清楚。水系很多地方他都參不破,也沒有人指點。與同輩的雲煥打過一場,他差人家好大一截,回家都不敢跟家裏人說。

他明白對於大多數修士而言,修到一定程度之後,若不能順利考入雲麓山,那麽此生的境界,恐怕也將永永遠遠止步於此了。

靠自修問頂的天才畢竟是少數中的少數。

“多謝。”謝修竹沖林嬰深深拘禮,千言萬語,只化做一句由衷的“多謝”。

“那事不宜遲,我就拜托二位了。”林嬰說完,回頭去看,見左辭笑吟吟地也在看著她。

——林嬰既然讓自己去與謝修竹共情,也就是地圖究竟長什麽樣,是絕不打算瞞他了,簡直太有進步。

林嬰看他一眼就明白他在想什麽,真是……讓他得意一下好了。

“左宗師,請吧。”謝修竹恭敬道。

左辭留給林嬰一個讚賞的眼神,修長的身形自她身側幾步越過,立於結界中心,便運靈與謝修竹共情,交換彼此的所知所念。

事情終於進展到了這一步,這是臨門一腳了。林嬰久懸的一顆心,也終於落地一大半了。

“請問閣下,可是百草峰在職的醫子林飴糖。”突然有個聲音打斷她的思緒,林嬰一回頭,便見程自如排開眾人站立在結界外邊。

此刻外邊的修士絕大多數都還定著身,不過程自如等人已經在雲氏兄弟的幫助下恢覆了自由。畢竟他們倆將來也是要考雲麓山的,正好趁這個機會與同門前輩們熱絡一下。

“見過程師傅。”林嬰一步邁出結界外面,沖程自如頷首一禮。

他明知道林嬰是公主,但卻要以百草峰入門之後另賜的名字相稱,這就是想以山中的輩分論事了。

見林嬰表現得足夠尊敬,程自如心底略寬:“很好,你還記得自己的師承。那老夫便代天下人問你一句,擺在老夫眼下這起官司,究竟何解?”

他不說林嬰也猜到了。

因為四下裏都在嚷嚷什麽:“雲麓山為天下玄門之首,程師傅一定要出來為我們主持公道!”之類的車軲轆話!

林嬰此刻哪還有心情與他們周旋:“天劫已經過去三日有餘,諸君怎麽還沒學會稍安勿躁?”

她淩厲的眼神掃過眾人,聲音裏面也特意加持了靈力好讓在場每一位都能清晰入耳:“都別難為人了,就算我有罪,也得三尊會審。更別提現今三尊之中尚有一位不能理事,所以除非水鏡仙尊雲游歸來,否則整座雲麓山誰配審我?”

“你們氣不過去,也別咄咄逼別人。我實話告訴你們,只要我哥好端端地過去這一劫,難道還會把我關在這裏不放嗎?到時候山門結界自會打開。”林嬰的眼神已從眾人身上逡巡一圈,帶著警告,也帶著不耐煩的情緒說道:

“如果各位再搗亂,害得我哥過不去!那個時候我們自身難保,恐怕也就顧不上諸君的安危了!”

“你這妖女壞事做絕,居然還有臉威脅我們!”不知是誰領頭嚎啕了一句。四下裏逼迫程自如主持公道,立即處置林嬰這個妖女的呼聲,立即水漲船高。

程自如微微凝眉。

林嬰雖然是雲麓山上的弟子,可她是百草峰的,與自己同門不同宗,的確不歸他管。就算林嬰有罪,他頂多是帶回去交給其本家發落,可是偏偏百草峰那個山頭,直接歸蘇水鏡管,蘇水鏡又終年雲游,帶回去也根本無處說理。

雲麓山上,其他宗門若想越權越界處置非本山頭的弟子,的確正如林嬰所說,是需各個山頭的大宗主列座旁聽,還要驚動三尊會審的。

“這裏發生的一切,老夫日後定會如實向三尊稟呈。”

官面上的話只這一句,便被程自如輕輕揭了過去,顯然也不怎麽太想蹚這渾水。

可是看他的表情明顯事兒還沒完,程自如雙目如電註視林嬰繼續道:“現在!老夫還想搞清楚我徒兒藍紫沐他是怎麽回事?聽說是你殺傷了他!”

林嬰心裏咯噔一下,這麽長時間過去,她險些把藍紫沐給忘了!也不知道他中了自己一掌如今怎麽樣了?

不過轉念之間,林嬰的心便又安穩下來,因為程自如如此聲色俱厲地前來質問,可見他對藍紫沐用心不淺——所以有他在,應該沒什麽大礙。

程玲躲在父親身後,忽然氣幽幽地加了一句:“爹爹偏心眼兒,公主姐姐當時,差點連我也給殺了呢。你怎麽只顧著問她為何傷了藍哥哥?就不問問她為何對我也能下去這種毒手!”

這一指認,四下嘩然,方才懷疑程自如畏懼強權、官官相護之類的人一齊群情激奮,口沫橫飛,迫不及待地與他同仇敵愾起來。

林嬰這妖女竟連對小孩子都能下手!她簡直是心狠手辣罪大惡極!

陳圓一楞,聽見這些話,忍不住嘀咕道:“這小孩子也太童言無忌了,雖然林嬰這個人……有點覆雜,不好說她什麽吧,但是她這一路上,是真的挺關心師傅和小師妹的。”

雲錚在旁邊聽見了,反問他:“那她為何還要出手傷人?”

“那顯然是誤傷啊!”陳圓說完就朝那邊走過去,要替林嬰解釋解釋。

可他不等到場,斜刺裏突然脫離人群沖出來一個藍彩蝶:“程師傅?你剛才說誰?是說藍紫沐嗎?那是我親弟弟呀!”

事前她滿山裏去問,一直沒有找到。她也不急,因為在這個鬼地方沒找到才是好事呢。她暗暗祈禱弟弟並未入山,他向來機靈,說不定在什麽地方平平安安的。

猛然聽見程自如提起這個名字,她撥開人群一見,藍紫沐竟真的在這裏!只不過好端端的那個人,如今躺在了地上,臉變成了茄子色。

“我弟弟這是怎麽了?”藍彩蝶撲過去,抱起人來呼喚兩聲,只見藍紫沐雙眸半瞌半閉,人也似醒非醒,扒開眼皮,只剩眼白,嘴裏還咕噥著什麽胡話。

藍彩蝶心肝欲碎!搖晃藍紫沐連呼帶喊的幾次不醒,馬上拋開了所有的芥蒂扭頭問林嬰:“他這到底是怎麽了啊!?”

“……”林嬰心裏,著實愧疚,她低聲道:“被我誤傷,沒有生命危險。”

可是彩蝶滿臉憂急:“那你還不快點救救他!再拖延下去萬一有生命危險可就來不及了!”頓了頓又質問她,“你是在等我求你嗎?!”

林嬰:“……”正欲上前,就聽馬步謠冷冷哼了一聲,梗著僵硬的脖子道:“藍公主,你現在的一舉一動可是代表著咱們藍家!這個時候跑去和林賊勾搭連環,豈非要陷整個家族於不義嗎!”

藍彩蝶猛地回頭:“我弟弟躺在這裏身受重傷,你想讓我看著他死?我呸!”

“誰讓你看著他死了?天底下難道就只有她林嬰一個醫子不成?藍家自有能人在,你把公子快快帶回來就是。”

藍彩蝶狠狠瞪了他一眼:“藍家的能人都忙著伺候嫡出的大公子呢!我哪好意思給你們添亂?”扭回頭來仍沖著林嬰,“你到底管不管!”

左辭:“有求於人,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藍彩蝶看了左辭一眼,沒有反駁,心底卻愈發酸楚。

同樣是修習無情道的,林嬰身邊有這樣的人生死維護不離不棄。而柳乘風,卻只將她一片真心視為驢肝肺,更是對她避之唯恐不及,想方設法地甩脫她。

林嬰已經自儲物戒裏挑出一枚丹藥,走過去半蹲下,餵藍紫沐服食進去。

這一靠近,林嬰就聽藍紫沐嘴裏仍在喃喃:“小心……眼睛……看她……眼睛……”

林嬰內心馬上機警,小心,眼睛?

藍紫沐反覆重覆著這幾個字,林嬰下意識便掃了四外一圈,她因為此刻是蹲下的姿勢,視線也矮了許多,正是因為這樣,她的目光在掠過程玲的瞬間又移回,定在了她小小的臉上。

此時此刻,這個角度,明顯可以看出程玲的眸心,閃著淡淡的幽藍。

她個子矮小,額前流蘇濃密,所以若非矮下身來與她平視,很難發現這一點。

也因為她是混血兒,她眸心的藍色不像陳曉晚和重黎那般濃郁顯眼,仿佛微一晃頭,避開光線,就又變回了黑色,很容易讓人懷疑自己是否看錯。

但是只這一眼,林嬰便已聯想起從前那些,有關於程自如與異族女子相戀的傳聞。

她確鑿無疑地肯定,程玲的母親一定是火族人!

這一切都不難推測,只要稍稍聯想:當初葉清歡也就是現在的黑紗遠走吐火羅,途中生變詐死埋名之後,皇室與雲麓山商議,又派了藍念昔與程自如一同奔赴吐火羅禳災解患、布道講章。程自如大概就是那時候結識了異族的發妻。

同時林嬰也想到,藍紫沐在倒下之前,是背著程玲的,當時程玲的下巴就搭在他的肩膀上,只要他一個微微的側目,就能與她目光相接!

所以他提醒我們小心眼睛,難道就是讓我們小心程玲?程玲到底做什麽了?

林嬰凝望著她,此刻,程玲正與父親大手牽小手,細幼的腕子露出玉藕般的一截,圍繞著一圈纏蛇樣式的黑色手環。

林嬰雙眼微瞇,內中暗暗設想,如果這條小蛇會動,稍微往前一竄,可不是正正道道的就能咬在程自如腰胯那個位置上嗎?

一瞬間好多答案都像是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到了一起。

程自如會在蛇類通常隱蔽起來的晌午大熱天,遭蛇咬傷了這個不上不下的位置,當時林嬰就覺得事情反常,偏偏審問誰,都沒有想過要審問程玲!

畢竟她是程自如的親生女兒!這可真是千防萬防,家賊難防。林嬰好恨自己一時疏忽!現今失了天時地利,已經無法再審。

所以她究竟因為什麽竟不惜這樣對待生父?

就是因為她要掩蓋住是她動了手腳把我拐去吐火羅,險些死在那祭壇上的真正目的、真正原因吧!?

她把我拐去吐火羅到底想幹什麽?

我和她到底,何仇何怨?

程玲迎視著林嬰的目光,甚至還在她銳利的審視下,輕輕松松地回以一笑。

“公主姐姐,之前你給我這幾位師兄都下了刑枝,審問他們是不是想害你什麽的,現在你也沒事了,能不能把刑枝幫忙解開,別再折磨他們了呀?”程玲邊說,邊躲去程自如的身後,只露出一個小腦袋瓜來,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明明有恃無恐,卻叫外人看起來,她像是壯著膽子,很畏懼林嬰的樣子。

幼小的女孩長睫呼扇,臉蛋紅圓,模樣格外惹人憐愛。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裏,還靈動著狡黠的輝光。含笑與林嬰對望時,櫻桃小口微微一翹:“求求你了,公主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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