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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寶林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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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寶林勝境

左辭動作一僵, 他低下頭,不太敢去看林嬰的眼睛,然後慢慢的, 收回了自己的手。

林嬰埋頭膝蓋上,她親眼看著左辭的手漸漸離開,很快消失在了她的視線裏, 想拉住他卻又不能, 眼睛不自覺便模糊起來, 左辭抱膝坐在她對面, 兩人中間只隔了一個枕頭寬的距離,分明離得這麽近,卻忽然變得那麽遠。

忽然, 左辭道:“你吃點心吧?”

林嬰微不可覺地搖了搖頭。

左辭又問:“那喝熱茶嗎?我去燒水。”

林嬰又搖了搖頭。

左辭便不知該如何才能取悅她, 如何才能打破這尷尬,他悔死了自己胡言亂語,他想:也許我再怎麽喜歡林嬰,想對她好, 可是世界上又有誰能對她比林宴還好?他僅能做到的這些小事,比林嬰從小便習以為常的生活不知道差了幾個十萬八千裏, 也許他自以為的這些好, 放在林嬰眼裏根本不算什麽。

她都已經不止一次的拒絕過自己了。

拒絕了也好!

他本就不該帶著這麽多的奢望, 他早就應該放棄對林嬰的幻想!皇城沒碰見林隱鹿, 已是僥幸偷來了這麽多的時光, 就算他們倆那時候不分開, 現在不分開, 早晚也會分開。

可是就算他什麽都懂, 也照樣自勸無果許多次了, 他,就是離不開啊……

雙手不自覺地蜷緊,左辭馬上又想,如果日後林嬰知道他所有的接近都是另有目的,會如何看自己?會不會覺得自己太卑鄙,每一天都是為了算計和利用她?

左辭快瘋了:“不如我們接著共情吧!去看看謝修竹在跟黑紗商量什麽?”這個林嬰一定會感興趣的,他不能再任由自己胡思亂想下去,仿佛他和林嬰只要還有事情可談,就可以暫時逃避開那些壞的猜想,繼續心安理得的陪在她身邊。

可是雖然很應該去看,但是林嬰現在一點心情都沒有!她突然抓起佩劍起身便走:“我去看看那個邪祟到底來了沒有。”

也好,左辭起身跟上,心底暗暗慚愧:他險些都忘了還有這麽一碼事。

黎明前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左辭打了一束掌心火再前引路,很快便回到了破廟當中。

緊接著看見滿屋地都是橫七豎八的人,睡得鼾聲震天,各種汗酸和體臭的味道撲面而來,不過萬幸……都是活人。

原來他們走了以後,這廟裏又擠進來睡下兩夥行路客,繞過那些陌生的面孔之後,才看見李鴻翔站著睡著了,小小的程玲跟陳曉晚和昏迷的宋倫睡在一起,小瘋子獨占一床抱著被睡得特別香,而周小媚竟然不見了,也不知道拖著傷腿能跑到哪裏去。左辭林嬰不忍心吵醒他們,又悄悄退了出去。

林嬰道:“是不是人太多了,邪祟不敢進來?”

左辭道:“邪祟哪有那麽聰明?一般能定下這種契約的邪祟,都是一根筋的纏到底不死不休那種,他們可不會思考與之結契者是站在刀山上還是火海裏,只知道討命來時,敢擋便殺。”

林嬰:“那就是說,答應那女子的事情邪祟還沒辦好?所以不到討命的時候?”她險些被這個想法逗笑了,“這女子到底提了什麽祈願?竟然這般難為人。”

左辭搖搖頭:“誰知道呢?”他道,“回去睡覺吧,這邊和那兩邊,我都留下幾只小鳥替你守著,但有異動定會示警的。”

林嬰確實很累了,兩個人一起回到了結界裏,剛才的被子並沒有收,林嬰趁左辭背對生火的功夫,占了小小一條床邊,合衣躺下。

左辭回頭時,見她雙手拉著被子蓋去半張臉,僅漏出鼻子以上和臉頰邊上粉紅粉紅的指尖,明明沒睡,看見他時卻忽然閉上了眼睛,烏黑濃密的墨發鋪撒了半床,小小的人陷落在被子裏,就像一只小鹿,可愛又可憐。

鹿?

陰霾在夜色的掩護下瞬間爬滿了整顆心。

左辭強迫自己收回目光,自己合衣躺在床的另外一邊,仰頭望著濃黑的夜空,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知是夢境牽引,還是有意追思。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風雪滿天的夜晚,暴風雪已經下了整整二十個晝夜,白天看不見太陽,夜晚看不見星星,北風不住的哭嚎,將困守其中的人和動物全部逼到了絕境裏。

左辭縱然足不出戶,但是他不必親眼看見也總能感知到或遠或近每一個生靈,從饑腸轆轆,到瑟瑟發抖,從喪失溫度,到停止呼吸,

它們正在不停的死去。

而他對此,束手無策。

這樣的日子,過去多久了呢?

是三百年,還是五百年?

無論春天擁有了多少個新生,也總是填埋不平這漫長得像是沒有盡頭的冬夜,那些凍死、餓死的人或者動物之數目。

北境正在被看不見的敵人緩緩蠶食著,而他作為這裏的守護者,一點辦法都沒有。

左辭對天發誓,這世界上再也沒有哪一種感覺,比明知道現狀如何,卻無法解決現狀,更讓人想死了。

無論什麽樣的結界和法寶都沒有作用,他和族人企圖過搬遷,可是沒人願意收留他們這樣的強人為鄰,因此也起過爭戰,伏兵百萬撞城破關,屍骨如山血染紅泥,可是他帶著族人無論走到哪裏,那風雪便如影隨形追到了哪裏,哪裏就會變得滴水成冰江山如鐵,厄運總是不依不饒,他就像活在一個永遠無法醒來,也無法擺脫的噩夢裏。

那個時候左辭終於明白,是這個世界上所有綠色的生機都在回避著他。僅有舊土慷慨地贈予了他滿地野草,原來因為貧瘠荒涼受盡他白眼和詛咒的地方,反而是唯一可供他歇馬駐足的根源寶地。

輾轉百年,他和族人又乖乖的回到了這裏。仿佛只有這裏,永遠對他敞開襟懷,慷慨接納。

他像被馴順的野獸,不等主人鞭打,便自己打開了籠門,回到了為他打造的囚籠裏,潛牙斂爪,安分守己地活下去。

不是沒有指天罵地的發過瘋。

也不是沒曾竭嘶底裏的撕著頭發撞過墻。

但是,沒用的。

北境還是那個民不聊生的北境。

世人的溫暖富足永遠與他們無關。太陽對他們太吝嗇,不肯常相見。風雪對他們太刻薄,沒日沒夜的撕扯和肆虐,像是惡霸找到了最好欺負的人,已經變得無法無天。

再後來,他開始跋涉千萬裏拜問世間一切已知的聖賢,想要找到問題的答案。

但他遭遇的一切似乎是個未解之謎。沒有人知道為什麽,甚至沒有同他一樣的人。

他站在人群中,如立孤寒處。

他不明白這大好天下熙熙攘攘,遍地粥粥無能之輩都可有個安穩的樂園,為什麽他和族人就不行呢?

他看著那些與生俱來便擁有一切,又生在福中不知福的人。

這世界苦樂不均,有人肆意揮霍,有人求而不得。

他好想找個人問問,憑什麽北境之人,生來不配呢!

可是問遍天涯,並沒有人能給他一個答案。

他好難啊,無論吃什麽都如咽苦膽。

遇見再開心的事情也不會太開心了。

因為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顏色都不屬於他,從前不屑鬼神,現在開始見廟焚香。

虔誠叩問一百年。

直到他聽說寶林初開的消息,當這件事傳到他的耳朵裏時,地極內外幾乎已經無人不知了。

據說寶林勝境是七神隕落之後,唯一一位飛升仙班者蘇水鏡的居所。此地飄忽不定,有時像坐孤島忽然浮於蒼茫海上,有時是沙漠中可供休憩的綠洲,還有時只是愚弄求生者的海市蜃樓。有時出現在一團薄霧裏,霧散既消失,還有時僅僅是江心的一片倒映,墻上的一副掛畫。

隨時出現,隨時消失。不可憑人願,僅能聽天意。

但所有誤打誤撞進去過的人,就算不見真仙,也都能享受靈氣饋贈,益壽延年。

左辭聽說,只要進去那裏找到神牌,便會與世間唯一一位飛升仙班者蘇水鏡會面,直接與神明對話。所以天下修士趨之若鶩,都想得到神明的提攜和點撥。

當時左辭想:這世上既然無人能給我一個答案,那麽神仙總是可以的吧!

他義無反顧的辭別故人,照著傳說中的方向找去,渡恨海,跨長淵,斬妖除魔,找了很多年也沒有找到傳說中的寶林勝境,很多人來來走走,有的因為持久找不到,開始懷疑寶林勝境本就是個虛幻的傳說,是瘋子編出來,傻子才會信的東西,帶著一腔怒火憤恨遠去。

還有的說他始終相信世上一定有寶林勝境,但是我太想家了。我覺得寶林勝境再好,也未必有我家裏好,於是跟餘下的人說一聲‘加油,希望你們可以找到。’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可是他不能放棄,因為這是唯一的機會了,哪怕……走著走著,天地間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沒有人結伴,沒有動物同行,甚至……都沒有樹木和荒草。

這是哪裏?怎麽毫無生命的跡象?左辭踩在上面,甚至分不清上下左右,他試著行走,果然能以倒立的姿勢踩在頭頂的位置,無需抓牢,也根本不會掉下來,他就這樣橫著走、豎著走、正著走、倒著走的,走了很久很久,覺得自己應該是走錯了,但是又固執得絕不肯回頭。

路像詛咒一樣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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