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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碰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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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碰觸

左辭丟了個棉毯子猛地將小貍蓋住:“出去洗了你的窩!少啰嗦!”

被這毯子一蓋,小貍又變回了狐貍,聳搭著耳朵叼起棉毯四條腿緊倒騰,麻溜地走了。

林嬰本來沒覺得什麽,被小貍一嘲,臉上尷尬。之前一肚子要說的話都不知該從何說起了,左辭也有片刻的不自在,視線很迂回地望到了林嬰臉上,四目相對,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笑。

左辭註視她,情不自禁道:“飴糖,飴糖小姐……”

林嬰終於變回了那個他記憶中的樣子,雖仍與葉詠詩有六分相似,但凡是見過他們兩個的人,絕不會將他們混淆。

林嬰更高挑,眸色也更淺淡,似乎生來就比常人冷上幾度,不笑的時候站在那裏驕矜又易碎,讓人心裏癢癢的想靠近又不敢靠她太近。笑起來時,眼底仿佛堅冰消融,湖海蕩漾,不小心就要陷進去,醉在裏面。

被她註視的感覺實在太好了。林嬰凝著左辭唇角微翹,困惑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字?”

太多過往飛速閃過,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說起,左辭最終只是微微一笑道:“去了一趟天照山,在你的墓碑上面看見的。”

林嬰默然,隨即神情憂郁。

左辭湊近她:“殿下……可是怪我方才心急無禮嗎?我是怕你再不吸些陽氣,真會消散的。”

她就像一團被暫時籠住的雲。讓喜歡她的人特別珍惜和害怕。

林嬰搖頭道:“我沒有介意,要不是你,我說不定比消散了還要慘呢。”離得近了,左辭身上的陽氣仿佛一團旺盛的火焰,烤灼著她,也溫暖著她,他的味道讓人聞起來特別安心,林嬰忽然問道:“你把陽氣渡給我,會不會對自身有損?”

左辭道:“加緊修煉就好,用殿下教給我的運氣結丹之法,大可隨時補回來,放心。”

林嬰這才笑了,又問:“你那天躲在樹後,看見葉詠詩的時候就看見瓶子裏我的了嗎?”

左辭道:“看見那個瓶子就知道其中一定有鬼了,雖然猜到是你,但還不太確定。”不過他想確定可也不難,無非是差了只老鼠悄悄入帳,等葉詠詩睡下的時候他再外面用羅盤仔細對比,指針準確指著瓶子,便證明林嬰必在其內,他這才著手準備其他。

林嬰心有餘悸:“真是多虧你心細……”想起前幾日沒頂一般的絕望,林嬰後怕不已又筋疲力盡道,“左辭假如沒有救出我,我待在瓶子裏會自己消散嗎?”

“……”答案顯而易見,讓他不忍說出。左辭上前一步輕輕擁住她:“放心,噩夢都過去,再也不會發生了。”

然而左辭只不過是輕輕捧著一團雲,林嬰的手碰到他的身體時,就像影子落在墻體上。

該怎麽辦?

一縷殘魂,何去何從呢?

林嬰壓下眼底的憂郁,劫後餘生,她只想說點別的:“左辭,雲煥拿走那個瓶子裏當真還有一個別的鬼嗎?”

左辭笑了:“當然沒有,我騙他的。”

林嬰:“騙他?怎麽做到的?連我都給你騙了。”

左辭:“殿下也看見了,我會禦獸,所以那頭借眼睛的牛服從於我,我便篡改了雲煥借‘它’之眼所看到的世界。”

林嬰更奇:“牛為什麽會同意借眼睛給你啊?”

左辭失笑:“其實他前世是個賭鬼,轉生成牛還自己欠下的債,可牛的日子太辛苦難捱了!他就祈求我替他還了這個債早日終結苦果,我高價買走它,以錢抵債,然後用它做法,做法結束後他就會脫離畜生道,去往來生。”

林嬰越聽越有趣:“想不到這禦獸之術如此玄奇,那……牛的報覆呢?假如不閉鬼眼他到底會怎麽報覆啊?”

左辭道:“因為施術者假如違背契約不閉鬼眼,那麽牛的來世就會變成瞎子,眼睛永遠留在施術者的體內,所以所謂‘牛的報覆’,也是禦獸師借眼之前和牛的約定,假如施術者違規,禦獸師就要替它挖走施術者的眼睛,還牛來世光明。假如當場沒有禦獸師,術士又無法與獸靈達成這種契約,牛又實在想借此脫離苦海就要冒著來世失明的風險。”

林嬰點頭:“所以無關法力高低,禦獸師比術士更得獸靈信賴,施此術法成功率也就更高?”

左辭微微一笑:“是的啊,很多術士強行挖眼,牛有怨恨,個性執拗,拒不配合者有之,配合之後來生投托到施術者膝下做個瞎兒子者,更有之。”

林嬰一聽:“怪不得這是一個被判為歪門邪道的禁術,執拗的動物和執拗的人一樣難惹……”

左辭道:“我卻覺得術法哪有正邪?被多數不懂它的人濫用過,結果事與願違,就說我們邪門歪道了。欺負我們嘴少,想喊冤時,沒有那些名門正派聲音大,便不得不被人誤解到今天。”

林嬰心裏一動:“我哥頒布這道禦令時,一定是被人蒙蔽了,若能回去,我一定替你解釋清楚。”

左辭一聽,渾身發冷:“不要不要,千萬不要,千百年來,也不是沒人替我們說過話,凡有說過的,都被你哥吊死了……”說到這裏自知失言,馬上住口。

林嬰蹙眉:“替你們說句話就能被吊死?”她一臉的不信,“曾有禦獸師做過什麽大惡嗎?”

左辭:“……絕對沒有。”做大惡的時候並不因為他是馭獸師。

林嬰松了口氣:“那就好,就算有犯過大錯的馭獸師,也不能一桿子都打死。你放心吧,我去說,肯定不一樣。再說,我也不忍心讓你繼續頂著異端的名頭行走江湖,不是束手束腳,就是人人喊打的。”

左辭笑道:“我都習慣了,而且一向命大。你真的不用替我說話,若真見到你哥,能替我遮掩一二便好。再說,若被正統承認,我這些伎倆就得寫入課業典籍,後來的修士習練起來,不知要糟蹋多少獸靈練手,我還是接著當歪門邪道好了。”

林嬰默然不語。

沈默片刻又道:“我們在說什麽夢話?你真相信,我還有回去的那天?沒了肉身,路上的符箓全都克制我,正統修士看見游魂就要超度,邪門歪道則要收編養鬼。”

左辭道:“你放心,你不能一直當鬼,魂體當久了就會消散。我會想辦法的。”

可是他能有什麽辦法?

林嬰:“我絕對不想,再奪別人的舍了。”

“知道知道,不奪別人的。”左辭忍不住打了個哈氣,眼睛有點紅。

林嬰道:“這幾日辛苦奔波,你累壞了吧?”

左辭道:“肉體凡胎就是這麽麻煩,我先睡一會,等會兒我陪你去外面曬月亮。”

林嬰點頭,左辭毫不背她躺到床上,林嬰獨自站在他的房間裏不知該幹什麽,索性站著不動,不一會兒,左辭說:“殿下聽說過夢魘嗎?”

林嬰道:“不就是鬼壓身?”

左辭笑得狡黠:“哎,你壓我身上試試,看我能不能在夢裏夢見你。”

“……”林嬰站著不動:“別鬧了,夢魘讓人睡不好。”

左辭道:“可是一想到睡著了不能夢見你,我都不願意睡了。”

林嬰:“……”

左辭:“你真的不想試試嗎?人活著的時候中途能當幾天鬼,也不是誰都能得到的機緣。”

林嬰:“你覺得我這個樣子很有趣嗎?”

左辭:“不不不,呃……抱歉,我本想逗你笑的,結果反倒惹惱了你。”

左辭一道歉,林嬰馬上覺得自己太敏感了:“沒有,我沒生氣,你快睡吧。”

左辭:“你真的不生氣?”

……“真的。”林嬰走過去,想替他蓋蓋被子發現都不能,更加落寞了,她憂郁地想:也許,我應該像個尋常的亡魂去轉世投胎了吧?可是太多的牽掛又讓她實在放不下。

起碼,走之前,她得告訴哥哥一聲,確認他處境安好。隨後,又看了眼終於睡去的左辭,暗忖:“從前對別人,隨手不知賞賜下去多少,我走之前,也該把左辭救我的大恩還報才對。”

可是怎麽還?還什麽?

林嬰出神地想了一會:他為我這番謀劃,肯定是得罪了雲氏和謝家,日後一旦暴露,人家過來尋仇,他修為那麽低該怎麽辦呢?所以還是要送他一些厲害的法器傍身比較好。

林嬰正出神,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被什麽東西碰到了,她一回頭,就看見左辭拉住她的手起床。怎麽會?怎麽可以碰到了?隨即,林嬰又看見,起來的左辭後面,還躺著一個左辭。

“你……?”

左辭回頭看著床上的自己:“我夢見你了。”他說著從自己的身體裏翻出來,拉住林嬰的手滿面欣喜地站在地上。

林嬰微微張大了眼睛。

“怎麽樣?我早就聽說人在夢裏面見過的一切,都是魂魄出竅所見到的真實場景。現在我才信了。”左辭欣然道。

林嬰小心翼翼地回握住左辭的手,還用指腹輕輕的摩挲著:“原來魂魄和魂魄之間,是可以這樣互相碰觸的。”

左辭瞧著兩人交握的手,眼睛瞇了瞇,喉結一動。

林嬰全沒在意,她更認真的雙手抓住左辭一只手反覆撫摸,她在體會這種觸感,這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和近乎熱淚盈眶的喜悅:“左辭?”她貪婪又不知避諱地靠過去,反覆確認不是做夢。

左辭為她擦眼淚:“殿下你怎麽哭了?你看見我不高興嗎?”

林嬰笑著流淚:“左辭,謝謝你,謝謝你夢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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