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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為什麽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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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為什麽表白

碧水藍天,微風拂面。附中二年級在級領導與各班班主任帶領下舉行春游活動。

前一天晚同學們就做好了準備,春游地點距離學校不遠,浩浩蕩蕩出發,級領導舉著喇叭教育,交警指揮,車輛讓行,引人註目。

同學們到公園草地上打開書包,分享著各自的美食。

孔雯錦取出便當,裏面有日料壽司,有雞肉、大蝦、青菜,還有些玉米粒,剩下的小零食和飲料都是自己裝進來的。

一聲驚呼,身邊小姐妹興奮央求想嘗一下壽司。孔雯錦心裏不願意,但想起那個人特地交代記得分享,就大方把便當擺放。

小姐妹們讚不絕口,最後壽司只剩下一個,爭著問哪裏買的。孔雯錦驕傲:“我哥……我姐姐做的!”

大家七嘴八舌。

A:“雯錦,你姐姐對你也太好了吧!我姐只會打我跟我爭東西。”

B:“我哥也對我超級好,但沒有雯錦的姐姐厲害,我哥做飯差點毒死我!當年他的家庭教師都被他嚇跑了。”

C:“哈哈哈幸好我是獨生子女!”

D:“我也是獨生子女,沒人爭沒人搶,每天自己睡好大一張床,占好大一個冰箱,壓歲錢是自己的,電視電腦也是自己的,好無聊好無聊。”

B:“氣人!越想越氣,對!我還有個妹妹呢!我哥對我好,妹妹也不錯,啊,我妹妹超級超級黏我,黏得我害怕。”

聽到這裏,孔雯錦支起耳朵,問:“你不喜歡妹妹黏你嗎?”

B:“看心情。”

A:“李靜你夠好了,上頭有寵你的哥哥下頭有黏你的妹妹,人生贏家啊!可比某些獨生子女好太多了。”

C、D同時:“你說誰呢!”

C:“不是計劃生育嗎?怎麽好像沒幾個獨生子女啊?”

A:“哇你還關心國家大事,牛啊牛!”

C:“邊兒去!”

D小聲:“獨生子女不多。看到那個女生了嗎?她就是獨生子女,但她家裏很窮,養不起了。爸爸是工人,媽媽是農民。她爸爸要走六樓步梯給別人搬重物好多次才能買一雙像樣的鞋。她媽媽要割幾百斤糧食她才敢在午餐時不買鹹菜饅頭。”

A:“啊?這麽可憐?那她怎麽進我們學校的呀?”

D:“人家學習好啊!真才實學。”

A:“我們要不要叫她來一起吃?”

D:“看不出來許純你這麽善良啊!”

A:“哎呀!子萱你討厭!”

這邊女孩子們嘻嘻哈哈,討論歡笑。

忽然笑聲停止,大家看向其中一個女孩身後。原來一個小男生端著自己的飯來了。B同學李靜左顧右盼,小聲:“老師在七班那裏。所以我們……”

大家各自對視,又不約而同、小聲異口同聲“哦~”地起哄。

也許有人起頭,沒一會兒,孔雯錦被小姐妹扛了一下,轉頭發現自己身後也站了個男生,端著保溫盒,打扮很酷很時尚,戴了鴨舌帽,但眼睛有些奇怪。

初二的男生身高開始有了優勢。仰頭仰得脖子不舒服,孔雯錦站起來,跟這個戴帽子男生相差半頭。一個漂亮可愛,一個帥氣高大,小姐妹們嘖嘖連聲。

“有事嗎?”孔雯錦先開了口。

帽子男生打開保溫盒:“我媽媽給我煮的鮑魚和海參,這裏很難買到,給你吃。”

孔雯錦沒有接:“你不是我們班的。”

帽子男生端著保溫盒:“我是二班的,叫牛振陽,二班體育委員。我家開保險公司,咱們學校就在我家買的保險。”

那個自己睡好大一張床、占好大一個冰箱的齊肩發D同學接過保溫盒,拉了牛振陽坐下:“牛同學你太客氣了。我叫劉子萱,我們家沒你們家有錢,但平時大家戴的美瞳,包括你眼裏的這個隱形眼鏡,在本市80%都是從我家買的。”

李靜失笑:“什麽嘛,家境大比拼嗎?你們好過分,要不是我家有個礦,都不敢跟你們說話。”

牛振陽見大家只是把鮑魚海參擺地上沒人動筷子,自己夾了放孔雯錦的便當盒裏。

“喲~”大家又開始小聲起哄。

然而,下一秒。

“謝謝哥哥。”孔雯錦呲著牙笑,忽略大家的驚愕,“我才12歲,應該叫哥哥的。”

氣氛尷尬。

這時候老師向這邊走來,跟同學們打招呼分發礦泉水。孔雯錦趁機瞟了一眼牛振陽,見他臉色難看,心裏暗暗得意。

返校後果不其然,學校布置以這天的春游為主題中心,寫一篇600字作文。一時之間怨聲載道。李靜在給鋼筆吸墨水時看鄰桌孔雯錦下筆如有神,舉過去一根大拇指。

晚上是爸爸開車來接的。聽魏遠回答姐姐跟同學在一起,眼前浮現徐丹的笑容。

心裏酸酸的,一整天的開心都沒了,一整天的經歷想要分享給那個人的,那個人現在應該,被別人摟著,對別人笑著,就像中秋那天一樣。

什麽時候開始,對那個人有了不一樣的心思。起先沒發現,後來把自己這份不一樣的心思拿來和道聽途說作參考,和電視裏、圖書中的感情對照,是喜歡,愛慕?

可中秋那天她好像被自己嚇到了,接自己的次數變少,之前幾乎都是她來接,現在有時媽媽騎車來,有時爸爸開車來,她來接時依然溫柔地笑,但很少主動說話了。

我這樣,不對嗎?孔雯錦坐在車上想著,忽然有一滴淚落到手上。哭了?我怎麽突然哭了呢?

入戶門響的那一刻,書桌前的孔雯錦看了表,十點半。接著聽到水聲、洗漱聲,再接著,房門被輕輕打開了。

小心翼翼,誰知一開門正對孔雯錦哀怨的目光。房間只開了書桌燈,那個目光在燈照的角度來看無疑會令觀者心虛內疚。

魏乙寧輕聲:“爸媽好像睡了。你怎麽還沒睡?我打擾你了?”

“幾點了?”孔雯錦回過頭,面向書桌,兩手按了太陽穴。

“嗯?十點多了吧?抱歉,今天回來確實有點晚了。”

“是徐丹姐姐嗎?”

“什麽?”

“今晚在一起的人,是徐丹姐姐嗎?”

雖然遲疑了一下,魏乙寧依然回答:“嗯。”

靜默突如其來。許久沒人說話,魏乙寧脫了外衣:“不早了,休息吧。”說完,背後被撞了一下,腰間環了兩只手。

“我喜歡你。”

聽到顫抖的聲音,感到背後的濕潤,魏乙寧手裏的衣服緊握著,半天,把衣服丟地上,抓了孔雯錦的手要取下去,但越抓,對方越用力抱,無奈:“你想把我勒死麽?”

孔雯錦慢慢松手,幾不可聞啜泣著。

魏乙寧轉過身,借著光線看面前梨花帶雨的小姑娘,輕薄的睡衣貼著她初顯曼妙的身姿。她長高不少,第一次見她她才到自己腰間,如今已經到自己眼睛處。只不過,臉上的稚氣還未脫。心理早熟,外貌也偏早熟。以前是肉嘟嘟的小臉,現在輪廓分明,有些骨感美了。高馬尾,眉毛細細長長,那個黑葡萄一樣的眼珠倒是沒變過,鼻子也比從前挺了,嘴巴,嘴巴裂了啊。

眼前這個瘦瘦高高的人含笑,孔雯錦擦淚:“你笑什麽?我的告白有那麽好笑嗎?”

“我笑你不知不覺長這麽大了。”

“我好看嗎?”孔雯錦微微仰臉。

已經從口袋裏拿出唇膏的,頓了一下,遞出去:“好看。”

孔雯錦接過唇膏握在手裏:“我和徐丹姐姐,誰更好看?”

“拒絕回答。”

“你喜歡她。”

魏乙寧蹲下撿衣服:“我和你徐丹姐姐沒有任何超乎友情之外的感情。”

“那你為什麽緊張?”

“我沒有緊張。”

“你有,你剛蹲下的時候手在抖。”

魏乙寧皺眉:“正常現象,但我確實不安,是因為你。”

孔雯錦也皺起眉:“什麽意思?”

“我們需要談一談。但不是今天,明天周六,早飯後我帶你去外面轉一轉,順便交流交流。”

“不要明天,就現在。”

“你看現在幾點了?”

“這個不怪我,是你回來晚。”

“那好,你坐下。”

兩個人都坐在床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孔雯錦問:“你怎麽又不說話了?”

“我在思考。”魏乙寧兩手按在身後的床上,身子向後仰,“思考怎麽跟你說。”

“有話就說。不要拐彎抹角。”

“好。我問你,你說的這個喜歡,是親情之間的嗎?”

孔雯錦堅定:“不是。是愛情。”

“你所說的這個愛情從何而來?”

“從心裏來。”

“你知道愛情什麽樣子?”

“我不知道愛情是什麽樣子,但我知道喜歡你時,我自己的樣子。”

接連被噎到,魏乙寧兩手一滑,直接躺床上,嘆氣:“在哪兒學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睡吧,明天再談。”

“你說不過我。”孔雯錦側身看向她。

“嗯,我說不過你,我需要組織語言,給我一晚上,明天談。”

孔雯錦規規矩矩坐著,兩手交疊:“我先說吧。”

“等等!”魏乙寧害怕自己會聽到什麽不可思議的話,“雯錦,你是我妹妹,我一直把你當親妹妹。很感謝你的喜歡,也很榮幸能得到你的喜歡。你從小跟我最親近,但是,依賴,不等於喜歡,可能是你的錯覺。當然,我不會否認你的感情,也不會阻止,我只希望你自己能分清。”

“所以你覺得我分不清自己的情感,在過家家,在無理取鬧嗎?”

“你還小,怎麽確定愛情親情?又怎麽確定你不是占有欲作怪呢?”

“我就是確定。我喜歡你,愛情的喜歡,我對你的感覺和爸爸媽媽、我的朋友,都不一樣。”

“你正值青春期,比較敏感,我可以替你約心理醫生聊一聊。”

“你覺得我有病對嗎?”

“我沒覺得你有病,我說過沒把你當小孩子看待。但雯錦,即使不說性別,年齡呢?你才12歲,就算你成熟,就算你的心理年齡22歲,你的生理年齡都只有12歲。從你到這個家開始,你一半的時間都和我一起睡覺一起吃飯的,再加上我把你帶回來,你不由自主就會給我套上一個光環,你怎麽能確定對我的感情是真真切切的愛情?很多人成長過程中都會出現一個引導自己的人,可能是家人,可能是老師,可能是朋友……在自己懵懂無知的時候,那人拿起筆,給你畫出一些五彩斑斕;在自己不知所措的時候,那人猶如黑夜中的一盞明燈,指引著你前行;在自己墮落沈淪的時候,那人又像水上漂浮的木樁,不由得你就想抓住。我可能就是你生命裏這樣一種人。但你要知道,給你畫出五彩斑斕、給你指引方向、給你自救機會,只是在教你,教你以後怎麽自己活得精彩。你終究要擺脫這些,擺脫依賴,擺脫崇拜,擺脫曾經的懵懂、迷茫,畫出自己的世界,找到自己的路,努力活出自我……”

“你說完了嗎?”

突然被打斷,魏乙寧一怔。

“我一個同學的爺爺是抗日英雄。爺爺十三歲那年,帶著十一歲的奶奶穿過槍林彈雨,逃到了八路軍的駐地,被八路軍收留。後來他殺了幾個日本鬼子,建國後領了很多獎勵,但他從沒有忘記他的妻子,那個十一歲就喜歡自己跟自己走的愛妻。我同學講爺爺的故事時,大家都在羨慕他有一個抗日英雄的爺爺,我卻在羨慕爺爺奶奶純粹的愛情。

如果我告訴你,你剛才說的那些我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如果我告訴你,我沒有把你所說的依賴、崇拜這些那些當成愛情,如果我告訴你,我就是分得清我就是喜歡你非你不可,你會怎麽樣?”

“我會瘋。”

這下,輪到孔雯錦一怔了。

十一點十分。魏乙寧搖頭:“睡吧。”

“你還願意跟我睡一起嗎?”

“你睡地上。”

“好。”孔雯錦答應著,搬了凳子準備拿衣櫃上的地毯。

“別拿了。睡床上吧。”魏乙寧下了床打開衣櫃,“轉過去,我換睡衣。”

孔雯錦背過身子:“從小到大我都沒看過你的身體。你卻看過我。”

“小時候的不算。你發育後也沒讓我看過。”

“那也算看過。”

“隨便吧。”魏乙寧一頭栽床上。

“你認輸了?”

“跟你爭這些沒意義。”

“沒意義?”孔雯錦的氣又來了,見魏乙寧已經閉上眼睛,翻了個白眼,躺床上娓娓而談:“我五歲第一次跟著老王(親爸爸)出遠門,他帶我扒車,我差點從車上掉下去。直到前兩年都在恨他,恨他們。可現在我反而感激他,感激他生下我,感激他把我拋棄在那個公園。當時我猜到老王不要我了,就想聽天由命,凍死餓死都行,那時候沒想到壞人,現在想想,壞人拐賣也行。

但老天還是對我好的,會有人打著燈照亮別人的一整個黑夜。我在作文裏寫:五歲時,我有了一個家。

六歲,突發高燒,上吐下瀉,爸媽在上班,你一天沒休息照顧我。你背著我上醫院時念念有詞,我知道你在跟我說話,你就像唐僧一樣啰嗦,特別煩。可聽著你的話,我做了個美夢。七歲,春節去看燈展,人山人海,擠得我什麽也看不見,你讓我騎到你肩頭,當時好多小孩子都騎在爸爸肩頭,我跟他們不一樣,但也好開心。八歲,我想捉螃蟹,你熬夜趕作業,第二天帶著我去河邊,你踩到青苔摔倒,腿和胳膊都青了,還堅持給我捉螃蟹。十歲,冬天鵝毛大雪,我非要下樓堆雪人,你沒帶鑰匙,結果風把門關上了。我們兩個在樓道裏,你自己瑟瑟發抖還把衣服給我抱著我。你感冒了,自己睡沙發,明明你才是病人。

去年我學做飯切到手指,你嚇壞了,臉都白了,你給我包紮,餵我吃飯,不想讓我受傷的手沾水給我洗了幾天臉……還有好多好多,一點一滴,歷歷在目。家裏燈壞了你換的,水管爆了你關的,燃氣壞了你修的,那年收麥子你代替爸爸自己扛起二十斤的麥子走不動路,一步一步挪回家。媽媽不在家飯是你做的,我也是你照顧的。你比爸爸有責任心,比媽媽有耐心,你自己可以不在意這些事,但你不能否認你做的這些給我留下什麽樣的感覺。”

“如果這樣,我明白了。我當初怕你缺愛,沒有安全感,所以格外關心你,一是想通過關心你來彌補自己的童年所缺,二是,我的確把你當妹妹,我想參與一個生命的成長,想看看我能不能用自己的方式教育出來一個跟魏家截然不同的人。

我的目的想你健康快樂成長。你剛才說的那些,我相信也會有其他人這樣對待自己的兄弟姐妹,有責任心,有耐心。我不敢想象會不會有人同樣只因為兄弟姐妹對自己好,就不管不顧喜歡。這太匪夷所思,太超乎常理。”

孔雯錦一邊聽著,一邊抹眼淚:“可我們又沒有血緣關系。我喜歡你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你想多了。”

“你一直拒絕我,你一點也不喜歡我是不是?”

“你現在跟我表白想表達的意思是什麽?”

“我想告訴你,我喜歡你,非你不可,不想讓你跟別人在一起,你和徐丹姐姐在一起我很難過。好多男生跟我告白我都沒有答應,因為我喜歡的只有你。”

“我的喜歡跟你的不一樣,我對你是家人的喜歡。”頓了頓,“你現在三觀還沒有固定,思想也不算特別成熟,不要急。等你見識更多的人,經歷更多的事,如果到時候你還是覺得喜歡我,非我不可,我們再來討論這件事。

很抱歉給了你這種錯覺,是我沒有把握好距離。我這樣的人有很多,對你好的人也會越來越多。你是個很幸運的孩子,你將來還會遇到更多的幸運,不要只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至於應不應該繼續,交給時間,可以嗎?你喜歡你的,不必讓別人知道,也無須再來告訴我。”

“你是我的救贖。”

“這話又是從哪裏學的?我也支離破碎的,比你還需要救贖。友情也有占有欲和排他性,親情同樣。有些人會因為父母偏向誰而吃醋,這都存在。世界上的喜歡不只有愛情一種。反正,你不要搞錯。”

“可友情和親情不會讓我想接吻。”

魏乙寧顯然被驚到:“孔雯錦。”

“哥。”

“叫姐姐。如果你不想爸媽打死姐姐的話,閉嘴。睡覺。”

“我睡不著。”

“但我很累。”

“魏乙寧,我喜……”

“沒完沒了麽?”

“可是,我真的喜歡你!”

魏乙寧坐起來,嘆氣:“你真的,莫名其妙。”

似乎聽到了心碎的聲音,原來,自己在落淚啊。孔雯錦關了燈,上床,背對魏乙寧,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好糗,好慘。被拒絕得明白,被嫌棄得徹底。都說自己聰明懂事,可聰明未必是好的,懂事早,也不見得能幸福。應該睡著就忘了吧,明天太陽照常會升起的。

這是我,青澀而懵懂的初戀啊。

閉上眼睛,孔雯錦開始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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