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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同感娃娃 一個兩個上梁不正下梁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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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同感娃娃 一個兩個上梁不正下梁歪……

陸府深處, 暖香閣。

暖融的空氣中,是名貴安神香也掩蓋不住的血腥氣。

陸凝雨半倚在軟榻上,精心營造一副虛弱姿態, 眼神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她露在錦被外的手臂上纏繞著厚厚的白紗, 殷紅暈染開, 觸目驚心。

陸臨歧踏入暖閣, 墨色的身影停在榻前, 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刺目的白紗與血跡上。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沒有立刻詢問。

和昨夜的脆弱不同, 白天的家主臉上沒什麽波動, 眼神平靜的像湖面。

湖面之下, 有什麽東西在悄然崩塌...陸臨岐不願意相信心裏的預設成真:

沒有魔物的氣息, 傷口也整齊幹凈, 一切都指向一個他進屋瞬間就了然的事實。

不是意外。

是自傷。

是他的妹妹, 為了試探他、博取他關註, 親手劃下的傷。

一股說不清的惱怒混合著寒意漫上心頭,陸臨岐在原地佇立,思索片刻,最後竟然化作一句哂笑。

“哥哥...”陸凝雨被他沈默的註視看得心底發慌, “好疼,那襲擊者……”

“...我知道了。”

陸臨歧無奈地打斷了她的表演。

他上前一步, 對著紗布處伸出手,用靈力探查殘留的痕跡——果然,傷口處有陸凝雨自己法器留下的靈力。

陸臨歧收回手, 沈默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張臉上, 第一次出現陸凝雨從未見過的情緒——明顯的心痛和一種深沈的無力感。

“凝雨,”他開口,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助,“你是我的妹妹,是陸家的大小姐,是我在這世上……僅剩的至親。”

陸臨歧看著她,目光沈重得如同實質:

“告訴我,究竟是我做了什麽,讓你覺得……需要用傷害自己身體的方式,來試探我對你的在意?”

沒有疾言厲色的斥責。她看著哥哥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心痛,看他眉宇間籠罩的、因她而生的濃重陰霾。

換做其他人被如此珍視,恐怕早就惶恐地求他原諒,或者被巨大的慚愧淹沒。

但陸凝雨不會——她知道陸臨岐精於讓人退讓,自己只有這一次機會,如果不能通過這次自傷來換取什麽,以後恐怕再也沒有資格和他談判。

陸臨歧看著她冷淡的面孔,雖然性格大不相同,他卻從來沒有覺得眼前人陌生過。

或許他們兄妹間有些相似...玄之又玄的感覺提醒著他,眼前不是哪個借用了陸凝雨臉的NPC,這就是她。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重新落在陸凝雨受傷的手腕上,紗布上刺目的紅。

年輕的家主終究沒有再說什麽斥責的話。

陸臨岐所有的負面情緒,最終都化作了對自己的審判,他用靈力幫陸凝雨治療傷口,紗布下,猙獰的傷疤迅速愈合,肌膚恢覆如初。

但二人之間關系的平衡,恐怕今天開始就要打破。

“凝雨,”陸臨岐的嗓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你到底想要什麽?”

陸臨歧很少這麽心灰意冷——好像幹枯玫瑰,卻比開得正艷時還要芬芳撲鼻。

陸凝雨笑了,明明看著陸臨岐心痛蹙眉的樣子,自己也會跟著難受,但只要忍耐一下,結果總會如她所願。

她點了點對方眉頭,陸臨岐下意識地回避了一下,陸凝雨的指尖停在空中,她動了動手腕,掌心朝內,靜靜等待。

陸臨岐緩步走近,蹲下身,臉頰貼上她的手,擡眸看她,眼神有些幽怨。

這副場面屬實有些沒大沒小,陸臨岐就這樣寵溺地把處置自己臉蛋的權力交給妹妹。

看著哥哥俊美的容顏,掌心下是細膩的肌膚,陸凝雨摸了摸他的淚痣,陸臨岐閉上眼睛任由她動作。

陸凝雨最後松開手,陸臨岐緩緩睜眼,依然待在床榻旁仰視著她,原本狡黠的眼睛此刻水潤無害,像獵人眼裏的鹿一樣。

他在等她下手。

是假意伏低做小哄她開心嗎?陸凝雨已經不想去計較。

又有誰能不憐惜把身心交給你的美人呢?

暖閣內,血腥氣未散,卻因陸臨岐那近乎卑微的縱容,讓室內帶上些微妙的氛圍。

陸凝雨有些不舍得離開哥哥溫熱的皮膚,陸臨岐順從的姿態太有誘惑力,消除了她最後一絲猶豫。

“我要這個。”她突然從枕下抽出一只人偶。

這是一個精心制作、惟妙惟肖的布偶娃娃。娃娃身著縮小版的墨色錦袍,五官簡潔,但醒目的是右眼下,點綴著一顆小小的淚痣。

陸臨岐的心猛地一沈,他幾乎瞬間明白了妹妹的意圖,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

同感之術…這是近乎邪道的秘法,施術者需以媒介承載受術者的精血或神魂印記,強行建立五感共享的通道,施術者便能如同操縱傀儡般影響受術者的一切。

“小雨!”

陸臨岐站起身,震驚於她的大膽……她竟然想把自己和手上的娃娃通感?!

“你知道這是邪術嗎?”

她要是想自己多陪伴,哪怕是監視陸臨岐都認了,沒想到竟然做到這一步……

“我知道啊。”陸凝雨卻笑了,笑容天真又殘忍,她甚至伸出那只剛剛“痊愈”的手腕,輕輕晃了晃,仿佛在提醒他這“代價”的由來。“所以,哥哥才更要答應我,對不對?”

看著陸臨歧眼中翻騰的怒火、驚懼,少女突然安心了下來。

……看來他也不是無所不能的,陸臨岐也有難以處理的麻煩。

“我需要一個保證,哥哥。”

陸凝雨的聲音又軟了下來,帶著陸臨歧熟悉的哀求。

“讓我能‘看到’你,‘聽到’你,‘感覺’到你…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安心。”

她頓了頓,補充明目張膽的威脅:

“或者,哥哥是想看我下一次...傷得更深一點?比如傷在你看得見,卻救不了的地方?”

暖香爐裏的青煙裊裊。

陸臨岐站不穩似的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承受不住無形的重壓。

他死死盯著那個好像是縮小版自己的布偶,又看向陸凝雨那張寫滿期待的臉。

最終,所有的憤怒、掙紮、惶恐,都化作了一聲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好。”

陸凝雨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那份狂熱,讓陸臨歧都有些心悸。

作出讓步的哥哥沈默地走到她面前,拿起那個與他肖似的布偶娃娃。

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材質,陸臨歧觸及冰涼的布料,一種被無形絲線纏繞的窒息感油然而生。

他沒有看陸凝雨,也顧不上悲哀,只想快點結束,指尖凝聚起一絲蘊含他本源氣息的靈力,緩緩點向娃娃的心口位置。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布偶的瞬間——

“等等,小七。”

陸凝雨突然換了個更親昵的稱呼,這代表著她心情不錯。

她擡手,不容抗拒地握住了陸臨岐伸出的那只手腕,另一只手則飛快地拔下自己鬢邊一根烏黑的長發。

陸臨岐身體微僵,沒有反抗。

陸凝雨將那根長發,一圈圈纏繞在布偶娃娃的脖頸上,這個動作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意味。隨後,她牽引著陸臨岐凝聚靈力的指尖,穩穩地按在了布偶的心口。

“試試看?能不能接受。”

陸臨岐指下的布偶瞬間變得滾燙,同時,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他的指尖,如同跗骨之蛆般鉆入他的經脈,直沖識海。

他悶哼一聲,眼前景象瞬間扭曲,暖閣的景象仿佛蒙上了一層白色的薄紗。

好奇怪……好像身體被割出去了一部分靈魂。

耳邊充斥著陸凝雨放大的呼吸聲,他能感覺到那個玩偶被如何對待...

——腰腹被手指捏住的感覺,還有那根纏繞在頸部的發絲帶來的細微勒緊感。

通感已成。

陸臨岐把額頭放在床榻邊緣喘.息,臉色蒼白如紙。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一部分被強行抽離,鎖進了那個布偶的身體裏。

這座用血脈和責任構築的牢籠,他親手加固的牢籠,終於徹底落鎖。

……

葉塵踏入寒淵劍宗的第一天,就被告知了宗門大比的日子。更重要的是,他打聽到陸臨歧會作為重要賓客出席。

這個消息也點燃了他的鬥志。

寒淵劍宗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苦,不止是肉.體上的,還有精神上——有同門弟子看他拿著陸臨歧的薦書,說不羨慕是不可能的,私下議論這是個強行塞進來的“軟腳蝦”。

葉塵沒理會,他要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修煉上。

在比試到來之前,天不亮就起床,頂著能把人凍僵的寒風,在冰崖上揮劍。

五百次、兩千次、五千次……手臂酸痛得擡不起來,但想起陸臨歧會到場,他不想放棄。

葉塵憋著一股勁,要證明自己不是普通人。他偷偷去看更高階的劍譜,即使知道這很危險,容易走火入魔。

晚上別人休息,他還在冰冷的石室裏一遍遍回想劍招,直到練到頭痛欲裂。

支撐他的只有一個念頭:在宗門大比上,站在最高的試劍臺上。他要讓陸臨歧親眼看到,他葉塵不是可以輕易拋棄的人。他要變得足夠強,強到陸臨歧無法忽視。

比試當天——擂臺肅穆,劍氣縱橫。

葉塵正與一名使重劍的高階弟子激戰,劍光交錯,引來不少關註。他招式淩厲,進步神速,引發了圍觀人群的驚嘆。

就在葉塵抓住對方破綻,劍勢如虹,靈力催至巔峰,欲一擊定勝負的剎那——

一股撕裂般的劇痛毫無預兆地在他四肢百骸炸開!經脈如同被滾燙的巖漿灌入,靈力瞬間失控暴走,劍氣瞬間潰散!

葉塵痛哼一聲,身形踉蹌,跪倒在地。臉色煞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

對手的重劍抓住這致命破綻,帶著沛然巨力和刺骨寒氣,朝著他空門大開的腦門狠狠砸落!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看臺上驚呼四起!

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身影,鬼魅般毫無征兆地出現在葉塵身前,快的所有人都反應不及。

“凝神。”

來人只是隨意地擡起了手,葉塵發現自己的佩劍不知何時消失,出現在了陸臨岐手中。

陸臨岐只是翻轉手腕,用那把簡陋的弟子佩劍,就輕松防住了那柄勢若奔雷、裹挾著凜冽劍罡的重劍劍鋒。

這一系列動作都在那句“凝神”出口時完成。

“鐺——!”

金鐵交鳴響徹全場!狂暴的劍氣和力量沖擊在他面前,如同泥牛入海,瞬間消弭於無形。整個演武場仿佛被按下了暫停,所有喧囂戛然而止。

臺下的無數目光,帶著震撼、狂熱與不敢置信,全部落那個突然降臨的身影上。

墨色長袍襯得他身姿挺拔如孤峰絕仞,面容在正午的光線下更顯清貴絕倫,周身縈繞著令人窒息的強大氣場。陸臨岐只是站在那裏,便奪走了所有的視線。

“他是誰?”

“看他身上的紋樣,好像是陸家?”

“陸……陸家主?!”

“天啊!是陸臨歧!”

“他怎麽會在這裏?還出手了?!”

短暫的楞怔後,是狂熱的低語和交流,無數弟子激動得面紅耳赤,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狂熱崇拜。

陸臨歧,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修仙界的傳奇,是雲端之上的存在。他極少露面,平時參加這種弟子選拔也不願露面,今日竟然為了葉塵破例?!還親手幫他擋招?

葉塵的對手早已被嚇到,松開劍柄連連後退。

“陸...陸...”

“比試的時候,可以對同門用殺招嗎?”

陸臨歧垂下手,劍尖直指地面,他沒有理會那個高階弟子,緩緩轉過身。

葉塵看清了他——和第一次見面的隨意打扮不同,今天他穿著繁覆到讓人眼花繚亂的衣服。

最內是貼合的白衣,領口嚴絲合縫;外罩一件挺括的錦緞長袍,衣料厚重,流淌著銀光;袍服之外,還披著一件同色系的深色外氅,領口處有玉飾,纏繞紅繩連接,這層層疊疊的玄色,從內到外,一絲不茍,將他挺拔的身形包裹得如同出鞘的名劍,貴氣逼人。

墨玉簪將長發高束於頂,紋絲不亂。衣襟、袖口、乃至外氅邊緣,皆以極細的銀線精密繡著陸家獨有的竹葉暗紋。

陸臨岐接劍的動作間,嚴謹疊穿的衣袍紋絲不亂,唯有袖口翻飛時,那內裏同樣精致的暗銀竹紋驚鴻一現。

“還站得起來嗎?”

葉塵擡頭看他,陸臨岐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雙眼睛只放在他身上……平和而包容。

巨大的、幾乎淹沒理智的狂喜瞬間沖散了體內的劇痛。

……他竟然如此關註自己?作為家主,明明不該插手晚輩的事,卻不惜親自上臺相救。

陸臨歧微微蹙眉,聲音放低,只有葉塵能聽見對方的聲音,帶著一絲親昵的責備:

“你靈力暴動,傷及經脈。根基不穩,怎麽這麽冒進?”

他上前一步,並未嫌棄葉塵的狼狽,反而伸出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按在了葉塵微微顫抖的肩膀上。

一股溫潤平和的靈力,如同初春的溪流,湧入葉塵體內。

這股靈力強大卻不霸道,所過之處,那肆虐的灼痛和暴走的靈力如同被春風撫慰,迅速平息下來。

溫暖驅散了深入骨髓的疼痛,連帶著身體的不適都大大緩解。

葉塵身體一顫,感受著肩頭那帶著體溫的觸碰,以及那強大靈力帶來的撫慰和安全感,對陸臨歧的依賴感和被珍視的錯覺瘋漲,無聲地紮根在心裏。

他仰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陸臨歧,對方俊美的面容此刻在他眼中如同神祇。摔在地上的狼狽尷尬和比試失敗的沮喪,在這份“殊榮”面前,都煙消雲散。

“多謝……陸,前輩!”葉塵的聲音帶著重生的激動。

陸臨歧收回手,動作有些凝滯,似乎在他肩上那粗糙的衣料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恢覆淡漠。

他轉向裁決的長老,語氣不卑不亢:

“葉塵靈力岔亂,已無力再戰。此局算他負,讓他下去調息吧。”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墨色的身影如同融入空氣,悄然消失在原地。

他來得突然,走得幹脆,停留不過片刻,卻留下滿場沸騰。

“天啊!陸家主竟然……碰他了!”

“還親自為他疏導靈力!我是不是眼花了?!”

“陸前輩剛才的神態……是在關心他吧?”

“說不定是罵他惹事呢?心想著自己是天才去挑大弟子,沒想到是個草包,還得陸家主給他處理簍子。”

“他到底憑什麽能讓陸臨歧如此另眼相看?我要是他以後不敢見人了……”

最初的震驚過後,是無數道覆雜至極的目光聚焦在剛剛被同門攙扶起來的葉塵身上。

那目光裏,有難以置信,有無心流露的羨慕,更多的還是深深的嫉妒。

葉塵還沈浸在巨大的、不真實的驚喜和被“關懷”的溫暖中。他並未第一時間察覺到周圍目光的變化,滿心都是陸臨歧按在他肩頭的手,和那溫和靈力撫.慰的感覺。

陸臨岐...比他想象的還要在意他。這個認知足以壓下所有身上的痛苦和比試失敗的陰影。

然而,這份“殊榮”帶來的流言,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葉塵才真正體會到什麽叫空穴來風。

如果走在路上:

“看,就是那個葉塵,靠陸家主出手才沒被一劍砸死,不然早就廢了!”

“聽說陸家主親自為他疏導靈力呢……嘖嘖,這待遇,為什麽不留在陸家修煉,還跑到這來顯擺啊?”

或者和人同處一室:

“哼,根基虛浮?靈力暴動?我看是陸家主給他找的借口吧?不然怎麽解釋自己打腫臉充胖子的舉動。”

“好蠢一個人。”

“就是,陸前輩是何等人物,會為一個根基不穩的廢物破例?恐怕是念在故交的人情,帶著這個拖油瓶免得被指責。”

他在冰崖練劍,原本對他實力有所認可的同門,眼神也變得疏離覆雜:

“沒想到他只是看起來刻苦踏實,花花腸子也不少,靠陸家家主走捷徑嗎,還以為是個單純。”

“唉...練得再拼命有什麽用?關鍵時刻,還不是靠陸臨歧一句話?”

“有那層關系在,我們拼死拼活,也比不上人家在陸家主面前露個臉,他進步那麽快,恐怕是陸家支持……”

流言的核心只有一點:葉塵之所以能在小比中“安然無恙”,甚至得到陸家主親自出手的“殊榮”,絕非因為自身努力,純粹是因為他走了天大的狗屎運,靠著出身得了陸臨歧的青睞。

這份“青睞”,成了懸在葉塵頭頂最刺眼也最招恨的招牌。他所有的汗水、辛苦、拼命得來的進步,在眾人眼中都是不值一提——自然抵不過陸臨歧那片刻的“回護”。

葉塵當初的受寵若驚的喜悅漸漸淡了,他沈默地聽著那些或酸澀或惡毒的議論,感受著無處不在的排斥與孤立。

要恨陸臨歧嗎?如果不是他出手,自己可能肉.體上受些苦難,或許不會被同門排斥成這樣。

不,葉塵對他一絲一毫的怨言也沒有。

且不說從拿來推薦信的那一刻開始,自己就一直被莫名針對,這些人本來就不怎麽待見他。

在他心中,陸臨歧是雲端的明月,是救他於危難的神祇。

那些因他而起的流言蜚語、那些刻骨的嫉妒與孤立……葉塵只覺得,這是自己不夠強大、不夠資格承受這份“特殊”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是陸臨岐的光芒太盛,而自己過於卑微,才引來了這些無妄之災。

他甚至隱隱覺得,這些嫉妒的目光,反而印證了陸臨歧對自己的“不同”,他越發感到自己的身份是多少人羨慕、求之不得。

若非如此,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又怎會因他這樣一個無名小卒而側目?

陸前輩按在他肩頭時那份短暫的溫暖,是真實的。那份及時的解救,是真實的。這些善意對他來說已經足夠。

他一遍遍揮動手中的劍,要自己動作更加沈穩,眼神更加專註,而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執拗。

他要變得更強。

強到足以匹配陸臨歧對自己的那份“特殊”。

強到足以坦然站在那人面前,承接所有的目光——無論是仰慕,還是嫉妒。

強到……讓陸臨岐的“青睞”,不再成為旁人攻擊他的理由,而是他應得的榮光。

寒淵劍宗的修煉,日覆一日,如同在冰刃上行走。葉塵早已習慣了筋骨被寒氣刺穿的痛楚,習慣了揮劍時虎口撕裂又凍結的麻木。

他將所有精力都壓榨到了極限,只為了更快變得更強,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那人身邊。

然而,這具身體終究不是鐵打的。

高強度的壓榨與苦寒之地的侵蝕,悄無聲息地損耗著他的心神。

深夜,葉塵照例在冰窟靜室中打坐,試圖引導著那微弱卻異常堅韌的靈力沖擊下一個關竅。忽然,一陣尖銳的刺痛毫無預兆地刺入識海!

那痛楚並非來自外傷,而是源自頭顱深處,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了一下。

緊接著,原本在經脈中艱難但平穩流轉的靈力,驟然出現了一絲凝滯,如同奔流的溪水撞上了無形的冰障,雖未完全停滯,卻帶來令人心悸的滯澀感。

葉塵不知道自己中了毒,還以為是修煉過猛導致的經脈刺痛。深夜練功時,突如其來的頭痛與靈力滯澀讓他冷汗如雨。

就在他咬緊牙關,對抗著這初次顯露猙獰的毒性與心底翻湧的恐慌時——

“吱呀”一聲輕響。

靜室那扇沈重的石門,竟被無聲地推開了。

一股磅礴溫潤的靈力氣息,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瞬間流淌進來,悄然驅散了室內的寒冷。

葉塵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擡起頭。

門外站著的人,身披一件華貴的墨色大氅,眉目清冷如遠山覆雪,是陸臨歧。

月光從門外洩入,在葉塵疼出的淚眼中,陸臨岐好像在發著光,越發不似凡塵中人。他就那樣靜靜立在門口,目光落在葉塵身上。

“陸……家主?”葉塵嗓子發幹,聲音抖著,帶著自己都沒發覺的期待。他怎麽會來?

他不禁回憶起那個滿是桃花的夜晚。

好像每一次都能讓他看見自己最尷尬的樣子...葉塵躺在地上,看著來人繡著竹葉的華服下擺,心底隱約有些期待。

陸臨歧走進來,目光掃過他蒼白的臉和緊皺的眉,聲音沒什麽起伏:

“臉色這麽差,靈力亂竄。根基不穩就硬沖,想走火入魔?”

明明是沒什麽起伏的責備,葉塵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僅是思念,還有這些天的咬牙堅持。

他幾乎是順著疼落下眼淚。

到底是少年心性,面對這些天的惡意,葉塵硬是沒有跟任何人交流溝通,沈默到自己都覺得快變成石頭了——直到陸臨岐跟他說話。

他來了,他來看他……他看到自己難受了。

“我......”

葉塵張了張口,想解釋那頭痛和靈力凝滯來的蹊蹺,並非是他修煉過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挽留陸臨岐。

許久沒有開過口,他的聲調在第一個字出口就變得奇怪,葉塵忍住疼,求救一般抓住了對方的衣袍一角。

陸臨歧似乎也並不需要他的解釋,他徑直走到葉塵身邊蹲下,是熟悉的強大溫和的靈力,自他掌心湧出,輕輕貼上了葉塵的後心。

“凝神,靜氣。”

那股精純浩瀚的氣息如同溫暖的洪流,瞬間湧入葉塵滯澀的經脈。

所過之處,令人心煩的凝滯感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消散,深.入骨髓的頭痛也奇跡般地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葉塵緊繃的身體瞬間松弛下來,幾乎要沈溺在這突如其來的、令人心安的暖流裏。這是陸臨歧的靈力……如此強大,如此溫暖,他心中的眷戀瘋狂滋長。

葉塵不知道的是,這股暖流在他體內悄然游走,不僅是緩解痛苦,更是仔細探查著他心脈深處“纏綿”發作留下的微弱痕跡。

陸臨歧在評估毒性。

一身華服的家主垂眸,感受著毒素的信息。

果然......已經開始顯現了。

發作程度輕微,可控。但比他預想的似乎略快了一絲。

陸臨歧毫不吝嗇地幫他理順經脈。

“寒淵太苦寒了,劍意也烈,你來這是磨礪,但過猶不及。”

陸臨歧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個訓導後輩的長者,仿佛他深夜出現真的只為指點:

“修煉要張弛有度,一味蠻幹只會傷害根基,得不償失,以後多照顧身體。”

他的靈力又在葉塵體內轉了幾圈,徹底壓住那點不適,也完成了探查,才緩緩收回。

溫暖消失,葉塵從地上爬起,心裏空落落的。他擡頭看陸臨歧,對方的眼裏似乎映著自己。剛才的痛苦在這真切的關懷前,好像不算什麽了。

“多謝......”

葉塵有些難掩哽咽。

他本以為陸臨岐馬上就會離開,沒想到他竟然解開了自己的大氅,放置在一邊,在他臥室的小桌旁坐定。

葉塵楞了,直勾勾地盯了人一會。

陸臨歧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擡手撥弄了下落在頸部和肩上的長發,好像在家一樣隨意:

“怎麽?”

“你是來...”

話一出口葉塵就有點後悔,他怎麽能用這種開場白,太不禮貌、太冒犯了……

自己古怪的發問並沒有惹來陸臨岐的不悅,他也沒有起身就走,反而下巴墊在手背上輕哂:

“上次看你很想見我,就來了。”

靜室的門,隔絕了外面凜冽的風聲。葉塵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因為比試那天,我還有別的事,你不會怪我吧?”

“沒有!當然不會!”

陸臨岐回憶起那天,自己不過是在旁人面前做做樣子,幫葉塵擋完劍後,陸凝雨就開始動那個和他共感的娃娃。

腰上似乎被羽毛一樣的東西搔刮,導致自己握著劍的手細微地顫.抖,如果不是掩蓋在廣袖中,恐怕就要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這也讓陸臨岐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權柄交給她之後,這丫頭有點太無法無天了。

回去警告了一番,陸凝雨才收斂了一些,不過,腰上傳來觸感,臉上有東西掃過都是時有發生的事,陸臨岐就當是一陣風吹過去了。

他獨自陷入沈思,葉塵也一直默默地等,陸臨岐回神,差點忘了這邊還有個人,適時拋出話題:

“聽說這邊的弟子待你不好?”

“......”葉塵沒有說話,頭垂的更低,算是默認。

“嗯...”

陸臨歧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微微擡起下巴,這個驕傲的姿勢讓他的威嚴減少許多,好像在等人親近的貓似的。

“...你怎麽知道?”

“不奇怪啊。”

陸臨岐又改了改姿勢,勾勾手讓葉塵坐到自己對面——葉塵像個提線木偶一樣湊過去。

“你根基尚淺,鋒芒又露,惹人眼紅也很正常,更何況,背景還有我們陸家。”

陸臨岐沒有告訴他,自己想庇護一個人又不被人議論的方式有太多,他卻放任了最讓人針對葉塵的做法。

看起來很在乎,實則在外人眼裏是陸臨歧收拾好“爛攤子”就跑,生怕他不被人議論——如果真在乎,為什麽一次都不來看他,入門這麽大的事,只留了簡單的引薦信,連個長老都沒替他請。

連今天來探查毒性,陸臨岐都是隱匿身形潛入寒淵的。

但這些都不要緊,陸臨岐知道他這個年紀的人,最容易一腔熱血,只需要他輕輕助力——

“指望別人理解你?那是小孩子想法。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葉塵擡頭。

“覺得憋屈?”陸臨歧微微前傾,陰影罩下來,“憋屈沒用。用你的劍,讓他們閉嘴,用自己的實力告訴他們——你不一樣。”

“...要怎麽做?”葉塵聲音發緊。

“打回去。贏得漂亮,”陸臨歧的眼神沒什麽溫度,也沒有溫柔安慰,“別人的評價,跟你無關。你只管走你自己的路。”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葉塵眼中燒起的火焰,語氣終於緩和了一點點,帶著點難以捉摸的意味:

“不過……你也不是真的一個人在這兒熬。畢竟寒淵是我送你來打根基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尖虛晃地掠過葉塵汗濕的鬢角:

“這點苦,和這點委屈,現在看可能很難熬,但等你爬得夠高了,回頭看,這些都只是腳下的泥。到時候,站在你身邊的人……自然會換一批。”

葉塵的心劇烈跳動起來。陸臨歧的話將他心中因受排擠而產生的委屈、憤怒,精準地引導向暢快的狠絕。

他感覺自己被理解了,更被指明了一條唯一的、孤獨的、但似乎有“他”在盡頭等著的路。

“我明白了。”

“我會變強,強到無人敢質疑。”

陸臨歧收回手,看著葉塵眼中那簇被自己親手挑旺、更亮也更孤冷的火苗。

“不要擔心,你撐不住的時候,我會來。”

“你要記得,這些侮辱詆毀是因為你跟他們不同。”

葉塵正要再說些什麽表達感謝,陸臨岐忽然屏住呼吸。

他的心也跟著高高吊起。

“怎麽了?”

葉塵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警惕地掃視四周的石壁。在這劍宗重地,難道真有什麽危險?

陸臨岐沒有回答。他猛地擡起手,有些狼狽地摸向自己的鼻尖,隨即又緊緊捂住了脖頸,整個腰背瞬間繃緊如一張拉滿的弓弦。

“前輩...”

陸臨岐心裏無聲罵了一句——陸凝雨……好像讓什麽動物舔.了娃娃。

帶倒刺的舌苔剜過柔軟的皮膚,臉上明明沒有碰到任何東西,卻能感受到撲鼻的濕熱喘.息...

他剛剛毫無防備,脆弱的眼皮被襲擊,後頸的汗毛幾乎全豎起來了。

葉塵等待陸臨岐直起身,看清他的臉後有些楞怔——

陸臨岐的眼睛蓄滿了...淚?

他的眼眶也紅了,下/唇正在緩緩地滲出艷紅的血,剛剛的刺.激,讓陸臨岐一下就咬破了自己的唇。

長睫輕輕扇了扇,幾顆飽滿的淚珠便再也承載不住,沿著姣好的面孔“簌簌”落下。

葉塵還沒看過哪個人,可以哭得如此...無聲又漂亮,落淚跟落雪一般寂靜。

“怎麽...”

葉塵匆匆掏出素白手帕,遞出手,見陸臨岐沒有動作反而腰彎的更厲害,小心地把布料貼在人臉上,輕輕擦拭眼淚。

手上傳來溫熱的濕潤,陸臨岐不敢洩氣,生怕露出端倪,他快要被兩種感覺逼瘋了——粗糙的獸類舌苔跟光滑的錦帕,兩種材料交替,他攥住葉塵的手腕,用力捏緊:

“可以了...”

“哦...好。”

臉上的觸感稍緩,吐息也消失,陸臨岐緩緩直起身,一雙淚水洗滌過的眸子更加攝人——或許是被怒氣點燃,室內的燭光在眼裏集中,看起來就像眸子深處燃氣了兩簇磷火。

“你...”陸臨岐想讓他別透露這件事,但看葉塵的境地也是苦情小白菜一個,最後他良心發作,隨意摸了摸對方腦袋,“幫我穿衣。”

——必須要警告陸凝雨了,自己不在陸家的時候,不準碰那個玩意。

“啊?哦。”

葉塵明顯楞了一下,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覆雜難辨的紅暈,似乎想到了別處,隨即又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恥,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不過陸臨岐此刻的目光已經越過他,沈沈地投向門外無邊的風雪,顯然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並未註意到他的窘迫。

他的身形已經跟陸臨岐齊頭,再過兩年恐怕就要超過他了,陸臨岐看大個子就心煩,垂眸避開葉塵期待的眼神。

陸臨岐走時,心情不佳,帶著一身低氣壓,身影消失在風雪中,葉塵扶著門框,一直待到臉被吹僵,心裏的那股火氣還未徹底熄滅。

還好陸臨岐沒有發現——他修煉這麽多天都沒往哪方面想,只是一見面就...

葉塵打算洗個雪水澡,他獨自坐在冰冷的石臺上,等待體內殘留的那點精純靈力帶來的暖意散去。

他緩緩攥緊了用過的手帕,那上面還殘留著那人的眼淚,淚水落在掌心是滾燙的,現在已經涼透了。

對陸臨歧的依賴,在痛苦被撫平的瞬間,在孤獨被驅散的剎那,在受寵若驚的狂喜中,紮的更深。

葉塵閉上眼,悄悄嘗了一下上面的味道。

有點鹹和苦。

風雪依舊在石門外呼嘯。

石室內的青年,嘴角卻悄然彎起一個弧度。

今夜的夢,似乎可以變得真實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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