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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幽靈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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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幽靈船

一艘從19世紀駛來的雙桅帆船歪斜地、千瘡百孔地撞在礁石群裏,船帆像大片大片潰爛的皮膚,整個龐大空洞的船體沿著骨架發出茫茫然的藍綠色幽光,將礁石和海浪染上詭譎的光影。

地獄之門仿佛在那裏洞開一個深不見底的入口。

37路滿載的孩子們尖叫著:“臥槽像《加勒比海盜》裏的船!!”

白藺眼神發直地看著它,一種恐慌沿著尾椎密密麻麻爬上白藺的脊背,他伸手將趴在車窗的唐蘇抓回來。

比起是不想讓唐蘇繼續觀察那艘重見天日的詭異沈船,不如說,他不想讓那艘船看著唐蘇。

雙桅帆船近乎一個半籃球場大,像頭死掉的、腐爛的巨鯨,白藺認為上面發著幽光的東西,大概率是磷蝦一類的海洋生物。

白藺其實不怕這個貿然打破瑯環島平靜的巨物,它再怎麽不懷好意,也只是個擱淺的死物而已。

可白藺在船頭甲板上看見一個清臒的影子,一個乘著沈船登陸的亡者,白藺第六感裏覺得應該是個少年,正沈默地站在船頭尖端,叫做“船艏”的地方,白藺隱約看到少年的衣袖被海風狂傲地吹脹起來。

這姿態,仿佛是個冷靜的船長。

白藺知道亡者的眼睛盯著這個車窗,盯著被自己摟住的唐蘇。

唐蘇有沒有在看亡者?

媽的,這艘船,操控這艘船的東西,全都是為唐蘇來的。

白藺拉起唐蘇,乘客都擠去車窗上了,像群動物園擠在柵欄等著游客投餵的猴子,白藺從他們中間大步走過,把唐蘇的腦袋按在懷裏,阻隔那穿過沙灘、穿過雨霧、穿過公交車車窗玻璃和金屬鐵皮的冰冷的凝視。

白藺輕聲安撫唐蘇,聲線帶著不受他控制的顫抖:“我打車送你回家。”

唐蘇:“可是堵車了?”

“沒事,圍觀的人等會就散開了。”

沒想到37路的司機大叔也半站起身來湊在車窗上看熱鬧,褪掉了那件單調的“司機”外殼,露出一種很不單調的興奮表情,嘖嘖出聲:“怪事!!怎麽突然冒出這麽艘船來?看著像古董嘞!”

37路上唯一一個年紀偏大的男性乘客湊在駕駛室旁邊,因為從業於漁業相關,想顯擺見識,頭頭是道地給司機分析起來:“瑯環島是火山島嘛,瑯環港以前是個火山口,水很深的,停十萬公噸的郵輪都沒什麽問題。”

司機吐槽:“這爛船木殼子哪來的幾萬公噸!沒爛也才一兩百噸吧,問題是這古董怎麽沖到岸上來的?看著像沈了很多年的東西,就算被浪打上來也應該散架了的,怎麽可能是這個形狀?”

乘客含含糊糊地回答個“那世上的怪事多了去了”,其實他只是想顯擺自己知道瑯環港以前是火山口,至於幽靈船?鬼知道它怎麽上岸的。

“等警察和專家來看吧,明天就能看到新聞了。”

咚咚咚!!

司機被嚇得一顫,海裏貿然出現一艘昔日的亡靈船,讓瑯環島染上不妙的氣氛,每個人都緊張著,風聲鶴唳。

他回過頭,看到是個高個男孩摟著個看不清臉的豆芽菜,正用指節敲圍住駕駛室的半封閉透明擋板。

白藺:“麻煩開下門。”

司機神經質的情緒松緩下來,伸手按了開門按鈕:“哦,估計要堵車一會兒了,你們要走回去麽?”

白藺算了算路程,走回唐蘇的小區也就三十分鐘左右,他想盡快把唐蘇送回去,可又從生理上開始抗拒和唐蘇暴露在瑯環島濕冷的空氣裏。

暴露在幽靈船上那雙眼睛裏。

白藺含混地回答一聲,帶著唐蘇下了車,冷雨撲面,雨粒砸得裸.露在外的皮膚刺痛,白藺撐開傘,傘面向唐蘇傾斜,盡可能讓唐蘇藏在陰影裏,他牽著唐蘇走到路邊,沿著路肩向東灣走。

被註視的感覺像黏在身上的濕氣,不管白藺怎麽走都甩不掉。

很多司機乘客都從載具上走出來,聚在路的另一側,喧鬧地大聲討論,右手仿佛舉行什麽宗教儀式,紛紛高舉成一排,都拿著一只調成錄影模式的手機,那些閃爍的、密密麻麻的方塊屏幕裏全映照著那艘發光的幽靈船。

於是船頭亡者的註視不但從本體,也從路邊這些無窮無盡手機屏幕裏盯過來,盯著白藺快步行走的冷峻身影,註視穿透傘面,穿透白藺的軀體,盯著被白藺保護起來的唐蘇。

白藺感覺反胃,走得更快,唐蘇有點踉蹌。

唐蘇沒抱怨,尤其是對他好的人,盡可能跟上白藺的步子。

白藺:“我叫的車還在前面一點,那裏應該不堵車,趕過去就能快點送你回去。”

唐蘇點點頭,因為白藺摟得太緊,他只能貼著白藺急速的心臟說:

“他在看我。”

白藺腳步一頓。

白藺幹脆拽著唐蘇瘋跑起來,兩雙腳劈劈啪啪地踏碎了地面黑色的積水,水聲脆響得像炮仗。

他當然知道唐蘇說的是什麽!

“唐蘇,馬上到,你跟上我!”

唐蘇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跑了五十米,路邊那些方便亡者跟蹤窺視的手機終於不剩幾個,唐蘇有些拽不動了,白藺步頻放緩,突然想起唐蘇沒法做有強度的運動。

你讓一條魚怎麽在岸上跑?

事態從那艘幽靈船出現開始就已經徹底脫離了白藺的掌控,總是節外生枝,冒出一個接一個難以預估的差錯,就像一列脫軌的列車那樣,他不知道要撞到哪裏才肯停止。

唐蘇喘不過氣了,那只被白藺攥著的左腕軟掉,手像沒了骨頭,五根手指軟塌塌地耷拉著,另只手勉強地拽著白藺的衣擺才能保持站立。

“呼——呼——呼——”

唐蘇垂著頭大張開嘴,一些口水拉著絲線漏出來,肺裏發出幹涸的砂子揉搓在一起的雜音。

白藺瞳孔收縮,整個人感覺掉進懸崖落不到地,他扳住唐蘇的肩膀:“唐蘇?怎麽了?是哮喘還是什麽?”

白藺扶著唐蘇坐在路肩,唐蘇抱住膝蓋不停地喘,根本說不出話,白藺在唐蘇的書包裏翻找著,看有沒有藥物和便攜噴霧器一類的東西。

網約車司機打來電話了,問白藺到底在哪,白藺壓住挾住咽喉的恐慌,心裏想了兩種對策:送唐蘇去醫院;叫司機過來送唐蘇回家,唐蘇的父母應該有經驗。

但無論醫院還是唐蘇的家都太遠了。

“要我幫忙麽?”

白藺聞到一股濃烈的味道,像聞一種冬天的霧,讓鼻腔裏有種被刮過的輕微刺痛感,和唐蘇皮膚上的氣味有三成相似,但唐蘇一直都靜悄悄的,不管性格還是氣味,他只會暗自在角落裏生出一些苔蘚、藻荇、蘑菇,身上散出一些和常人不同的濕氣,等著別人聞到他,來跟他做朋友。

你不留意就不會發現這些唐蘇準備的小彩蛋。

可面前這股突然而至的味道,七成都是海風一樣存在感強烈的攻擊性。

白藺在昏聵的路燈裏看到一雙舊匡威鞋,高幫黑面,橡膠泛黃了,他視線往上,看到一條燈芯絨的深褐色長褲,再往上,一件乳白色針織背心,雞心領兩道撞色黑線,裏面穿著本白襯衫,落肩設計,等白藺把這個搭話的人全部收攏進視野裏,他就確定幽靈船搭載的那個乘客究竟長什麽樣子了。

和白藺的第六感相差無幾,確實是個少年,臉色蒼白,那種被水泡久的蒼白,看起來是他們的同齡人,可白藺又覺得他不像這個年代的,衣著、氣質、相貌有書卷氣,但過時,衣服不符合季節,他的打扮讓白藺想起爺爺年輕時的舊照片。

白藺覺得最生理不適的,是他身上沒有一點活人氣息。

“……不用。”

白藺摟著唐蘇的後背,手掌從腋下穿過,穩穩把唐蘇扶起來,決定像撞鬼一樣裝作什麽也沒看到。

他望著路上停的空車,車門很多還是打開的,車鑰匙沒拔,發動機也是溫熱的,白藺打算幹脆抱著唐蘇上一輛,他開過他爸的車,應急送唐蘇回家去醫院不是問題。

可這東西都能眨眼從幽靈船上跳到面前來,他靠車能甩掉他麽?

白藺把唐蘇抱起來,往一輛不起眼的灰色桑塔納狂奔,在白藺真做出這種會被揪送警局批評教育的行為之前,另一輛黑漆閃亮的車劃破雨夜,仿佛救駕的騎士將軍,騎著寶駒在白藺身旁緩緩停靠,白藺覺得這個節點,加上這個車型,和車裏坐的人,讓他覺得這車看起來有點過分洋洋得意了。

白藺臭了臉,不過不是在亡者面前的生理性排斥,只是簡單的不爽,明確的輕蔑。

牧哲把車門打開,臉上倒不帶著什麽屈辱或者得意的表情,他用深幽的眸子看了遠處那個面目模糊的亡者一眼,語氣帶著一絲白藺都能聽出的壓抑的恐懼。

“帶唐蘇上來!”

白藺拎得清輕重,立刻抱著唐蘇沖進賓利車黃棕色內室,後排塞了兩個具備男人形態的高個少年,夾個唐蘇,原本寬敞舒適的空間瞬間逼仄起來。

車裏木質香氛跟卷進來的鹹澀海霧,以及唐蘇潮濕清甜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人頭暈,牧哲把車窗打下一指寬縫隙,讓帶著雨絲的夜色流進來。

司機素養專業,當作什麽也沒看到,平緩地在公路上行駛著。

牧哲像有經驗,從座位中間寬大的皮革扶手水杯槽裏拿出一瓶貴價礦泉水,頸細長,塑料瓶材質要比普通飲料略結實,讓白藺沒忍住不合時宜地翻了個白眼。

他看不慣牧哲的少爺樣子。

牧哲無視白藺的敵意,註意力都放到白藺抱著的唐蘇身上,唐蘇看起來非常可憐,蜷縮著,手指揪緊白藺的襯衣大口大口吸氣,但不像能吸到什麽。

司機擔憂道:“是哮喘吧?我開快點,別送他回家,先送去醫院。”

牧哲語氣堅決:“送他回家就好,他媽媽知道怎麽做,去醫院排隊會耽誤時間。”

白藺跟牧哲交換了一個隱秘的眼神。

他們都知道唐蘇那些怪異的秘密。

白藺放低聲:“你知道怎麽幫他?”

牧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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