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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恰是故人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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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恰是故人歸(完)

一年後

嶺南

清風夾雜著晨露吹拂而過,攜帶著泥土和野草的芳香,搖落了滿院花樹。

晏星河推開房門,迎面而來的冷冽氣息讓他整個人神清氣爽。

初升的陽光照亮半面草廬,他慢吞吞伸了個懶腰,從乾坤袋中拿出一枚蛟龍蛋,先愛不釋手的摸了會兒,又把他放在窗戶搭起的小窩裏面,讓他剛好能夠曬到太陽。

陽光落於晶瑩而圓潤的蛋殼,一片雪白的落花翩然飄飛而來,順著蛋殼上漂亮的狐尾印記慢慢滑落。

晏星河站在窗戶前,湊近了這顆蛟龍蛋仔細觀察。

每次看他都有這種感覺,這玩意兒好像比昨天長大了點兒,顏色也更鮮艷了,好像隨時會破殼而出,然後從裏面鉆出一只巴掌大的小狐貍。

一只黑色小蛇從晏星河頸後爬出,伸長了脖子想往蛋殼上蹭。晏星河一把抓住,給它放在自己肩上,“別亂動,這是你爹。”

小黑蛇眨巴眨巴豆豆大小的眼睛,拱起身子探出個腦袋,好奇地湊近那顆蛋。

一年前,晏星河在天下第一劍過完年,回到隱霧澤之後就收拾東西,準備去嶺南那邊定居。

臨行前一晚,一個身披鬥篷的黑衣人找上了門。

赤楓鈴被放在石桌上,金色紋路在燭光下泛出一層釉質色澤。

“按照閣下所說,這赤楓鈴是百裏渡托你交給我的,裏面蘊含了足以喚醒蒼梧樹的神力。”

這世上沒有莫名其妙的好處,但凡獲取利益必定付出相應代價,晏星河說,“那麽我多問一句,百裏渡他用的什麽與你交換?”

黑衣人側過身坐在石桌上,燭光也照不亮他身上的陰影,輕笑一聲,“你無需知道,他說了,這是他欠蘇剎的。”

晏星河問,“他現在人在哪裏?”

黑衣人撥弄了一下燭芯,手指觸碰火焰,抽回時竟然毫發無傷,“他自然是——去了他該去的地方。”

晏星河看了眼他的手,又留意到這人周身揮之不去的黑氣。

要不是魔兵已在沂城之戰中消逝,魔主又極難煉成,他幾乎要以為這人又是個魔族,“那麽你又是誰?”

“我?”黑衣人倏忽看向他,燭光映照處,鬥篷下只有一片虛無,“我不過是一只行走在世間的游魂罷了,來無影,去無蹤,沒有來處,也沒有歸鄉。”

“第一個魔主出世時,要毀天滅地,挑起了魔族與神族的戰爭,那一仗打得真叫一個天昏地暗。第二個魔主出世,又要毀天滅地,魔族開戰的對象變成了人族,又是另一場天昏地暗。”

黑衣人走向洞府大門,手指輕撫垂落的藤蔓。遠離了光源,他看起來整個人都要融入那片陰影,“天道無常,創造出心如止水的神,也創造出為執念所囚的魔,誰知道他究竟有什麽用意?”

“這世間能有第一個魔主,能有第二個魔主,自然也能有第三個。”黑衣人走遠了,空靈的聲音卻仍留在洞府中,“人世間如何顛覆與我無關,我倒是很期待,等到第三個魔主出世,又會是一個怎樣驚心動魄的故事。”

晏星河拎起石桌上的赤楓鈴。

雖然那個黑衣人看起來神神秘秘,還有些瘋癲,但是他沒有騙晏星河。

赤楓鈴中果然蘊含神力,與蒼梧樹融合之後,枯敗的樹葉煥發新生,垂墜的枝丫也長出點點新綠。

事情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機,晏星河連忙叫來了楚清風,借用蒼梧樹的力量淬煉三清鈴中蘇剎的殘魂。

一年後,蘇剎的神魂初具完整形態,只是還非常脆弱,化作一枚白生生的蛟龍蛋,中間一彎狐尾印記。

晏星河小心的用一個單獨的乾坤袋裝起來,將他帶走,一路向東而行,來到了嶺南。

蘇剎神魂的形態已在蛟龍蛋中孕育而成,相當於走出了最關鍵的一步,接下來就要靠晏星河長時間用靈力滋養,只要中間不出差錯,蘇剎應當能借用這個契機重獲新生。

只不過“長時間”三個字頗為玄妙——一年可以叫做長時間,十年可以叫做長時間,一百年一千年也可以叫做長時間。

魂飛魄散後再神魂重塑一事從來就沒有先例,晏星河每日小心的給蛟龍蛋灌輸靈力,抓住了一絲希望,心裏卻依然沒底。

然而只要是跟蘇剎相關的事,他向來最會開解自己——重塑根骨也是古無先例,可蘇剎照樣做到了。他的小狐貍看著嬌氣,實際上是這個世界上最堅韌最勇敢的人。

既然當初能重塑根骨,那麽現在一定也能重塑神魂。

只要有一絲希望,晏星河就絕對不會放棄,只要蘇剎有覆活的可能,他就願意一直等,哪怕要他握著這僅存的希望,等待十年、百年、千年、萬年。

晏星河又在蛟龍蛋旁邊拿手帕搭了個小窩,讓小淵睡進去。

小黑蛇乖巧的將自己盤成一個圈,腦袋搭著肚皮,眨巴著眼睛瞧著隔壁那只安安靜靜的蛋殼。

晏星河閑來無事,在草廬前練了兩套劍法,渾身出汗後松快了許多,靠著房門擦了擦臉上的汗,又開了壺酒慢吞吞喝著。

這酒味道十分濃烈,他自顧自喝了會兒,看著滿院飄飛的落花,心中忽然湧起覆雜的情緒。

去屋中找了個酒杯,斟滿烈酒後放在花樹下一座墓碑前,看了會兒石碑上篆刻的字,毫不講究地依著它靠坐,一口又一口飲盡烈酒。

石碑的字跡赫然是“師無執之墓”。

這是晏星河為無執立起的衣冠冢,裏面埋葬了無執從前一直戴在臉上的那塊銀色面具,以及弒羽。

細碎落花從天而降,紛紛揚揚綴滿了粗礪的石碑。

晏星河喝完那壺酒之後就有些醉了,腦袋枕在石碑上面,趁著酒意,昏昏然睡了過去。

這裏是他第一次與無執相遇的地方。

一襲白衣,從花樹之中坐起,鴉色長發淩亂地散在肩後,細碎而雪白的飛花落了滿身。

迷迷糊糊的,晏星河在睡夢中又看到那道剪影,而這一次只有他和無執。

蔥郁的花樹中,無執一只長腿屈起踏在樹枝上,另一只垂下來晃晃悠悠的蕩著,銀色面具被夕陽餘暉映出漂亮的色澤。

那雙漆黑的眼睛低垂,看見了站在花樹下的他,唇角頓時抿起溫柔的笑意,輕聲逗他說,“彼岸……叫聲師父讓為師聽聽。”

飛花落滿冰冷的石碑。

不知不覺,也落了晏星河滿身。

春去秋來,四季輪轉

小淵長得飛快,一兩年的時間就形如巨蟒,蛇的形態淡化,輪廓越來越像蛟龍,頭頂也長出兩只圓潤可愛的小角。

平時晏星河讀書練劍的時候,他就自己跑去山下的湖泊潛水,有時候會帶回來獵到的野獸,有時候也會帶麋鹿小馬駒之類的朋友讓晏星河投餵。

晏星河的生活周而覆始,再簡單不過——

每天起床後將蘇剎的蛟龍蛋放在窗戶前曬太陽,練一會兒劍,累了就躺在寬椅中,一邊吹風一邊喝酒。

下午大多數時候是讀書,為此他專門擴建草廬,在後面開辟了一個書房,裏面裝滿他搜集來的經史典籍。沈淪其中時間就會不知不覺流逝,再擡頭,往往已經是月影西斜。

然後就去叫小淵回家吃飯,自己洗漱之後也給蛟龍蛋洗個澡,把他放在床榻靠裏的位置,趴在枕頭上觀察他與昨日的不同。

安心的感覺讓人很舒服,腦子裏只想著蘇剎,看了一會兒他就能睡著。

有時候他也會去陪無執喝酒,做一些關於從前在百花殺混亂的夢。有時候他會和蘇剎說話,計劃等蘇剎回來之後,他們要去哪片山峰、哪座城鎮游玩。

要是蘇剎願意,他們也可以找一座山靈水秀的洞府修煉,隱居避世,他們的世界就只需要有他們兩個人。

晏星河計劃了很多,全都收錄在一本專門的書冊中,他什麽都準備好了,唯一欠缺的,就是不知道他的蘇剎什麽時候能回來。

歲月來去匆匆,光陰在一成不變的生活中流轉。

十年後,又降下一場風雪,晏星河踏出草廬去附近的城鎮買酒,打算順便再補充點兒食物和過冬的棉被。

大雪中的小鎮依然十分熱鬧,晏星河扶了扶鬥笠,掀起酒樓門前的簾幕進去。

炭火的暖意從四面八方湧來。

習慣了草廬的安靜,耳朵旁邊乍然響起吵吵鬧鬧的聲音讓晏星河感到有些煩躁。

他沒有過多理會,在櫃臺上清點好要買的東西,擡起的左手中指與無名指上佩有兩枚漂亮戒指,玄色腰帶下是一只精巧的楓紅色鈴鐺。

“朋友。”一只手突然搭在晏星河肩膀。

晏星河皺眉,人還沒轉身,已經反手擊向肩膀上那只手臂。沒想到對方也是個練家子,不依不饒地與他過了幾招。

不多時那人落於下風,動作飛快的往後撤開兩步,笑哈哈地說,“這位朋友,你反應這麽大做什麽?我只是覺得你腰上這只鈴鐺很漂亮,想問問你賣不賣?我可以出高價收。”

鬥笠下,晏星河偏過頭冷冷地看他一眼。他極不喜歡別人碰他,這人一上來就動手動腳,活該挨頓揍,“不賣。”

那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模樣,就剛才交手的幾招而言,也頗有幾分武功路數。

晏星河付完錢就往門外走,他哎了兩聲,巴巴的跟了出來,爪子又要往晏星河後背上伸,還沒碰到,晏星河的拳風已招呼到他面門上。

於是兩人在酒樓門前又打了起來。

一片雪花輕盈的落於晏星河的鬥笠。

那少年摸了摸額頭,摸到一點兒融化的濕意。

飛雪從兩人頭頂灑落,不多時,晏星河頭頂與那人的眉毛都沾染了一層雪白。

“下雪在我的家鄉是個好兆頭,這麽漂亮的飛雪,我倆卻在裏面打架,那多煞風景啊。”那少年似乎很是自來熟,朝晏星河走近兩步,又伸出一只拳頭,想與他對碰,“我一遇到你天上就下雪,說明我倆有緣,我看你武功也不弱,怎麽樣,要不要交個朋友?”

“……”晏星河看了眼他懸在半空的拳頭。

莫非這是江湖新興起的打招呼方式?

晏星河不感興趣,轉身就往街道外面走,抱著他的酒壇和物資。

眼看就要消失於來來往往的人群,那少年忽然將雙手攏在唇邊,穿過漫天飛雪,在背後朝他大喊,“瑞雪兆吉,朋友,無論你要去哪裏,此行必定一帆風順!”

晏星河的背影消失於大雪之中的人海。

回家之後,晏星河將物資拆了擺放好,照著菜譜將買來的肘子燉了。這是他最近新發現的菜色,感覺很好吃的樣子,於是有些好奇究竟是個什麽味道。

照著菜譜認真的搗鼓了整個下午,做出來的大肘子色香味俱全,他叫小淵回來一人分了一半,小淵看見那根大肘子時整條蛟都兩眼放光。

飛快地解決完晚飯,天色已經行到日暮。

晏星河走出草廬,站在面向山腳的方向用力吸了口氣,從這裏能看見山下一片連綿的湖泊。

大雪密集的落下,綴於滿院光禿禿的枝丫,夕陽殘暮為石碑的雪色覆蓋一層燦金色柔暈。

天邊晚霞勾連成玫紅色一片,有歸鴻舒展羽翼從雲霧間掠過,留下一聲聲渺遠的鳴叫,那是南歸的候鳥在飛往家的方向。

一片又一片落雪安靜地棲於晏星河肩頭。

他看著日暮下的雪景,不知道為什麽,腦子裏忽然想起那個陌生少年在他背後的呼喊。

瑞雪兆吉。

小淵忽然在身後大喊大叫起來,鬧出一陣不小的動靜。

仿佛有所感應,晏星河的心臟重重跳了下,動作有些遲鈍地回過頭——

窗臺前,那只用手帕搭起來的小窩裏面,蛟龍蛋的蛋殼裂開一道脆生生的縫隙,小淵埋著腦袋小心翼翼湊近它,試探的用鼻尖嗅了嗅。

一只毛茸茸的耳朵從蛋殼後冒出來,雪白的尖尖的一小片。

晏星河的眼瞳驟然緊縮。

蛋殼被兩只小爪子推開,巴掌大的小狐貍坐在弧形裏面,渾身毛發雪白而蓬松,只有尾巴尖長出一撮鮮紅。

他抖了抖渾身毛發,翻過身趴在蛋殼上,伸出自己的小爪子舔了舔,金色豎瞳一瞇,忽然註意到站立於風雪之中那道修長而挺拔的黑影——

暮色斜照,隨風飄飛的落雪覆了滿院,天邊雲卷雲舒,有南飛的歸鴻悠悠長鳴而去。

恰是故人歸。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正文寫到這裏就完結啦~

只能說一路走來非常不容易,因為各種原因磕磕絆絆的,不過曲折雖然多,最重要的是《狐寵》終於成功完結啦!

後面準備了大概五章番外,主角和副CP的故事都有,本來想正文完結之後繼續更,但是又感覺狀態有些疲憊了。

考慮了一下還是準備先休息一段時間,調整過來之後再把番外補上,我也不確定具體要多久,看情況決定,最遲在12月左右補番外,新文開文在補完這篇文的番外之後。

從此蘇剎和晏星河過上了浪跡天涯的快樂生活,永遠永遠永遠的在一起啦~謝謝大家的喜歡和陪伴,沒有見面的日子要記得照顧好自己,天天開心,以後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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