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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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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別哭了

劍光從背後襲來。

“早知你這麽礙事,當初蒼梧樹下,我就不該留你活命!”

蘇剎猛然回頭,劍刃的光影削斷一縷飄飛而起的長發,卻在瞬息之間被另一道劍光擋開。

他眨一下眼睛的功夫,晏星河和無執已經交手六七招,多年籌謀的大計毀於一旦,無執出手狠辣,招招不留餘地。

眼看晏星河逐漸落於下風,被無執挑開手中劍刃的瞬間,一柄長劍從背後穿胸而過,滴血的劍刃堪堪停在晏星河眼前。

無執整個人楞了一下,回過頭,劍刃的另一端握在蘇剎手中。

他狂笑起來,手指握住胸前血色劍刃,哢嚓一聲將其折斷,渾身一震,帶起的靈力波將身前身後兩人擊飛數丈。

蘇剎重重摔在地上,喉嚨一緊,又咳出一大口血。

他閉了閉眼睛勉強凝聚起意識,拂去眼前的黑霧,就看見不遠處的無執將插入後背的長劍拔出。兩人的視線隔著彌漫的雲霧相對,下一秒,那雙眼睛就出現在他面前。

蘇剎的喉嚨被一只手掌掐住,整個人被懸空舉起。無執的長發在陰風中狂亂地飛舞,紅瞳欲灼,在漫天陰雲之中亮如星火。

他仰起頭看著蘇剎,一字一句道,“跟你們說了多少次了,刀劍殺不死我,你偏偏要用這種愚蠢的方式,跑到我面前送死!”

蘇剎抓住他的手掌,眼前陣陣發黑,響在耳畔的轟鳴還沒有散去,他感覺自己真的要被這個瘋子掐死。

“刀劍殺不死你,那這個如何?”

背後傳來一道冷冽的聲音。

無執迅速轉身,欲將蘇剎拎到身前擋槍,晏星河動作比他更快,在他調換位置之前,匕首的寒光已經從背後沒入心臟。

一瞬間,灼燙的撕裂感從心臟處傳來,無數魔氣從傷口處逸散。

無執的赤瞳渙散了一瞬,低下頭,插入他心臟的匕首模樣再熟悉不過,赫然是他當初送給晏星河的弒羽。

至純至凈的神力自匕首刺入魔軀,從內而外將整具身體撕裂,金色裂紋從胸口攀緣向脖頸,濃重的魔氣從裂口處飄飛而出,宣告著魔主生命的終結。

無執眨了眨眼睛,自眼瞳處蔓延出赤紅色彼岸花紋路,藤蔓般爬滿整張臉。

他眼前的世界蒙上一層猩紅,喧囂聲消下去,所有一切都變得渺遠而失真。

他的目光沿著背後的匕首一寸寸向上,滑過握住弒羽那只手臂,落在了晏星河臉上,最終定住。

無執扯了下唇角,“彼岸啊彼岸……”

話未說完,人已經脫力往下面摔倒。

晏星河接住了他。

在晏星河的記憶中,無執每次出現都是以一個強者的姿態,站在最高處,睥睨天下,運籌帷幄。他從不會讓自己陷於被動,更不會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弱勢。

晏星河曾將他當做要努力追逐的目標,發誓要為之努力,將來成為像無執那樣的強者。他從未見過無執如此狼狽的樣子,白衣染血,魔氣環繞周身,整個人都在碎裂。

血水從弒羽鋒利的刀刃上滑落。

“這只匕首是當年你送我的,”晏星河一只手攬住他,一只手握住弒羽,目光凝於無執赤紅色的眼眸,“現在你可曾後悔?”

無執翹了下唇角,看看他,又看看放在腰間奪去他性命的弒羽,沒有晏星河想象之中的癲狂或者惱怒,相反,他的臉上是塵埃落定的平靜,甚至有一絲欣慰。

無執的答案,與當初將這把匕首送給晏星河時如出一轍,“想送就送了……我再能掐會算,當時又怎麽會想到那麽多?你能用這把匕首殺了我,是你的本事。”

無執的目光從弒羽上挪開,又回到晏星河臉上。依然是晏星河慣有的沈冷,只是唇角輕輕抿了起來,看起來有些難過,“你開口叫我第一聲師父的時候,我就直覺……天意對你我二人有特殊的安排。”

“真厲害……現在果然如你所說……你讓我……死在了你的劍下。”

金色裂痕從脖頸蔓延到下頷,無執說話顯得有些艱難,冷汗從額角落下,眼瞳也在逐漸失去聚焦。

眼前的結果,亦是他想要的結局之一。

就算今日大戰的走向是顛覆天下、殺光所有人,他也未必會比現在更加開心。

他想要的只是瘋狂之後的解脫。

無論是大仇得報,還是第二次被弒羽殺死,對他來說,都是了卻這十七年來,如附骨之蛆般糾纏他、撕扯他的執念。

“為師……還有一個心願……”鮮血從唇角溢出,他每說一個字,就止不住的往外流淌,順著脖頸蜿蜒而下,浸透胸前雪白的衣裳,“上次見面跟你告別,我讓你再叫我一聲師父……可你犟脾氣發作,死活不肯開口……為師……傷心了許久呢……你……”

晏星河說,“師父。”

無執眨了眨眼睛,視線落在晏星河臉上,瞳孔卻化作一片血海,裏面再也燃不起任何光亮。

他勾唇笑了下,“你總算肯聽話一次了。”

晏星河沒說話,只是將他摟得緊了些。

“有件事我從來沒和你提起過……”無執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晏星河有些聽不清,低下頭附耳過去,聽見他說,“在郊外遇到你那天……我和晏明月……本該有個孩子……卻在那天沒了……為師心煩意亂……出去閑逛……然後就……把你帶回了……百花殺……”

無執醉心於覆仇大計,這一生都沒有子嗣,除了報仇以外所有的心血,都花費給了唯一的徒弟。

——晏星河不是無執的親生兒子,卻在另一種意義上,被無執視作骨血。

人之將死,思緒也變得散漫不受控制,無執忽然想起許多雜亂的、微不足道的舊事。

十七年前景瑤嫁給殷詡,第二年有了太子殷槐心,於是無執以殷翎的身份,向天下第一劍的三小姐晏明月求親。

天下第一劍敬仰肅王威名,沒多久這樁親事就定下來。晏明月是江湖聞名的美人,亦心儀殷詡,對未來的夫君充滿期待。

然而無執卻並不在乎,他求娶晏明月,為的只是天下第一劍富可敵國的資財。

夏國明令禁止豢養私兵,無執想要顛覆乾坤,肅王的身份掣肘太多,他必須創造出第二個更加隱蔽更加放得開手腳的身份。

於是將視線從朝堂轉向江湖。

朝堂之中有眾多眼睛對他嚴防死守,但江湖卻是另一番天地,幾年之內突然興起一個新教派,不過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想要建立一個組織,能夠培養殺手,能夠獲取情報,還能夠為他賺取取之不盡的錢財。

然而第一步總是最難走的,想要在江湖紮下根,他需要一筆讓一切滾動起來的本金,這筆錢不能和肅王殷翎扯上任何關系。

想來想去,最終將目光放在當時名聲正盛的天下第一劍上。

求娶晏明月之後,他以新建別莊為名義向天下第一劍借了一筆巨款,記在晏明月名下,於是最重要的本金到手。

後來去法衡宗洽談生意,又無意間發現百裏澈在研究攝魂術,於是提出條件與之聯手,一切準備就緒,江湖之中從此多了一個神秘的殺手組織——百花殺。

晏明月仰慕殷翎戰神的名號,嫁入王府之後對他關懷備至,實在是一個無論如何都挑不出錯處的妻子。

然而無執一心撲在覆仇大計上,十多年之間,連回去王府的次數都很少,除了一個沒能出世的孩子,什麽也沒帶給過她。

“我這一生有太多遺憾……也虧欠了太多人……”無執枕在晏星河手臂上,在拂面而過的冷風之中慢慢轉過頭。

他的眼前只剩一片血霧,但他能感覺到,那就是皇宮的方向。

“最後悔的,就是當初沒有抓住景瑤。”

若十七年前殷越一道聖旨將他召入宮中,他做出了與從前不同的選擇,今日的一切是否就不會發生?

天地間少了一個窮兇極惡的滅世魔頭,多了一個正義凜然無愧大道的肅王,與嬌妻愛子一起,簡單又快樂地過完一生,成為皇家青史之中一筆略過的剪映。

腦袋無力地垂下去,無執眼瞳之中最後一絲神采也暗淡了。

血雲在長風之中翻湧,城門外的殺伐聲輾轉飄過沂城綿長的街巷,飄過宮墻之中升起的風燈,掠上觀星臺的百尺危樓。

摻雜血腥氣的冷風從臉龐拂過,景瑤的心臟狠狠一跳,神思有瞬間的恍惚。

殷槐心抓著她的手臂,一雙眼睛擔心的望著她,“母後?”

“我沒事。”景瑤拍了拍他的手掌,擡頭看向城門外凝聚起的萬裏層雲,眼淚卻不受控制的滑落。

她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只能拿衣袖將其擦去,目光定定的看向城門外,輕喃著說,“我沒事。”

無執的屍身在晏星河懷中化作飛灰。

魔主既死,靠魔氣維持的十萬魔兵隨之消散,城門前只剩下形容狼狽的人族、修士和妖族,以及滿地渲染開的屍體和血水。

“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不知道誰大喊了一聲,仿佛為這場戰局一錘定音,人群頓時沸騰起來,震天撼地的呼喊聲從腳下升騰而起。

晏星河仍然維持著伸出雙臂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跪了良久,直到一只手掌用力搭在他的肩膀,蘇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晏星河,我們贏了。”

晏星河吸了吸鼻子,在臉上用力抹了一把,按住肩頭的手臂站起身。整個人神思還有些飄忽,卻忽然發現掌心的觸感冰涼得不正常。

他一把捉住那只手掌轉過身——

蘇剎面上微微含笑,臉色卻蒼白如霜雪,眼睛疲憊的眨了眨,仿佛隨時都要暈倒。

被他捉住的右手已經消失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在化作星芒飛散,與當初草廬之中蘇淩明的狀況一模一樣!

——是魂飛魄散之兆。

“蘇剎!”晏星河被眼前的情況打得措手不及,震驚地捉緊了蘇剎的手臂,將他拽向自己,“你整個人都在消散,你感覺不到嗎?!”

蘇剎閉了閉眼睛,天旋地轉間,上半身往前一栽,撲到了晏星河肩頭。

他疲憊的靠著晏星河頸窩,還順勢往裏面蹭了蹭,“是嗎?我只是覺得……有點不舒服……”

“腦子有些暈……身上也疼……很疼……”

晏星河連忙伸出手將他圈入懷中,讓他靠著自己借力,腦子裏一片慌亂。

一直以來的冷靜與理智蕩然無存,片刻之間他竟找不到一個聚焦點,最後咬著牙說,“我當初就不該答應你。”

他早就該意識到的……在蘇剎提出想以自己為中轉,搶奪蒼梧樹神力的時候,他就該立即阻止,說什麽都不該讓他用這個辦法。

怕的就是這個後果。

“……有這麽嚴重嗎?”蘇剎下巴墊在他肩膀上,舉起手掌看了看,直到有眼淚落在後背,他才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在晏星河修長的脊背上拍了拍,輕嘆著說,“別哭啊,我們贏了。”

……代價卻是蘇剎快要魂飛魄散了。

晏星河攥著他的衣裳,用力將他抱入懷中,卻又怕傷到他,只能松開些力道。腦子裏略過無數個人、無數種辦法,卻沒有一個能告訴他怎樣才能應對如今的情況。

沈默地過去許久,他得不到一個答案,而蘇剎卻一點一點在他懷中消散,像一陣隨風化去的雲霧,他抱得再用力也抓不住。

一片混亂中,晏星河的腦子裏只剩下一個聲音——絕對不能失去他,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蘇剎。

……他到底應該怎麽辦?

眼淚一滴接一滴落在蘇剎後背,蘇剎閉著眼睛,輕輕拍了拍晏星河,正想安慰幾句,忽然聽見他說,“你答應過我,永遠不會離開。”

蘇剎慢吞吞的睜開眼睛,努力回想了一下,恍惚地記起——

那應該是一個天氣很好的夜晚,天穹與腳下都是星海,他與晏星河坐在一只樹葉化成的小船上,他捉著晏星河的手,讓晏星河與他成親……

的確是答應過他,永遠、永遠、永遠也不會離開。

“你也答應過我,一切結束之後要陪我浪跡天涯,將世間所有名山大川走遍。”晏星河收緊手臂,將他整個人扣入自己懷中,低聲說,“你讓我等了你整整五年,蘇剎……現在我們好不容易打贏了,一切都好了起來,這個時候,你又要讓我等你嗎?”

晏星河顫抖得厲害,蘇剎用力回抱住他,臉頰蹭了蹭他的耳垂,想給他最好的答案,卻實在沒有辦法承諾更多,輕嘆一聲,只能說,“對不起……晏星河……我好像總是讓你等我。”

他虧欠了晏星河太多太多。

感情上是晏星河先喜歡上他,妖宮之中被他半推半就地磨了五年,直到晏星河離開他去往琳瑯島,後來又輾轉沂城,幾番波折之下蘇剎才明確自己的心意,讓晏星河的等待得到回音。

然而剛明確心意,他就跳了冰落崖,於是晏星河又獨自在隱霧澤等待了五年。

五年之後蘇剎回來,甜蜜的時間不過一年半載,現在他卻又要走了,又要晏星河等他……而這一次,或許晏星河永遠也等不到他回來。

“我虧欠你太多了,晏星河……”

人族與魔族的大戰,為了打贏他們別無選擇,就算再來一次,他們也只能這麽選。

蘇剎的犧牲不可避免,晏星河隱約明白這一點,但他無論如何不能接受。

蘇剎捧住晏星河的臉,拇指抹去他眼睛下的淚痕。這是他的晏星河,讓晏星河這麽傷心,比他自己魂飛魄散還要讓他心疼,“我當時說想永遠和你在一起,是真心的。”

“想陪你浪跡天涯,也是真心的。”

“我也不想這樣……只是我恐怕……沒有辦法實現我的承諾了……”

蘇剎微微低頭,有些慌亂地去吻他臉上的淚痕,鹹澀的眼淚沒入唇瓣,他嘗到滿嘴苦澀。

去咬他的鼻尖,又去咬他的嘴唇,竭盡所能的想要安撫晏星河的情緒,然而晏星河卻在他懷中哭得越來越厲害,“對不起……對不起……晏星河……我總是要你等我……”

粘濕的長安被撩到耳後,蘇剎俯身湊上去,咬住了晏星河的耳垂,手指輕輕摟著他的後頸。

耳垂上傳來輕微的刺痛,晏星河聽見蘇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清風一般,溫柔而繾綣地掠過,“晏星河,別哭了……”

魂魄隨之散去。

晏星河懷中瞬間空空蕩蕩。

晏星河接連遭受打擊,整個人仿佛被抽離魂魄,茫然地維持這個姿勢站了許久,低頭看向懷中。

蘇剎的氣息還繾綣縈繞在周身,而他面前卻空無一物,連蘇剎的一縷發絲也不曾留下,仿佛站在這裏的,從頭到尾就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晏星河仰起頭,看向頭頂的雲銷雨霽。

烏雲散去後天穹晴朗得分明,星鬥明亮而密集地閃爍,月影從雲層之中躍出,如練光華灑向巍峨高聳的城墻。

人族和妖族慶祝勝利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這一天註定會被載入修仙史冊,這場戰爭由魔主無執發起,修仙族、妖族、人族聯手共同抵禦,最終成功保衛人族皇宮,拿下反擊魔族決戰的徹底勝利——

皆大歡喜的完美結果,唯有晏星河,在這一天既失去了他的師父,也失去了他的愛人。

【作者有話說】

本來想兩章結束,寫了之後才發現要三章才能寫完,所以這章之後還有兩章,明天後天連續更新,7.14完結,大結局的上下篇剛好湊個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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