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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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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留下

深夜

天下第一劍

匕首在燭光下泛出一線寒芒,刀身映出一只趴伏在地板上,朝四周轉動著脖子的魔兵。

隨著手執匕首的人一步步接近,那魔兵似是感受到什麽恐怖的力量,眼瞳的紅光瞬間鮮艷數倍,嘶鳴一聲,方才的兇相盡數收斂,手腳並用地朝門口的方向爬去。

可惜一只手剛摸到門檻,打開一線的房門吹進來夾雜雨絲的夜風,緊隨身後的匕首驟然沒入後背,洞穿了整個魔軀。

那魔兵尖叫著消散,四溢的魔氣掠過匕首閃亮的刀面,暗紫色的彼岸花紋隨之展開,手指輕輕拂過,勾起一泓濃郁的魔氣。

祁鏡手腕一轉,將匕首插入刀鞘,給了晏星河。

燭影搖曳而昏暗,但方才匕首出現的反應,屋子裏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斷魂關一戰,仙門雖然沒能成功破壞煉魔陣,但是無執無意間用出移形換影三招,讓晏星河得以確認他的身份,卻是個非常重要的意外收獲。

無執就是肅王殷翎,以這個消息為起點,可以讓他們推斷出很多線索——

比如魔主因執念入魔,能讓殷翎產生如此深重的執念,極有可能發生在十七年自斷魂關平定叛亂歸來,卻在一夜之間失去了皇位與未婚妻,畢竟這件事當時讓他痛苦到自殺。

如果這個判斷正確,那麽他報仇的對象就可以推斷出來,就是當初背叛了他,現在仍然待在皇宮裏面那群人——皇帝、皇後、以及太上皇。

知道無執的目的,仙門的應對就有了聚焦點,除了目的以外,從殷翎這個身份還能推斷出另一個重要線索。

按照百裏渡找來的那張卷軸的說法,魔主的誕生是因為自殺時怨氣極重,難以放下仇恨所以執念成魔,人身滅而魔身成。

而無執換上了殷翎的身份,這個關鍵時間點就變得容易揣摩——

十七年前為肅王舉辦的那場國葬,殷翎當時是真的死了,後來卻又靈堂拍棺死而覆生。

大概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不再是人族,轉而成為了魔主,而他自殺的武器——

晏星河將弒羽拔出,指腹輕撫刀刃,魔氣消散後,刃身仍有微燙的餘溫,“魔主本身不死不滅,要殺死他只能靠這把匕首。神骨已經準備好,將二者融合,鍛造出終極武器一事,就拜托閣下了。”

事關重大,百裏渡也毫不含糊,接過弒羽後鄭重地點了下頭,“我會盡快將武器煉出來。”

滕瀟雙手成拳,按在眾人中間的木桌上,指腹下抵著的是記錄上古神魔大戰的畫卷,“就算我們真的鍛造出了這麽一個終極武器,有機會殺死無執,諸位有沒有考慮過,到時候我們要怎麽接近他?上次蘇剎打傷了他,往後他肯定會有所防備輕易不能近身,我們要怎麽隔著他手底下那十萬魔兵,用這只匕首殺死他?”

這個問題很重要,一群人圍著桌子沈默下來,片刻後,晏星河忽然說,“不用我們過去,可以想辦法把他引過來。”

滕瀟頓時驚喜,“莫非晏兄你已經有了辦法?”

晏星河手腕一翻,掌心躺著塊魚形石頭,內裏散發出瑩白光芒,純澈的靈力在四周圍繞運轉,“這是陰陽石其中一塊。”

沂城那段時間,無執利用他的精血煉化幽冥珠,晏星河當時揣摩出點兒端倪,對幽冥珠做了手腳,將陰陽石之一的陰石煉入其中。後來幽冥珠被無執拿去補全混元幡,陰石也隨之融入了混元幡。

陰陽二石會相互吸引,誰蘊含的靈力更強大,誰就能將另一塊引過來。

晏星河手握陽石,若是能往其中註入大量靈力,勝過無執往混元幡中註入的蒼梧樹神力,那麽他就可以憑借這塊陽石將整面混元幡引過來——

屆時連混元幡都到了他手中,還怕無執不跟著殺過來?

沂城之中出於對無執的天然戒備,有意留的這一手,現在卻發揮出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就這個計劃而言是可行的,然而關鍵在於,他們要如何找到一股絕對強大的力量,強大到足夠與蒼梧樹的神力抗衡?

事情往前推進,又遇到了第二個難題。

這次沒有等很久,晏星河說完陰陽石的事,蘇剎稍作思忖,對他說,“不如讓我試試。”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蘇剎看向晏星河,側臉被燈燭籠上一層柔和光暈,金色眼眸泛著瑩潤的微光,他低聲說,“這世間能和蒼梧樹抗衡的,或許只有蒼梧樹。”

晏星河立即眉峰一蹙,“不行。”

旁人聽得雲裏霧裏,他卻在三言兩語間明白了蘇剎想做什麽。

重塑根骨後,蘇剎原本以為再也沒有辦法控制蒼梧樹神力,斷魂關一戰卻讓他發現了第二種門道——

他不能直接控制蒼梧樹,但或許可以以楚梧愛為過渡,與蒼梧樹建立另一種聯系,同樣可以運用蒼梧樹的力量。

楚梧愛魂魄現身幫他擋下致命一擊是偶然情況下發生的,能不能借此建立穩定的聯系還不一定,就算能成功,對局勢有好處,私心裏晏星河也不想蘇剎用這個辦法。

“蒼梧樹蘊含的神力無法估量,無執有鑒睛石作為載體,當然可以想調用多少就調用多少。”晏星河看著蘇剎的眼睛,罕見的強勢不容退讓,“但是我們沒有他那樣的法器,你要是用自己的肉身承載蒼梧樹神力,很可能會對身體產生不可逆轉的傷害,代價太大了,不要冒這個險。”

就局勢而言,有辦法爭取到蒼梧樹的力量當然最好,但是事情涉及到蘇剎,晏星河不願意用這個辦法也可以理解。

滕瀟和祁鏡對視一眼,兩個人想法相似,卻都沒有開口說話,百裏渡低頭看著放在畫卷上的匕首,也沒有提出什麽異議。

要是有別的辦法,蘇剎自己也不想冒這個險。他伸出食指,不動聲色地在晏星河手背上碰了碰,安撫他躁動起來的情緒,“我倒是想有第二個選擇,可蒼梧樹凝聚的是千萬年積攢下來的神力,這世間到哪裏去找第二個能與之抗衡的力量?”

晏星河掀起指頭,摁住了他那根亂動的手指,“再想想辦法,總會有第二條路。”

蘇剎說,“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晏星河抿起唇角,一言不發地和他對視,蘇剎眼睛裏含著柔和的笑意,卻沒有避開他的鋒芒。

兩個人寸步不讓地交鋒了一會兒,滕瀟拿拳頭抵住嘴唇,忽然輕咳一聲,“蒼梧樹的事要不日後再說?既然知道無執的目標很有可能是沂城皇宮,我們不如先把戰法敲定了。”

晏星河與蘇剎錯開了視線,手指也從對方手背收回來。

兩只手短暫地分開了一會兒,垂落到桌下的瞬間,一根指頭湊過來勾住了他的小指。

晏星河掀起眼皮,餘光往旁邊瞄了一眼。

那狐貍看似在認真聽滕瀟說話,手指卻片刻不離地蹭著他,明明就站在旁邊,卻非要拿個指頭跟他貼在一起,是安撫,也是親近的意思。

就這麽勾著他的指頭捏了會兒,又悄悄走近半步,手指嵌進他的指縫,一根一根,直到與他十指相扣,掌心也親密無間地貼合。

“……”

這狐貍真是越發黏人了。

晏星河這麽想著,在蘇剎提了那個辦法之後就有些焦躁的心情,卻奇跡般平息了許多。

耳朵聽著滕瀟說話,腳下卻不由自主地朝旁邊挪了半個身位,兩人的長袖輕輕挨在一起,在桌子底下融合得不分彼此,被蘇剎攏住的五指慢慢收緊,用力地回握住了他。

無執的目標是皇宮,意味著魔族之亂不是修仙界一家的事,人族朝堂也被囊括其中。

最終確定下來的計劃是,仙盟先派人與皇族進行初步交涉,告知無執的身份曉以利害,再將三成兵力派往皇宮駐守,與皇城兵力交接進行綜合部署。並且要在附近布下大量傳送陣,若是無執攻入皇宮,仙盟其餘兵力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前往支援。

若是他們的推斷不差,無執最終選擇率領魔兵殺往皇宮,屆時仙盟和皇城負責聯手對付洶湧而來的魔兵,晏星河和蘇剎則對付無執。

皇城是人族的標志,保護皇城固然是重中之重,但無執手中的混元幡才是指揮魔兵的關鍵,想打贏這一仗,晏星河和蘇剎能否殺死無執至關重要。

雖然沒有說明,但作戰方略一番布置下來,兩人都感覺到無形之間存在於頭頂的壓力。

畫卷被收了起來,紅燭燃燒到尾端,屋內的光線比一開始昏暗了許多。

大計已經商定,眾人各自散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晏星河轉動一下脖頸,揉了揉額角揮散周身的沈重感,看見往門口走的晏初雪,忽然想起一件事,“初雪,晏賜他情況怎麽樣了?”

為了破壞混元幡晏賜受了重傷,今晚的商議也沒能過來。晏初雪說,“回來之後我哥他就一直躺在房裏,大夫說情況已經穩定下來,沒什麽大礙了,就是還不能下床,什麽勞心費力的事也不能碰,得靜養至少一兩年。”

聽起來挺嚴重的。晏星河略微點頭,“我找了點妖界的藥,用來穩固心脈效果很好,等會兒給他送過去。”

聽完晏初雪的話,晏星河大致有了心理準備,晏賜臥房的窗戶紙上投射出蠟燭朦朧的光影,時辰雖然已經是後半夜,但人似乎還沒睡。

他站在門口駐足片刻,已經想好等會兒進去要怎麽安慰人,手指在門上敲了兩下,裏面傳出來晏賜中氣十足的聲音,“進!”

“……”

聽見這個聲音的一瞬間,正在默念的腹稿一頓,晏星河忽然又不那麽確定了。

晏賜的臥室依然秉承了他本人的風格,一架屏風將裏間和外間隔開,金線繡的百鳥朝鳳圖,四周綴滿大朵小朵各種顏色的花,乍一眼看上去堪稱富貴逼人。

晏星河感覺眼前被閃了一下,默默移開視線,往床榻上一看,冷不丁又跟掛起的簾子上那兩排菱形水晶來了個面對面。

每一顆水晶都打磨得極其細致,床頭燭火的光暈投射其上又向四周散開,效果堪比點綴了無數顆夜明珠,整個裏間都陷在浮動的光影裏面,熠熠生光。

而他已經做好各種心理準備,擔心了許久的人,此時正翹起二郎腿大搖大擺躺在床榻上,腳尖勾著被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蕩,一只手揪住擺在床頭的新鮮葡萄,另一只手拿著個畫冊,放在腦袋前面,正看得津津有味。

借著燭光,晏星河一看那畫冊名字——

《霸道皇帝與傲嬌將軍不可不說的二三事——妙玉樓春水大師著》

“……”

晏星河臉上的表情呆滯了一瞬。

這位“春水大師”,他恍惚覺得有些印象,似乎春宮圖畫得很厲害,惟妙惟肖出神入化。

許多年前晏賜半夜抽風帶他觀賞過一次,而他也跟著一起抽風同意了,翻開之後更是驚喜不斷——

那位大師不光畫春宮,還專門畫男子與男子之間的春宮,隱約記得畫工十分精湛。

晏星河的目光落在晃著小腿看得興致勃勃的晏賜身上。

總覺得某些事情在朝一個危險的方向發展。

“晏賜。”晏星河輕咳一聲,站在床頭。

畫冊往下面滑落幾寸,露出晏賜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嘴裏正嚼著葡萄,看見晏星河的一瞬間險些噎著,抓住被子瘋狂咳嗽起來,想翻身坐起,不動還不覺得,一動胸口就是一陣劇痛。

他皺著眉毛倒吸一口,只好認命地又倒了回去,好不容易咽下那顆葡萄,兩只眼睛往晏星河臉上一瞪,有些生硬的說,“你怎麽來了?”

一只瓷白的藥瓶放在床榻旁邊。

“這是鳳血,治療心脈損傷有奇效,大約有一個月的量。你先用著,一個月之後我再給你帶第二瓶。”

“……”晏賜看向床頭那只小巧的瓶子。

他渾身是血半死不活地被滕瀟抱回來,一進門就給譚煙嚇壞了,不光叫來劍莊裏面三位大夫,還派人去山下城鎮另外請來五六個。

他當時昏昏沈沈的也沒聽清那些大夫說了什麽,但有個詞出現的次數格外高——妖族鳳血。

這一味藥是治療心脈損傷的頂級藥材,要是能想辦法買來,對晏賜的恢覆將大有助益。

可惜妖獸血不是隨處可采摘的草藥,鳳血取的是兇獸九頭鳳的心頭血,很難獲取不說,而且極不容易保存。市面上根本就沒有多少售賣,天下第一劍就算開得起天價,也買不到這味藥材。

而這麽一個千金難求的寶貝,竟然被晏星河帶到了他面前,還準備每個月續一次。

晏賜伸出手,將那只藥瓶抓在手心,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自從琳瑯島那個時候吵了一架,他就一直覺得晏星河心裏沒那麽在乎劍莊,也沒那麽在乎他,大費周章地找了這麽個藥過來,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這鳳血是九頭鳳的心頭血?好像是個挺難對付的妖怪……”晏賜往他那邊看了一眼,可惜燭光太暗,什麽也看不清,“你沒受傷吧?”

晏星河說,“我沒事,有蘇剎幫我,沒費多少功夫。”

“哦。”

說完鳳血,兩人之間又無話可說。

沈默地相對片刻,晏賜假裝在看藥瓶,好似那個巴掌大的小瓶子是什麽稀世罕見的寶貝,餘光卻落在床頭修長挺拔的黑影身上。

不知道為什麽,腦子裏沒來由的冒出來一個念頭——

雖然一直以朋友自居,甚至口口聲聲把晏星河當成家人,但他突然發現,他似乎不怎麽了解晏星河。

這個念頭一出現,晏賜就感到有些煩躁,忍不住又往晏星河身上看了兩眼,“你那個——妖王,我看他好像挺黏你的,你走到哪兒他都寸步不離的跟著,現在他不會也在外面等你吧?”

提起蘇剎,晏星河情不自禁的勾了下唇角,“嗯。”

晏賜打開瓶子,腥甜的妖獸血氣味撲面而來。他趕緊又將瓶塞關上,摸了摸鼻尖,試探的說,“今天晚上反正都這麽晚了,要不破個例,你讓他自己先回去——”

晏星河沒說話,一雙漆黑的眼睛看著他。

晏賜將剩下的話說完了,“你留下來,在劍莊睡一晚?”

晏星河久久沒有回答。

說這話的時候晏賜心裏也沒底,不知道晏星河會不會同意。要是他拉下臉主動遞出橄欖枝,晏星河卻一口拒絕,那可真是丟臉丟大發了。

抓著被子胡思亂想之際,黑暗之中,他忽然聽見晏星河笑了一聲。

少年的聲線清潤如冷霜,比六年前更加低沈,卻是一樣的悅耳動聽,“你又要請我看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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