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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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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地獄

百裏昭踏進秋暝水榭,一陣笑聲從裏面傳來。

盛開的蓮池之上紅木浮橋蜿蜒,對面是一片梔子花叢,朵朵白花星子般點綴在深綠色枝葉之間,馥郁的清香中架著一座秋千,百裏桓站在後面,正在陪一個女孩兒玩耍。

百裏昭一向看不起這個不中用的弟弟,平時遇見了只當他是空氣人,這次也不過匆匆掠了一眼——那女孩兒一襲水藍色衣裙,是府裏侍女的打扮,樣子有些眼熟。

他稍微回想了一下,似乎是上次放飛了他的鸚鵡,差點被他砍手那個,叫什麽雪蘇。

呵。

百裏昭冷笑一聲。

成天跟一個下賤仆役廝混,他這個便宜弟弟,還是一如既往的草包。

本來只是經過,沒想著搭理人,結果百裏桓和雪蘇隔著蓮池看見他,嚇了一大跳,玩兒也不敢玩兒了,在秋千旁邊惴惴不安的站著。

百裏昭懶得理會他們,腳步一轉,去了竹林那邊。

前幾日就送去消息約好了時間,他坐在石桌邊等了會兒,夜風吹過林梢,竹影搖亂,一襲白衣踏月而來,從屋頂翩然落下。

“我給你的功法練得如何了?”漣看了一眼百裏昭的臉。

面色煞白,眼睛底下卻泛著氣血不足的青黑,眼瞳濃黑如墨,幾乎占據了大半個眼白。

他滿意的點了下頭,翻開石桌的茶壺給自己倒上一杯清茶。

“這些日子我修煉功法不曾荒廢,”百裏昭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透出一股青色,“但是修煉到第五重之後,不知道為什麽,修為似乎有些滯澀,怎麽修煉都無法繼續突破。”

茶杯放在唇畔,漣低頭輕輕抿了一口,有些燙,“很正常,前五重只是入門,真正厲害的是後面四重。經脈氣息的運行方式跟前面完全不一樣,必須要搭配另一本功法一起修煉,才可繼續精進。”

陳頌從前的修為與他不相上下,修煉這本功法之後他卻可以輕而易舉將人殺死,然而前四重竟然只是入門,可想而知後五重的威力。

百裏昭頓時眼神一亮,忙問,“那麽你手裏可有另一本功法?”

“有是有,”漣吹了吹茶盞中的浮葉,一雙眼睛透過升起的白霧看向他,“你打算拿什麽來換?”

百裏昭一楞,頓時戒備起來。

這人平白無故給他修煉功法,恐怕就是在這兒等著他。如今他修煉到一半舍不得放手,索要的好處恐怕不會少。但這功夫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東西——

心思轉換間,他咬了咬牙,只要對方不要太過分,他都可以應下,“你想要什麽?”

漣微微一笑,“別緊張,我不會趁機勒索。早就跟你說過了,我的主人欣賞你,既然他喜歡你,那麽我也喜歡你,你可以把我當成你的朋友。”

“……”百裏昭還沒有蠢到那個地步,“你的主人究竟是什麽人?這世上有那麽多人,他為什麽偏偏選中了我?”

“這些問題的答案你會明白的,”漣站了起來,手指輕輕撫過衣擺,“正好今晚主人也過來了,你可以親口問問他。”

話音落,簫聲起。

淩亂飄飛的竹葉穿梭而過,竹影掠過處,一道修長身影出現在屋頂,圓月如巨輪映襯於背後,輕盈的衣擺隨夜風飄飛。

一曲畢,百裏昭已不由自主走到屋檐底下,來人收起洞簫握在身後,居高臨下的看向他,片刻後輕輕勾起唇角,扔給他一個東西。

百裏昭接住一看,與上次那本心法一樣,封面沒有名字,翻開之後大致略覽,似乎是上本功法的補充。

百裏昭擡起頭看向他,“這就是第二本功法?”

“沒錯,”風無徹笑了笑,洞簫在掌心一轉,“好好修煉,你必會學有所成。”

百裏昭將它捏在手心,卻沒有收起,“你想要我拿什麽來換?”

風無徹從屋頂一躍而下,站在百裏昭面前,一雙眼睛審視般看了他許久,唇角一勾,“很簡單,我身患不治之癥,時日無多,想要尋得一個傳人繼承我畢生絕學,在仙門弟子中挑來選去,唯有你還算可以入眼。你拜我為師,從此做我的徒弟,叫我一聲師父,我能教給你的,遠遠不止你手裏那一個功法。”

他言語認真,不似作偽。

要是真能拜他為師,說不定能得到不少好處,百裏昭心裏已有些動搖了,“那你先告訴我你是什麽人,出身何門何派,師承如何派系如何,我再考慮要不要拜你為師。”

“……你要求還挺多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要拜你為師。”風無徹看了他一會兒,“一介散修,無門無派。少主眼高於頂,要是瞧不上,就把那本功法還我,從此我們各走各路,今夜之事就當從未有過。”

長袖一展,他伸手就要來拿。

百裏昭忙將功法藏於身後,心想不如先拜他為師穩住對方,拿了功法先練著,且看這人日後能教他些什麽東西,“好,我答應你。”

風無徹微微一笑,滿意的看著他,雙手負於背後,輕輕撫摸著洞簫的紋路,“很好。”

等了一會兒,見百裏昭沒什麽表示,他又說,“那你該叫我什麽?”

百裏昭看了看手裏的心法,不情不願的說,“師父。”

漣站在風無徹的身後,唇角壓平了些,臉上淡漠的表情有變得些冷。

風無徹卻很滿意,拍了拍百裏昭的肩膀,“好徒弟,去做你該做的事吧。”

百裏昭拿著那本功法走了。

等人影消失在竹林後,漣在他背後開口,“師父,為什麽要讓他拜你為師,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風無徹緩步往竹林中走去,“獲取他的信任而已,不然我莫名其妙傳他功法,他心中懷疑,又怎麽肯乖乖修煉。”

漣忍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日後你會殺了他對嗎?”

風無徹腳步一頓,微微轉過頭,“你很不喜歡他?”

漣冷笑一聲,“一個任人擺弄的蠢貨而已,那本功法修煉起來雖然一日千裏,卻會讓人心生魔障,不知不覺身心都轉變為魔族,嗜殺易怒,不受自己控制,最後變成一個只會殺人的怪物。死期將至還渾然無覺,抱著毒藥當寶貝,難不成我應該喜歡他?”

他罵了一會兒,意識到自己情緒有些激動,又坐在石桌旁給風無徹倒了杯茶水,兩根指頭推到他面前,低聲說,“再說,師父從前只有我一個徒弟,我覺得這樣很好,將來我也不想要什麽師弟。”

風無徹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水,卻沒有回這句話。

夜風穿過竹林,落於樹梢的月光水波般晃蕩,飄搖的青竹中走出一襲白衣,折扇搭在腰間扇了扇,笑吟吟的說,“再怎麽說也是你百裏一族的小輩,而且是唯一一個還算有出息的,就這麽把他引入歧途,你也舍得?”

風無徹抿了一口茶水,擡眼看去。

來人踏著月光和竹葉走來,一頭長發隨意披散,銀色面具遮住了半張臉,露出的下巴薄削而冷白,衣裳外面罩了一層輕軟的薄紗,輕盈朦朧,流瀉如白練——正是無執。

漣起身退到風無徹背後。

風無徹指間轉著茶盞,別開了視線,“百裏一族於我而言是仇人,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關系,不要把我和那兩個字放在一起。”

無執在剛才漣的位置坐了,好似有些口渴,風無徹在旁邊小口淺酌,酌了半天茶水也不見少,他倒是不客氣,端起茶盞兩口就喝光,在風無徹無語的眼神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如此三杯下肚總算止了渴,端起第四杯時又變得一派斯文,小口小口抿個氣味,剛才那個把茶水喝成酒水的人不知道是誰。

無執輕輕一吹茶盞上的白霧,挑起一邊眼睛看向旁邊坐著的人,“當年百裏長澤斷你一條腿,這仇你記到現在,法衡宗也算是你自己的家業,就這麽毀了,日後不會後悔?”

風無徹垂下眼睛,冷冷的扯了一下唇角,“腿斷了可以治好,疤痕也可以抹去,一切好像從來沒發生過。但只有加諸於身的人才能明白,當時的痛苦烙印在心上,不以毀了整個法衡宗,難滅我心頭之恨。”

“你這語氣倒是與我有些像了,”無執說,“自從我認識你開始,你就一直在謀劃這一件事,這世上千萬般風景,你的眼中卻只看得見這一隅的仇恨。可曾想過,來日你或可毀了法衡宗,實際上卻也毀了你自己。”

風無徹看向他。

無執微笑著與他對視。

風無徹說,“你的執念比我更重深更重,那麽你可曾想過,這樣會毀了你自己,你又可曾因為這一點而止步?”

無執輕嘆一聲,被他說服了,“我早就死過一次,不在乎什麽毀不毀,只要大仇得報,紓解我胸中那一抹怨恨,我又何惜此身。”

他朝風無徹舉起了茶盞,“酒逢知己千杯少,你我都是為恨活著的人,游離於世俗之外的異類,合該做朋友。”

風無徹與他碰了碰杯子。

無執飲盡了這杯茶,忽然想起了一個與他們二人極其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人。

——晏星河。

晏星河出身坎坷,心智最為脆弱的幼年時期遭受了無數磨難,後來在百花殺學有所成之後,無執一直希望他能夠走上和自己一樣的路。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晏星河並沒有因此沈淪。

或許是萬念俱灰時晏賜伸出的援手,或許是無執以師父之名的陪伴,或許是與蘇剎之間產生的愛情。晏星河雖然經歷了很多磋磨,卻奇跡般仍然懂得愛的意義。

這是無執和風無徹做不到的一點,也是他的厲害之處。

所以他能夠越過所有不堪和痛苦選擇蘇剎,相當於選擇了一種新的生活。而無執和風無徹做不到放手,誕生於仇恨,糾纏於仇恨,最後也只會毀滅於仇恨。

風無徹的茶飲盡了,漣低著頭上前,仔細的給他添上一杯。

無執看著這位白衣美人。

以前還沒怎麽留意,只覺得比記憶中氣質更加出挑了,晃了晃手裏的茶盞,朝他揚了揚下巴,“小美人,你怎麽不給我也添些茶?”

漣看他一眼,“軍師的茶還沒有喝完。”

無執笑了起來,“你就是偏心你師父,兩只眼睛只知道看著他。”

“……”

漣瞥了風無徹一眼,默默退了下去。

風無徹看向竹林的殘影,恍若未聞。

琳瑯島那一夜,漣被赤晶刃重傷,神兵利器幾乎要了他的命。

赤晶刃炎氣濃烈,肉身已無法存活,風無徹抱著人找來的時候,無執正好在研究魔族相關。

他考慮之後,建議保存漣的神魂,將其煉化成無形無影的魔族,每月設陣煉化魔兵鞏固形態,此舉雖然麻煩,卻可以保存自己的意識。

生人煉化成魔的過程極其痛苦,堪稱一種生不如死的折磨,每月煉化魔兵又是一種折騰。

風無徹了解他的性格,擔心他吃不消,無執卻告訴他沒有第二種辦法。

猶豫不定之際,是漣自己找到了風無徹,告訴他願意試一試,只要能活下來就好。

玲瓏般惹人疼惜的美人,寧願忍受那樣的疼痛也要活下來,為的是什麽不言而喻。

無執輕嘆一聲,也不在意漣就在後面,“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這小徒弟倒是對你癡心不改。”

風無徹別過臉,淡聲說,“我與他只是師徒。”

無執微微一笑,“一聲師父就讓你止步了?你什麽時候也這麽在意那些毫無意義的條條框框了?”

風無徹看他一眼,目光中很不讚同,他知道無執的性格任俠狂浪,卻還是經常被他突然冒出來的一兩句話驚到,“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既然為人師表,就有引導教化的責任。他是我一手帶大的,於我而言和親生兒子沒有不同,師徒名分這麽重要的關系,怎麽會是毫無意義的條條框框?”

這話說完,背後傳來腳步聲,無執挑了下眉毛,折扇惋惜的拍了拍胸口,“你那小徒弟被你氣走了。”

“他能早日想明白最好。”風無徹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垂眸看向指間捏著的茶盞,一只竹葉晃晃悠悠飛來,輕輕落於杯中。

他凝視著那一抹青翠,聲音平淡,“他年紀小,對長輩的依戀被他當成了情愛,我卻不能借此欺負他……況且有一件事我沒有騙百裏昭,我自己沒幾天好活了,又何必再去耽擱別人。”

無執盯了他一會兒,折扇一收,搖搖頭說,“我真是開了眼了,你們正人君子真是別扭得讓我嘆為觀止。要是我徒弟也像漣喜歡你那樣喜歡我,我做夢都要笑醒。”

“……”風無徹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擡起頭,一言難盡的看向他,“你說什麽?”

折扇往手心一點,無執笑了笑,“且不說晏星河對我這個師父有多少依戀,要是他懵懂無知,不小心將依戀當成了情愛,那我一定趁機大加引導,讓他對我死心塌地,求著留在我身邊,一刻看不見我都要發瘋。”

從未設想過這條道路的風無徹,“……”

無執像模像樣的嘆了口氣,“只可惜,那小子清醒的很,別說依戀了,某只野狐貍輕輕一勾就給人勾得不想回家。上次見面還對我橫眉冷目,說早晚有一天要親手殺了我,一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樣子。”

“欺師滅祖啊欺師滅祖,”長嘆一聲,下了結論,“我這個師父當得真是失敗。”

“……”風無徹無語了半晌,“盡管如此,你還是寶貝得很。”

無執笑了笑,低頭捏了捏折扇的扇骨。

百花殺建立之初,風無徹和無執同時起了收徒弟的意思。

風無徹看中了漣,乖乖巧巧的小糯米團子,長得冰雪可愛,性子也溫柔聽話,每旬找到空閑總要親手做一些點心送給風無徹,給無執看得心癢癢的,也想找個小徒弟孝敬自己。

在百花殺一群小苗苗裏面看來看去,卻覺得那些脆弱的小花小草都入不了眼,按照他的性子,帶在手底下逗弄幾天恐怕就要厭倦了。

挑來挑去,最後挑中了一個人待在角落的晏星河。

他仍然記得第一次見到晏星河那天,十一二歲的小孩遇到那樣的情況,正常情況下早就該嚇傻了,又哭又叫。

這孩子卻像狼崽子一般,有一股瘋勁,那麽個人高馬大的大漢險些按不住他,抓著那漢子的胳膊又咬又踹,一副要同歸於盡的架勢。

無執這人就喜歡撿一些不一樣的寶貝,覺得還挺好玩兒,順手就救了。

後來誘哄晏星河做了他的徒弟,逗弄小寵物一樣把人養了起來,結果到現在還沒有玩膩。

“沒錯,”無執說,“最早不過是一只孤僻敏感的小團子,身上有些狠勁,卻不知道如何運用。如今他卻可以在琳瑯島的局勢中發揮關鍵作用,用他自己的方式見招拆招,破了我的局,又在妖界占據一席之地,撇去人族與妖族的成見,走出自己想走的路。

他現在已經成為一個高傲、強大、獨立、有勇氣、有定見的人,而這些優點,追本溯源,都是我教給他的。他是我一手培養起來的孩子,而他的成長所達到的高度超乎我的預期,我當然寶貝得很,畢竟除了報仇的心願,在這世上我所擁有的就只有這麽一個徒弟。”

無執站了起來,朝著那一輪圓月伸了個懶腰,“他對這個世界的善念以蘇剎為根基點,現在小狐貍已經死了,他心中僅存的善與愛也會被磨滅。他註定會回到我身邊,成為我的繼承人,走上我為他鋪好的路,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而已。”

兩人各有所求,百花殺成熟起來之後,難得能夠見一面。

風無徹大計已定,預感這次見面或許就是永別,看著那道雪白無暇的背影,輕聲說,“可惜我時日無多,或許不能親眼看見你完成你的心願了。”

“無妨,這條路能走多遠走多遠,但看天意罷了。”無執慢慢悠悠走了幾步,伏於落竹的影子漸漸遠離,忽然回過頭,漫不經心的朝風無徹笑了一下,“你我都不是什麽好人,或許日後會在地獄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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