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隱霧澤

關燈
第96章 隱霧澤

妖界

隱霧澤,棲鴉洞

“給大王準備的烤鹿肉怎麽還沒好?你,幹什麽吃的?!”

一隊身披黑色大氅的守衛站在峭壁下,個個人高馬大,像一群黑色的小山圍攏過來。

為首的領隊一腳踹倒火堆旁邊一只食人鴉精,那炊竈兵身形比他們瘦小許多,指著架在火堆上一整只烤好的鹿給他們看,誠惶誠恐的說,“大王的晚飯小的早就準備好了,方才有些事耽擱了片刻,沒能及時送上去,我現在就送過去!辛苦各位大哥跑一趟!”

領隊一雙銳利的眼睛往架子上看去,那鹿肉烤得色香味俱全,散發著蒸騰的香氣,他滿意的點點頭,“是挺辛苦的,讓兄弟們跟著我專門跑這一趟——這頓飯我們會送過去,你就不必去了。”

那炊竈兵連連作揖,“那就謝謝哥哥們幫忙了!”

他說完,剛要站起來,領隊拔出佩刀,雪亮的光影閃過,炊竈兵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尖叫,瘦小的身形已經被劈成兩半,變成了半人高的食人鴉原形。

紫黑色的血濺在了鹿肉上,不過他家大王不會介意這一點。領隊收刀入鞘,隨手點了站在後面的三個炊竈兵,“你,你,還有你——你們三個,切好鹿肉跟我過來,給大王進獻晚飯。”

他踢開擋在腳邊的屍體,“動作利索點兒,不然這就是你們的下場。”

晏星河端好石盤裏那塊鹿肉,瞥過目光看了眼那具還在流血的屍體,低著頭默默跟了上去。

棲鴉洞一共分上下兩層,第一層在地上,是食人鴉首領燭陰盤踞的巢穴,第二層在地下,是燭陰練功和堆砌藏寶的地方。

隱霧澤遍地枯木白煙,常年淹沒在濃厚的霧氣中不見天日,光線本來就昏沈,棲鴉洞裏面更是如此。

一踏進去,四面石壁像礁石般漆黑,環繞墻壁點燃了十來盞燈燭,卻只能照亮腳下方寸,那石壁仿佛有某種魔力,每一寸落上去的光線都會被吞噬。

頭頂時不時傳來翅膀撩動的聲響,晏星河擡頭,和幾只倒掛的猩紅色眼睛對上,火星子般一簇簇錯落,偶爾往山洞外面飛出去幾只,是蝙蝠。

他收回視線,沒有再看,只覺得這鬼地方到處陰森森的,沒有一點兒活氣,也只有食人鴉這種同樣陰森森的妖怪才能常年棲居在這裏。

山洞正中央是一個巨石搭建起來的寶座,晏星河遞上鹿肉之後,就跟另外兩個人一起站在旁邊,在守衛的監視下低著腦袋,餘光卻滑上去,不動聲色的觀察寶座上的人。

“鹿肉!又是鹿肉!天天晚上都是鹿肉,你怎麽還吃不膩?!我不要吃鹿肉,明晚上我要去獵老虎,再不濟來頭黑熊也行!”

“不識貨的東西,你懂什麽呀?這鹿肉啊鮮嫩多汁,還能滋補養顏,尤其是剛出生幾個月的小鹿肉,正是上品中的上品,我啊吃再多都是不會覺得膩的。”

“你喜歡吃,我又不喜歡吃,你啃的倒是高興,我天天跟嚼豆腐一樣難受!我不管,明天我要去獵老虎,你吃你的鹿肉,我吃我的虎肉!”

“不許去,那老虎肉啊吃的我胃裏泛酸,我不喜歡,你呀也不準吃!”

“好啊,你不準我吃虎肉,那你今晚也不準吃鹿肉!這飯誰也別吃了!”

“……”

那燭陰身形佝僂,一臉老態,比起洞窟四周精壯的衛兵,簡直就像一只瘦弱的雞仔盤踞了王座。

他滿頭毛發稀稀拉拉的,一簇黑一簇白雜亂無章的揉在一起,披在肩上的大氅涇渭分明的分成了黑白兩半。

明明是個老怪物的面相,垂著脖子說出口的聲音卻是一會兒粗礪一會兒尖銳,像一男一女藏在裏面,那副蒼老的身軀不過是一具空了的殼子。

他抓著一只鹿腿抓了快有一刻鐘,肉都快涼了,楞是一口沒能吃下去。

晏星河眼睜睜看著他一會兒抓起鹿腿一會兒又嫌棄的放下,分裂一樣自言自語地吵了半天,吵著吵著左手快要和右手打起來——

旁邊的守衛突然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晏星河故意走得很慢,沿著洞窟墻壁的陰影掩進去,跟前面兩個人拉開距離。

他偽裝成了一只食人鴉,黑色頭發黑色眼睛黑色大氅,輕而易舉就融進了無處不在的陰影。

等待一會兒看清楚了洞窟裏面幾個守衛的哨點,趁他們換班的時候摸進最深處一個洞口,裏面有一道石頭鋪成的階梯,直通往下。

據他探聽到的消息,燭陰酷愛收集各式各樣的珠寶法器,每殺死一群妖怪都要把對方的窩點搜刮一番,寶貝全都收進自己的私庫,像惡龍盤踞寶藏,每天都要下去摸摸看看清點清點。

如果陰陽石還在他手裏,那麽極有可能就被埋在那堆寶貝裏面。

走完了臺階,二樓入口是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小道。

晏星河正好奇為什麽門要開得這麽小,進去之後沒一會兒出現了第一個岔路口,他隨意選了個方向,沒走幾步又出現第二個岔路口,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岔路和岔路之間由羊腸一般的小道連接。

他漸漸明白過來,老怪物是把入口設置成了一個覆雜的迷宮,除了他自己和幾個得力下屬,別的人就是想繞都繞不進去。

這種技倆只能算是雕蟲小技,第二層沒有守衛,晏星河只要保證自己不被發現,有的是時間慢慢破解。

他翻出乾坤袋放了十多只螢火出去,幽綠的光芒從掌心散開,消失在各個轉角。

靠在墻壁上等了一會兒,待到所有放出去的螢火都回來了,他就著背後的石壁原地坐下,拿出一只特制的羊皮紙攤開在膝蓋上,螢火在展開的紙張上眼花繚亂的飛了一會兒,一張迷宮的地圖清晰繪制出來。

晏星河琢磨了一會兒,咬破手指試了幾個路線。

老怪物防備心太重,迷宮設計的九曲十八彎,他費了番功夫,小半個時辰後,皺起的眉峰往後舒展開,確定了唯一能走進去的一條路。

手裏有了這張地圖,再轉進去不過是一柱香的事。

洞窟二層處在地下,腹心深處反而不像一層那麽昏暗。

晏星河一腳踏出去,迎面就被鮮艷的紅光映在臉上,那紅光很幽暗,投在石壁的光影帶著粼粼的水色。

他適應了一會兒這種光線,往前一看,發光的東西是正中央一座巨大的水池,呈圓形,裏面的水暗暗湧動,時不時有水珠從頂端滴落泛開一圈圈漣漪,顏色是濃稠的猩紅,乍一看像積攢了滿池子血水,應該就是燭陰練功的地方。

明明是在封閉的第二層,那水滴卻持續不斷的往底下砸,落在池中發出一聲又一聲脆響,晏星河順著滴落的方向擡眼,看清楚的一瞬間,瞳孔不由一縮——

石壁頂上赫然是一具具倒掛的屍體,從頭到腳被蛛網纏住,蠶蛹一般,只看得出來人形。

白色的絲線被湧出來的血浸成了深紅色,像一叢叢倒掛的血葫蘆,有的已經沒了動靜,有的還在扭動掙紮。

晏星河順著練功池旁邊的過道往裏面走去,驅散了距離產生的陰影,和籠子裏一雙雙眼睛對上。

發現有人單獨進來,來的還不是燭陰,那群籠子裏的妖怪頓時騷動起來。

晏星河遠遠的站定,觀察了一會兒那邊的情形。

籠子是玄鐵打造,靠著墻擺成了上下三層,從他視線能及的地方往兩旁延伸,一直延伸進模糊的黑暗。

裏面關押的妖怪各式各樣,有人形,有獸形,還有半人半獸冒出來一對獸耳或者尾巴的。

有的單獨關押,有的三五人關在一起,脖子上戴著厚重的鎖鏈,另一端連接在籠子角落。

晏星河仔細留意了一下離得近的幾個,發現這些人裏面化了形的,風格各有不同,但無一不是五官精致身姿優美,就算是以他的審美來看,也稱得上是十分上乘的姿色。

他沿著滿墻的鐵籠走了會兒,仿佛成了暗夜裏唯一一盞人形燈籠,走到哪兒動靜就響到哪兒。

沒多久他找到放法寶的地方,一片陰暗中就角落裏那塊地方最亮,小山一樣往上堆積,什麽好的壞的寶貝都雜糅的放在一起,最上面快要挨到石壁頂端,映出不甚清楚的棱角輪廓。

晏星河將那座金山從頭看到尾,一時間有些無語。

按照老怪物這種堆法,要在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裏面找到巴掌大小的一對石頭,就成了一個難題,更何況他只見過簡單勾勒的圖鑒,連真正的陰陽石都沒見過。

“餵——你!”

晏星河蹲在法寶堆起的小山旁邊,正打算從頭找起,不遠處籠子裏有個聲音在叫他。

他回頭一看,對方兩只纖細的手扒拉著籠子欄桿,眼尾和眉心有幾片漂亮的翠玉,眼瞳外圍是橙色,中間卻是黑色豎瞳,應該是某種鳥類。

那鳥精少年後面還有幾個妖怪跟他關在一起,懶洋洋的靠著籠子沒動靜,只有他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又往旁邊挪了幾步,來到離晏星河最近的地方,壓低聲音問他,“你為什麽可以單獨下來?你不是燭陰的人吧?外面混進來偷法寶的?”

晏星河沒理他,翻開腳邊幾個金燦燦的法器。

那少年鍥而不舍的說,“我知道那裏面哪些法寶最值錢,這樣,我和你做個交易,你想辦法救我出去,我給你找到最好的寶貝,保證你這一趟穩賺不賠,你看這個買賣成不成?”

晏星河此行只為陰陽石,且這兩塊石頭非常重要,非拿到手不可,不容有失。迄今為止,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謹慎,並不打算節外生枝。

那少年見他還是不肯搭理,狠狠咬了咬牙,不再是商量的語氣,壓低了嗓子惡狠狠的說,“我再也不要在這個鬼地方待下去了,你既然進來了,這一趟非把我帶出去不可!你肯答應也就罷了,要是不答應——那你也別想活著出去!”

晏星河終於站起身,走到籠子前正對他的位置,垂著眼皮冷冷看向他,“你在威脅我?”

他偽裝後的骨架和那群食人鴉一樣,站在籠子面前頓時擋住了所有光線,半張臉掩在陰影裏不甚分明,只能看見一雙發亮的眼睛,鷹一般陰沈銳利。

那鳥精抓著欄桿的手縮了一下,豁出去了一般,更加兇狠地說,“沒錯!我就是在威脅你!你要是不帶我走,等會兒我就大叫,將樓上那些食人鴉全都引下來。這裏面出去的路只有對面那一個,到時候燈籠一照,你躲都沒地方躲。燭陰那老烏鴉知道你跑進來偷他的寶貝,一定會氣得將你碎屍萬段,反正今天要是我走不了,你也別想活著走出這座山洞!”

晏星河擡頭,看向墻壁上無數雙顏色各異的眼睛,微微一笑,“照這麽說,我是非幫你不可了。”

這面墻拴著那麽多妖怪,將他們對話聽去的不在少數,要是晏星河對這只鳥精的威脅點了頭,那麽其他妖怪就會有樣學樣。

人人都長了一張嗓子,人人都可以用這一點威脅他,一旦被拿捏住,到時候別說陰陽石,他能不能活著離開都成一個問題。

他話裏的笑意聽得人後背起雞皮疙瘩,那鳥精渾身瑟縮了一下,硬著頭皮著說,“你最好是識相——只要你肯答應救我出去,我保證不給你找麻煩,絕對不會弄出任何動靜。”

“或者我也可以有第二個選擇,”晏星河生平最厭惡的事就是有人威脅他,朝對方走近半步,陰影隨之壓過來,“不用帶你走,一樣可以讓你發不出任何動靜。”

話音伴隨一聲錚響,腰間的佩刀已經出鞘,那鳥精一雙豎瞳被刀光映亮,驚慌失措地尖叫一聲,腦袋和身體已經分了家。

讓晏星河沒想到的是,那鳥精不知道是個什麽種族,依靠本能發出的一聲短促的尖叫,穿透力卻極強,整片墻壁的妖怪都因為這道聲音躁動起來。

不過眨眼功夫,迷宮外面隔著石墻傳來腳步聲,領隊的守衛清楚出路,領著人馬片刻不耽誤的長驅直入,說話聲由模糊變得清晰,那動靜朝裏面一寸寸逼近。

晏星河轉個身的功夫,唯一的出口已經透出火把的光亮。

守衛進來看見鳥精的屍體,一定會想到是有人闖入,在洞窟裏面展開大肆搜查,屆時出口被封光線大亮,他將會陷於無處可藏的處境。

他的目光飛快地掠過洞窟中所有事物,最後停在了波瀾微動的練功池——

隔著大老遠池子裏的血腥味都能撲過來,他擡起頭,又看了一眼頂上那些蠕動的蠶蛹。

“……”

晏星河閉了閉眼。

血池就血池吧,總好過被燭陰抓到,那變態一樣的老怪物直接殺死他可能都算痛快的。

他深吸一口氣,迷宮那頭的說話聲越來越近,正要憋氣跳下血池,一只手突然抓住他把他拽了回來。

晏星河只來得及看見白紗揚起的一角,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景象倏忽放大了數十倍,人已經被框進了畫卷,連人帶畫摔在墻角那堆法器之中。

十多個身披黑色大氅的守衛出現在洞窟,密集的火光瞬間驅散黑暗,一切細微的動靜都無所遁形。

領隊在籠子前巡視一圈,沒多久就發現了鳥精身首異處的屍體,轉過身對手下吩咐一番,十多只火光往洞窟四周鋪散開,還有兩個寸步不離的守在洞口。

那領隊按住腰間佩刀,沿著籠子形成的長線走了幾個來回,再一次走到盡頭時,突然擡頭看向那堆閃閃發光的寶貝。

他拿刀鞘將其撥開查看了起來,珠寶法器隨之叮鈴哐當的滾落,裏面是實心的,並沒有藏著什麽人。

他又看了會兒,舉著火把走開了。

隨著各種法器向四面八方滾落,一只卷軸落在他腳後,鋪展開一半圖畫。

要是他方才再仔細些,停留片刻多看一眼,就會發現水墨勾勒的桃林小樓中,兩個指頭大小的人影站在花樹下,長袖衣擺寥寥幾筆卻纖毫畢現。

看見領隊離開的背影,其中一個人影動了動,跑到卷軸邊緣往外查看。

“這卷軸能隔音,他聽不見我們說話。”站在桃樹下那人低聲說。

比起晏星河的警惕,對方閑得十分雲淡風輕,一襲白衣勝雪,鬥笠下白紗輕盈的垂落。

畫中世界的桃樹與小樓是簡單幾筆勾勒出的立體輪廓,除了縱橫的墨色線條,天地間俱是一片白茫。

那人從桃樹舒展的花葉下向他走來,輕紗和衣擺隨之漣漪般蕩開,恍如清風徐來,自帶一泓秋水仙氣,第一眼竟叫人生不出什麽防備。

不過單憑外貌不足以斷事,這人出現在隱霧澤這種地方,就已經說明絕對不是一個簡單人物。

更何況對方露面的時機如此巧合,說不定是用了某種手法一路跟蹤他下來,看著他闖過迷宮,找到法寶堆,殺了鳥精,然後掐準時機出手。

這麽想著,那人朝他走過來的時候,晏星河下意識朝後面退開了點兒,警惕的看著他,“你是什麽人?”

那人透過白紗與他對視,絲毫沒有因為豎起的尖刺而感到不快,開口時聲音低沈溫潤,“我不會傷害你。”

他轉過身,鬥笠微微仰起,看向畫外的動靜,“你想找的東西不在這裏。”

晏星河說,“你知道我想找什麽?”

那人說,“陰陽石在洞窟第一層。”

晏星河一楞,“我憑什麽信你?”

那人的視線落在他身上,說話時依然慢條斯理,有種任何情況都無法撼動的從容,“你就算把這堆法器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陰陽石,到那時你就會明白所做不過浪費時間。”

晏星河考慮了一下,試探他,“你既然知道陰陽石不在這裏,那麽想必也知道它的去處?”

那人直接跟他點明,“陰陽石就在燭陰身上,你若不信,可以去試試。”

晏星河冷笑,“你是讓我去送死。”

對方負手朝他看來,白紗下露出一線鼻梁和薄唇的光景,聲音輕柔而溫和,“我要是想讓你死,剛才就不會拉你進畫卷——我說過了,我不會傷害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