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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司鬼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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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司鬼澗

傍晚

法衡宗

一個月以來,晏星河已經是常客,遞交令牌之後,小廝立即把他引去會客的大殿。

法衡宗樹大根深,占據了沂城風水極好的一塊寶地,亭臺樓閣的裝潢也是風雅而不失奢華,一路走來長廊之中華燈盞盞,大殿內燭火照金玉,亮堂得如同白晝。

晏星河站在階梯底下正中間的方位,擡頭對屏風前的人說,“十日期限已到,下一旬的玉髓靈芝該給我了。”

百裏昭靠在寬大的座椅中,兩邊是打扇捏肩的侍女。

他一拍手,底下的人端上來一只木托盤,中間端端正正放著一只青銅打造的三足鼎,“你倒是記得清楚,日子一到,片刻不耽誤的就來找我討要。”

“……”

廢話,法衡宗跟蘇剎有仇,晏星河當然也不樂意跟他們打交道,他委曲求全跟百裏昭之流達成約定,唯一的目的不就是玉髓靈芝?時辰到了還不趕緊來取,他有病?

晏星河懶得跟他虛與委蛇,“靈芝給我,我好去做該做的事。”

百裏昭開啟三足鼎的時候,晏星河留意著仔細觀察他解開封印的動作。

但是開鎖的過程讓人眼花繚亂,晏星河還沒看明白大概,百裏昭解到一半,突然掀起眼皮看向他,“你在看什麽?”

晏星河往旁邊移開視線,“麻煩你快點。”

百裏昭哼了一聲,故意解得飛快,讓他什麽也看不著,“我讓你做什麽你就老老實實做什麽,最好不要打別的主意,要是被我發現你敢背地裏搞小動作,這玉髓靈芝你就別想要了,等著看蘇剎死在你面前吧!”

這小屁孩兒恐嚇人的氣勢倒是很足,聽著還像那麽回事,可惜晏星河不是那麽好糊弄的,冷聲給他懟回去,“你我相看兩相厭,誰多看一眼誰都覺得晦氣。放著那麽多人不選,你非要找我來給你煉制那只幽冥珠,只能說明你沒有別的選擇,那珠子有某種限制,一定要我親自來煉制不可。我需要玉髓靈芝,你需要幽冥珠,你我各取所需,該幹嘛幹嘛,我若一走了之,棄了你那幽冥珠,想必你也不會好過,不是嗎?既然如此,恐嚇威脅之類的話就不必說了,不過讓你這個人顯得幼稚。”

百裏昭臉色一狠,差點一巴掌捏碎手裏的靈芝。

然而他終究顧忌著什麽,額頭上青筋跳了又跳,反手將靈芝砸晏星河臉上,“滾!”

晏星河迅速出手接穩了靈芝,仔細的收回乾坤袋放好,懶得跟這種小孩兒扯,轉身出了大殿。

百裏昭坐在寬椅裏兀自生了會兒悶氣,侍女湊上來給他捶腿,被他一腳踹開了。

走到大殿後轉動角落一只花瓶,墻上鏤空的書架往兩邊移開,露出後面一扇巨大的水鏡,鏡中紅簾低垂,一個人影安靜的坐在簾後。

“這次的靈芝可給他了?”

百裏昭說,“給了。”

那人問,“他表現如何?”

“沒什麽異常,如你所說,那玉髓靈芝果然能讓他聽話。”百裏昭咬牙切齒,“就是嘴賤了些。”

折扇敲了敲手心,人影換了個姿勢靠著,漫不經心的說,“這孩子一向這樣,隨他去吧,你要有本事你也可以罵回去。”

“……”百裏昭擡頭看了他一眼,額角的青筋又蹦了起來,拿捏不準這人對晏星河究竟是個什麽態度,“我看他心思多得很,不是個老實的,方才他還偷看我解三足鼎的手法,我擔心他日後會不會潛進來盜取。”

那人影說,“這一點你可以放心,那鼎是我仔細挑選的寶貝,若是暴力打開,裏面存放的靈芝也會毀掉。晏星河太在乎蘇剎,不會拿他的性命冒險。”

百裏昭眼中閃現恨意,“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大費周章的跟他們二人周旋?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只要我跟蹤晏星河,就能找到蘇剎的藏身之處。他已經是廢人一個,我只需在外鋪設天羅地網,晏星河本事再大,能扛得住法衡宗和百花殺的合力圍攻?”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雙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你要是不想參與,這件事我法衡宗一家來做也行,要不我現在就去——”

“行了。”散漫的聲音變得冷凝,含有警告的意思,那人影透過紅簾看著他,“留著他,我自有用處,做好你該做的事,不要起什麽多餘的心思。”

隔著簾子的陰影,明明看不清楚面貌,百裏昭卻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無形之中產生某種威壓。

他只能埋下頭,恨恨的嗤了一聲。

簾帳後,無執把玩折扇,撐著腦袋看了會兒那小子陰狠的神情,面無表情的考慮著自己的打算。

不愧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徒弟,有膽魄有能力破開他設下的陣法,這世上恐怕只有晏星河一人。

只可惜對方在琳瑯島上橫插一腳,讓他的混元幡成了個半成品。

無執事後反覆權衡,再像之前那樣專門設一個局用來煉化不是不可以,但是太耗費精力,或許還有一個更簡單更節省時日的選擇——

以器補器本來是一件難度極大的事情,稍不註意還容易產生不可逆轉的損壞。

無執起先沒考慮這個辦法,但是他仔細觀察混元幡之後發現,或許是當時玄雷的作用,這玩意兒吸收晏星河精血之後竟然很好的融合了進去,這個發現讓他產生了第二個思路——

混元幡不容有失,以器補器原本行不通,但是若以晏星河為介質,讓他先用精血煉化用來填補的法器,再將法器煉進混元幡,或許就不會產生排斥。

以中間介質作為緩和的辦法過去不是沒有過先例,無執以別的器物驗證了幾次,確定此法可行,果斷的選擇了第二條路。

他挑了個跟混元幡同樣屬性陰寒的幽冥珠,推法衡宗在外面當殼子,以玉髓靈芝相誘,讓晏星河用精血將其煉化。

百裏昭說,“那玉髓靈芝是個有錢也買不到的寶貝,這樣的珍品白白拿給蘇剎救命去了——你連玉髓靈芝都肯拿出手做誘餌,不知道那個幽冥珠,究竟是用來做什麽的?”

無執微微一笑,展開扇子欣賞上面的水墨山色,“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你替我辦事,百花殺做法衡宗的後盾,我們的交易就這麽辦。”

他站起身,折扇掀開簾子一角,忽然想起什麽,又歪了歪頭,“對了,你爺爺的事,希望你不要介意。”

百裏昭瞳孔狠狠一縮,別過頭去,掩住了臉上的表情,“……你說得對,那是風無徹的私人恩怨,不耽擱你我兩家達成的合作。”

“還算識相。”水鏡的畫面暗了下去,聲音也淡去了,“你能這麽想我就放心了。”

人走後,百裏昭一掌劈向旁邊的桌案,一聲尖銳的爆鳴,木屑飛得到處都是。

一個黑衣人從屏風後面轉出來。

那人身量與他相仿,面貌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身材瘦弱,脊背有些佝僂,露在外面的臉色蒼白,眼睛底下一片青黑,看起來像一只頹靡的鬼魂。

那人靠著屏風遠遠站著,“百花殺那邊沒有同意?”

百裏昭橫他一眼,“沒有,他留著晏星河還有用。”

百裏朗嗤笑一聲,眼中流露出陰狠,“要我說,你何必費那個事去問他一嘴,直接派人跟蹤晏星河拿到蘇剎的位置,管他百花殺同不同意,把人殺了為父親報仇就是。”

百裏昭狠狠閉了下眼睛,“你以為我不想?只是事後百花殺那邊知道了,你要我怎麽交代?爺爺和百花殺一起算計各家宗門的事已經敗露,我們現在成為眾矢之的,別無選擇,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依靠百花殺那邊的勢力。更何況琳瑯島那邊發生的事,我們法衡宗損失也不小,還需要百花殺提供的錢和資源來休養生息,要是現在跟他們鬧掰了,真正陷入絕境的只會是我們自己。”

百裏朗感到不悅,“那你就打算一直這麽委曲求全,聽一個殺死爺爺的人差遣?這種日子你要持續到什麽時候?”

百裏昭嘆了口氣,緩和一下情緒,看了他一眼,走過去拍在他肩膀上,“相信我,如果有別的選擇我也不想這麽做,爹和爺爺的仇早晚有一天我會替他們報——還有阿朗你,蘇剎他毀你根骨,讓你今生不能修煉,他日我一定會將他抓來讓你親手殺了他,以解你心頭之恨。”

“他日他日,他日是哪日?”百裏朗打開他的手,不陰不陽的冷笑,“反正被毀去根骨的人不是你,你倒是沈得住氣。”

百裏朗走後,百裏昭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按了按太陽穴壓下煩躁的思緒,流血的手掌忽然被人捧了起來。

長相陰柔的少年跪在他身前,用舌頭舔去掌心的血,擡起頭看他,“少主,別煩心了,當心氣著身子。”

百裏昭盯他一會兒,將人薅起來壓在屏風上親了起來。

青竹被他親的氣喘籲籲,手指勾搭著他的腰帶,附耳湊過去,“少主,天色已經暗了,要不今晚……就讓屬下伺候您歇息……”

百裏昭按住腰上那只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不了,我在青羽樓有約,你陪我換衣裳過去。”

青竹神色有些失落,百裏昭往外面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對了,跟底下的人說一聲,要是大夫人問起就說我已經睡了,那老女人管東管西的,讓她知道了又要啰嗦。”

青竹低頭整理著被揉亂的衣襟,小聲應下,“是。”

司鬼澗

瀑布從天而降,峭壁下形成一汪幽暗的池水,正中央立著一個半人高的石柱,護體陣法形成半透明的球形,密不透風的保護著中間一只冷藍色珠子。

法衡宗的弟子搜過身後,晏星河進了池子,池水感應到熟悉的氣息,從裏到外震蕩起來,翻滾出一圈圈波濤,傳來某種模糊又淒厲的鳴叫。

晏星河劃破手腕,鮮血從破口處飛出來,融入幽冥珠後整個珠子最外圍亮起暗紅色光芒。

底座鐫刻的咒文從上往下亮起,一直延伸進池底,直到整座池水被紅光籠罩,血水一般詭異地激蕩起來。

晏星河在池中一塊石頭上打坐,閉上眼睛,強行忍耐身體細微的痙攣,任由幽冥珠毒蛇一般不知饜足的吸走他手臂的血。

此處是人界和鬼界的交界處,鬼氣最是新鮮濃郁,四面枯木敗草,嶙峋怪石遍布,天色陰沈仿若欲摧,到處都有寒鴉分食動物的腐肉和白骨。

他所在的池子底下鎮著的全是人骨,日積月累吸收鬼氣,煉化出的厲鬼怨氣極深。

陣法啟動後,以晏星河和幽冥珠為中心,池子形成一個漩渦,無數怨魂從其中爬出,尖嘯著將幽冥珠盤踞的密不透風,當然也爬了晏星河滿身。

他身上的衣服瞬間被無數白骨撕扯得破破爛爛,胸口後背被尖銳的指甲抓出血,那血跡很快又變成青黑色,冒出一縷縷黑霧。

晏星河的臉色肉眼可見的變得煞白,白中透出某種虛弱的青色。

他剛開始還會覺得那些爬出來的鬼東西惡心,後來時間久了已經會自動忽略耳邊的尖叫和身上的疼痛,一邊護住身上真元,一邊抽空揣摩對面那只幽冥珠。

百裏昭只跟他提了個條件,他對對方的目的知之甚少。幽冥珠本身是至陰至寒之物,放在司鬼澗這種地方修煉,更是讓它的陰氣只增不減。

法衡宗最擅長修習的是陣法,弄這種鬼氣森森的東西出來做什麽?

這兩個時辰他都在考慮這一件事,沒有什麽頭緒。

晏星河嘆了口氣。

算了,法衡宗要搞什麽幺蛾子都跟他沒關系,他只要把玉髓靈芝拿到手就行了。

煉制結束,晏星河看了一眼對面的幽冥珠。

白骨褪去,冷藍色光芒中間夾雜著一絲血紅,他估摸著這玩意兒要徹底煉好還需要一段時間,也就是說他還可以爭取到更多玉髓靈芝。

心裏大概有底,晏星河從池水中站了起來,身上抓痕逐漸消失,皮膚隨之變得更加蒼白。

起身的一瞬間,他感到有些頭暈目眩,差點沒站穩又倒回去。閉著眼睛歇了一會兒,看向幽冥珠的目光帶上一抹冷色。

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

煉制幽冥珠太耗費精元了,再多來兩個月,到時候蘇剎沒事,他自己恐怕先一步死在這座池子裏。

晏星河又想起百裏昭手裏那只三足鼎。

……要不找個時間直接偷過來,再綁了百裏昭嚴刑拷打,讓他寫下打開的密鑰。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立即就被他壓下去。

算了,那鼎看起來不是普通玩意兒,找到更穩妥的辦法之前,他不能拿蘇剎的性命冒險。

晏星河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在一群法衡宗弟子的監視下,離開了司鬼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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