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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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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介意

五日後,蒼梧樹

龐大的樹葉嘩啦啦抖動,像振翅欲飛的蝴蝶棲了滿樓,瑩白光亮星星點點穿梭其中,如蝶翅煽動時落下的磷粉,在半空穿針引線般絞成了一股,盤旋著飛向樹下一人。

燭心從晏星河額頭剝離出來,被白光托舉著,懸在楚清風手掌心。

這東西本來是狐族人的,在晏星河額頭上存放這幾天,他試著撩了一下——

靈力翻湧起來就像狂風巨浪推著一葉扁舟往前沖,修為暴漲不假,可惜舟是舟浪是浪,就跟煉器似的,那上面的靈力只能借用,不能內化成自己的東西。

不光如此,那推著他往前走的還不是海浪,而是巖漿的灰燼,稍微碰一下就烈火灼心似的頭痛,也不知道這一年來刑子衿是怎麽把這玩意兒藏下來的。

“大祭司的燭心和外族人相斥,是認主的……但是這些東西就算拿出去解釋也沒用,現在我在他們眼裏,大概已經成了板上釘釘的大惡人,我說什麽他們都不會信的。”

有一縷熒光從燭心那邊飛出來,在他跟前盤旋,晏星河撥了它一指頭,那玩意兒腦袋一扭,又左搖右擺的飛了回去,“長老,您信我嗎?”

楚清風腰上掛著酒葫蘆,手裏頭捏著煙鬥,花白的眉毛絞成了濃濃的兩根。

他張了張嘴,吐出一大團煙圈,在這煙霧繚繞中看向晏星河,“有什麽好信不信的?老頭子我只知道,沒人逼你,這燭心是你自己還回來的,這世上有哪個小偷偷了東西,在自個兒身上稀罕的揣兩天,又給主人原封不動的還回來的?說什麽信不信的……”

煙霧散去了,晏星河看了他一會兒,略微點頭,“謝謝您。”

楚清風砸吧砸吧嘴又吸了兩口,五根粗糙的指頭一收,青色花紋從燭心底部一路爬上去,像給這顆珠子勾了個尺寸恰好的青銅底盤。

那煙鬥被他往腰帶上一插,一只手按著蒼梧樹的樹皮,那玩意兒比他的手指更粗糙,摸上去怪劃拉人的。

他正要將燭心送回去,藤蔓忽然發起了光。

楚清風一怔,托著這玩意兒放在樹皮跟前,打著轉看了兩圈,眼皮狠狠地一跳,“星河啊——”

叫了一聲沒人理,他轉過身,小島上只剩嘰嘰喳喳掠過的鳥雀,晏星河早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

法衡宗的地牢像一口棺材,釘在裏面的都是狐族人,浮花照影一夕之間晾出來這麽多屍體,村民們大起大落的先驚嚇再傷心,這一口氣夠他們緩和好一陣了。

善後的事又多又雜——

蘇剎給法衡宗那邊的地面封了個口,方便狐族人先過去搬傀儡搬屍體,鄰居朋友有認識的幫忙領回去安葬了。

感染熱病的人不再增加了,可長忘湖那邊那群沒痊愈的還要調配解藥,被劈沒了半邊的神女廟也要重建,等狐族人緩過了這一波,下一任神女也該安排起來送去給蒼梧樹挑選了。

往常這種能拉好感又不需要費什麽力氣的事兒,楚逸妖特別樂意冒個腦袋出來幫忙,但是自從那天晚上大家夥下了地牢,紫毛狐貍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溜得影子都不見了。

這些善後的瑣事蘇剎全都交給了慕臨,這正好是他的看家功夫。

慕臨從招蜂引蝶宮裏邊兒調了一波幫手過來,下地牢,去長忘湖,幫忙立碑安葬,幾個地方的事情同時進行的有條不紊,中途出了什麽亂七八糟的岔子都能收拾得妥妥貼貼。

晏星河去長忘湖那邊看了一眼。

熱病的解藥楚清風和楚遙知一直在關註,地牢裏出來之後沒兩天調配出了第一版,雖然還不能根治,卻很能緩和一些病癥,楚遙知帶人去采了草藥晾幹配好,一份一份包起來,分發給長忘湖裏面的人。

晏星河過去的時候,他正在陸家嫂子門前幫忙煎藥。

湖畔的小木屋門口,各家各戶都放著一只小陶壺,濃煙滾滾,一股混著藥味兒的熱浪撲面而來,熏得人鼻子疼。

晏星河往木屋後面瞧了一眼,今天倒是沒見到陸大哥躲草叢裏邊兒偷看。

他揮了揮飄到面前的白煙,往楚遙知他們那邊走,忽然感覺旁邊有人在打量他,一扭頭,幾個抱著柴火的侍衛和村民站在一起,一邊說話一邊遠遠的在往這邊看。

一見他轉過來,那群人立即就噤了聲,眼神奇怪的瞄了他兩眼,各自奔著各自的方向走了。

“……”

侍衛們全都是招蜂引蝶宮調過來的人,和村民之間能有什麽話好說?

晏星河估摸了一圈,無非就是把溯影弄出來的那點子事兒當作八卦,天花亂墜的給吹出去了。

這麽一想,他忽然感覺有點挪不動腳。

定定的看了會兒對面橫七豎八的小木屋,還有穿插其間的村民和侍衛,晏星河嘆息一聲,感覺自己和那些人之間豎起了一層壁,這種時候還是離遠一點,不要過去自找沒趣比較好。

可惜他不去找麻煩,麻煩自己要過來找他。

浮花照影的閑言碎語,被過去幫忙的侍衛帶回了招蜂引蝶宮。

晏星河一瞬間就成了兩邊的八卦焦點。

不管他再低調,撿著哪條人少的小路走,自打進了妖宮大門,落在他身上的視線就沒斷過,跟一支支紮在背上的箭似的,盯得他心浮氣躁,郁悶到極點。

打聽到蘇剎在寢宮後面吃午後茶點,他立即就轉了過去。

一進後院,卻看到那人一把躺椅歇在涼亭底下,身邊花花草草環繞,捶腿捏肩餵點心,就跟一群蝴蝶圍在中間那朵大喇叭花似的,閉著眼睛被太陽照的舒舒服服的,享受得不行。

晏星河憋了一肚子火,一看他這鬼樣子就來氣,再看見旁邊花枝招展的鶯鶯燕燕,頓時感覺胸口的火氣快要從頭頂躥出來了。

他繃著一張冷臉轉身,想一走了之,背後忽然有個嬌滴滴的聲音叫他,“哎呀,這不是晏隊長嗎?來都來了,也不過來跟大王打個招呼,走那麽快是在幹什麽呢?”

晏星河回頭看了一眼,正是那跟他頗不對付的葉倚枝,沒好氣的說,“你有事嗎?”

對方一只手貼著蘇剎的肩,蔥白的指頭捏著捏著,小梅花那漂亮的臉蛋就靠了上去,媚態橫生的朝他露出一抹笑,“沒什麽事,只是吃了點心之後大王覺得困乏,我們大家說了半天有的沒的,也覺得無聊,正巧晏公子你這不就過來了。”

他紅潤潤的嘴唇一翹,看得晏星河一陣不適,那沒憋好屁的梅花精伸著指頭往蘇剎胸口一點,笑瞇瞇的說,“我之前常聽大王說,晏隊長你一手劍術耍得漂亮,別說咱們浮花照影了,就是大王和你對打,十招之內也不一定能拿下你。我老早就想親眼看看了,今天可巧不就碰見了麽?要不晏隊長你就全了我這個心願,舞個劍玩玩兒,順便也讓我們大家開開眼啊。”

周圍的花花草草看起來很感興趣,一聽他說完就開始起哄,附和聲不斷,攛掇著要晏星河給他們舞一段。

晏星河按住腰上的劍,將那些盡態極妍的嬌美臉蛋看了一圈,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久到吵鬧聲都消下去了,那躺在木頭椅子上的人不裝死了,終於睜開了眼。

蘇剎將眼皮掀開一條縫,從那一線餘光中漫不經心的瞥向他,懶散歸懶散,卻絕不是剛醒的樣子。

兩人默不作聲的對視。

片刻後,晏星河終於一步一步走過去,利刃出鞘,卻是一劍劈在了放點心的石桌上,那石頭疙瘩打的桌子被戳了個對穿,劍尖從另一端捅出來,刃上一點兒劃痕也沒留下。

小美人們被響聲嚇了一跳,僵坐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看著那豎直插在桌上的劍柄。

晏星河後退半步,朝葉倚枝揚了揚下巴,淡淡的說,“你們想看我舞劍,可以,誰要是能把這只劍從桌子裏拔出來,原封不動的遞回到我手上,叫我舞到天黑都沒問題。”

蘇剎撐著腦袋,看著那筆直的劍刃,彎了一下唇。

小美人們相互遞了個眼色,有幾個冒了腦袋過來,小心翼翼的伸手扒拉一下。

不過,這劍柄又冷又硬,摸上去的一瞬間好像在蹭蹭往外面冒寒氣,別說拔了,手指頭碰一下都給他們冰得驚叫得不行,如此這般給摸了好幾爪子,那劍楞是像焊在上面的一樣,松動都沒能松動一下。

葉倚枝知道自己手頭的勁力有幾斤幾兩,他才不去試,陰陽怪氣的甩了個眼刀,“不想舞劍那就不舞了唄,搞這些花樣難為人幹什麽?晏隊長又不是不知道,我們這群不中用的天天只會賞花弄月,裝飯的碗換個大點兒的都要吃不完,哪兒能跟你比,一頓飯怕不是要吃光三碗,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勁兒。”

“你也知道這是在為難人,”晏星河冷笑,掃了他一眼,握住劍柄輕輕一提,撿起一顆長在地裏的小白菜似的,那鐵打的玩意兒輕而易舉就從石桌裏面抽了出來,“諸位養尊處優的手不是用來握劍的,同樣,在下傍身的劍也不是拿來舞給諸位玩兒的。”

事了拂衣去,他走得瀟瀟灑灑,涼亭裏面一扒拉人安靜如雞。

反應了一會兒,眾人隱約的從這十分含蓄的兩句話裏面感覺自己被罵了一遍,葉倚枝咬碎一口銀牙,暗暗哼了個聲,腦袋一低,趴在蘇剎耳朵旁邊說,“晏隊長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把別人當一回事呢,也不看看自己現在是個什麽處境, 難怪走到哪兒都招惹一堆麻煩。我可是從狐族那邊回來的人嘴裏聽說了不少,他跟人家的大祭司……”

蘇剎瞥了他一眼,葉倚枝一看眼神不對,趕緊剎住話頭,轉身挑了個櫻桃餵給蘇剎,輕聲細語的說,“他現在算是把浮花照影那邊的人得罪透了,宮主,您還把他留在咱們這兒做什麽?狐族可是您的母族,在自己身邊養著這麽一個人,那不是要招人閑話嘛?懂的人知道您是愛惜有才的下屬,不懂的人可就要張著嘴巴到處亂撒歡,說您包庇罪人什麽的。要是您以後想再去狐族走動,那多……”

蘇剎換了個姿勢,嘴裏嚼著櫻桃,抵著額角偏過臉看他,“昨天新送進來一批天蠶族上貢的布料,樣式不錯,我讓他們拿去美人司,你們自個兒挑揀了喜歡的料子去裁衣服,你的選好了嗎?”

那批天蠶絲分量不多,按照順序,葉倚枝是最先進去選的。

他覺得這是宮主對他的偏愛,沾沾自喜了大半夜,今天出門時看人的眼神都要高人一等。

一聽蘇剎提這事兒,他笑瞇瞇的說,“當然,奴挑得可認真了,是宮主您最喜歡的水紅色輕紗,我遞下去讓人繡了點兒金紋。到時候裁好了,我把這件衣服穿在身上,跳舞給宮主您看好嘛?”

“嗯,”蘇剎點了點頭,從這小梅花額心一點妖嬈的嫣紅,看到形狀漂亮的薄唇,“盯好你那件衣服就行了,其他的事別看,別聽,也別在我耳根子旁邊可勁兒說。”

蘇剎的目光很輕很淡,但葉倚枝楞是從中讀出了警告的意思,笑瞇瞇的眼睛一抽,像個霜打的茄子一樣焉了下去。

他伏到蘇剎手臂底下瞅著對方,規規矩矩的給他捏肩膀,總歸是不敢再亂嚼舌根了。

蘇剎閉了閉眼,感覺耳朵底下終於清凈了,曬著陽光享受了會兒。

眼皮一撩,視野輕輕掀開了些,洩下來的目光看著桌上那只半指長的豁口,眼波輕微的漾了漾。

溯影展現的那些事,是活靈活現的在他眼皮底下上演的,說不生氣那是假的——可要他因此丟了晏星河,那也是無論如何不行的。

自己養了五年的崽,又這麽招他喜歡,天上地下獨一份的存在,如何舍得?

把人趕走他又舍不得,但是要說完全不介意,那也是不可能的。

蘇剎這人臭毛病恁多,高興的時候一晚上叫三四個人侍寢,今天吃完這種口味,明天又換一批那種口味,只要他自個兒樂意,就是躺在花圃裏面滾個天昏地暗都不覺得有問題。

但是要是他自己院子裏的花,有哪朵被別人碰了一指頭,他馬上就要受不了了。

如果被糟蹋的是別的花,現在已經被連根拔起扔出去了,他也不會煩了這麽多天——

偏偏晏星河這朵霸王花,舍不得,忘不掉,像最喜歡的玩具被火舌燎了一下,不能把他隨手丟路邊,又無法對它身上那圈焦掉的皮毛釋懷。

涼亭裏面的小花小草們又興致勃勃聊了起來,蘇剎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都是上次你送了我一盒胭脂,下次我請你喝一杯好茶的雞毛事。

聽了一會兒他就開始分神,手指一下一下敲著躺椅的木頭扶手,思緒飄忽,天地方圓飄飛了十萬八千裏,忽然記起來自己之前去過的某個地方,手指一頓——

要是有一個辦法,能將玩具上面那圈焦黑清洗掉,讓它幹幹凈凈完完整整,就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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