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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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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裂縫

“陳大伯,這是我爺爺讓我捎帶給你的幹糧,還有一些新鮮水果,你看看,留著給小孩子吃吧。”

出山谷的路上,楚遙知依然準備了鼓鼓囊囊的幾個大包袱,裝的都是給陳大伯他們的行當。

陳大伯急忙擺擺手,本想婉拒,回頭看一眼背後跟著的一家子老小,沈沈的嘆了口氣,眼淚汪汪的接過來。

兩個人在前面說話,晏星河站在最後面觀察,一個小女孩坐在擔子裏面玩布偶娃娃,那竹筐底下鋪著行李,墊了張布,上面坐著她。

她一人分飾兩角,小胖手逮著娃娃讓它們親親,忽然左手沒抓穩掉了下來,滾到竹筐旁邊。

她“呀”一聲,彎了彎腰,小身板沒夠到,一只手幫忙撿了起來。

小女孩笑嘻嘻的仰頭,有禮貌的說,“謝謝漂亮哥哥。”

晏星河勉強扯了一下嘴角,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善意一些,“前面那個人是你爺爺?”

她把兩個娃娃抱在胸口,“是外公!我爹早就死啦,我跟娘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晏星河看了眼前面兩個婦人,忙著清點行李,一時間無暇顧及這邊,摸了摸小女孩的頭發,“你爺爺他們還要說一會兒話才走,那邊樹林裏面有很多小兔子,想不想過去抓一只帶回去?”

小女孩兩眼放光,用力的點頭,“嗯嗯!”

捉一只野兔子不過順手的事。

小姑娘很喜歡這玩意兒,牽著碎花裙擺蹲在灰色兔子跟前,驚喜得不行,一會兒摸摸它的腦袋,一會兒扯一下尾巴,晏星河折了根小樹枝,她就拿過來餵它吃上面的葉子。

他站在後面,看看這孩子肥短的手臂,又看看她紮了兩個麻花辮的後腦勺,一只手輕輕搭在劍柄上,目光有些深。

“哥哥,”那孩子突然站了起來,抱著小灰兔咚咚咚跑過來,從腰上掛的小荷包裏面摸出來一個東西,放到晏星河手心,“兔兔好可愛,我要把它牽回去養大,等它老了就埋在院子裏,誰也不能吃!哥哥,你給我找了兔子,我請你吃糖好嗎?”

晏星河攤開手心,裏面躺著兩塊紙片包起來的小糖糕。

“……”

“好,”晏星河用浮生鎖在那灰兔子脖子上系了個繩,末端放在小女孩柔軟的手掌心,“用這個繩子牽它。”

“好誒!”

對方高興的叫了起來,牽著兔子滿地跑,晏星河用力閉了閉眼,往樹林外面走,“你爺爺他們差不多要走了,跟我回去吧。”

驗證這群離開浮花照影的人,是不是已經被做成了傀儡,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從裏面打開。

可是,代價太大了。

一旦出了錯,晏星河沒法給任何人交代,不管是這個小女孩本人,還是她的家人。

直到坐在長忘湖畔的木頭凳子上,他還在想這件事。

楚遙知伸手在他跟前揮了揮,“星河,出什麽事了嗎,一路走過來我看你表情都不太對?”

晏星河回了神,掏出袖子裏放著的糖糕,分給對方一塊,“沒什麽,在想……嗯,遙知大哥,你們狐族靈花靈草那麽多,有沒有什麽草藥,吃了能讓人失去某段特定的記憶,或者說……”

他斟酌了一下,“淡忘對某個人的感情什麽的?”

有幾個來湖邊打水的村民朝他們打招呼,楚遙知微笑著擺了擺手,低下頭,慢慢剝開糖糕的包裝紙,“你和宮主又吵架了嗎?”

“嗯,”晏星河輕嘆一口氣,一想到那個人就腦袋疼,揉了揉太陽穴,“是我不好,怪我不該對他生出不該有的妄念。”

他閉上眼,楚遙知也沒說話。

湖邊安靜了許久,只聽得見藏在樹葉子裏的蟬鳴,幾只路過的鳥雀在石頭旁邊歇腳,漫無目的的啄了啄泥巴,又撲棱翅膀飛走了。

像死寂了半天那麽久,忽然,腰側輕輕一動,晏星河睜眼,透過臂彎往底下瞥——佩劍上掛了一個草編的穗子,依稀認得出來是個山茶花的形狀,十分精致手巧。

楚遙知將系繩打了個結,那玩意兒就穩當的掛了上去,“我只知喜歡一個人沒有錯。”

晏星河掀了下眼皮。

他避開了視線,又說,“可既然是要兩個人的事,有時候得不到回應,也是正常的。”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獨到的看法,並不能強求對方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覺得我喜歡,你就應該如何。

指頭輕輕撥了撥那只臨時編起來的劍穗,楚遙知擡起眼,晏星河心裏緊繃了一下,下意識躲開了,裝作在看湖泊裏面飛來飛去的蜻蜓。

要說他對蘇剎是一廂情願,楚遙知對他又何嘗不是?

這段時間,晏星河雖然有意避開,但是他缺乏這方面的經驗,拿重了怕傷人心,拿輕了又好像沒有用,真是好生一會了一番進退兩難。

要是換成某個圓滑的人,說不定已經把這事兒解開了,但偏偏落到他晏星河頭上,躲來躲去,只給他自己心裏繞成了一個緊張兮兮的麻花。

“嗯、嗯,我看我們……”晏星河輕咳一聲,從石頭上謔的站起來,逼自己出了個聲,“我看我們先去陸大嫂那邊看看吧,早點過去,反正在這裏也沒有什麽事做。”

秦小念認出那個流浪漢之後,晏星河把這事兒告訴了楚遙知,他們倆都覺得很奇怪。

村民們一直以為他是出了事回不了家,陸大嫂一個人拉扯孩子,全家都染了熱病,幾次三番尋死覓活——他既然就在村子裏,幹嘛每天把自己弄成個泥猴到處亂跑,放著妻兒不管?

背後必有隱情,想搞清楚,只能把人弄出來問問。

但是陸大哥在外面野了那麽長一段時間,差不多回歸本性活成了山裏的猴子,滑頭得很,隨便哪棵樹哪個山洞都夠他睡一晚,想把他逮出來問話還真沒那麽容易。

兩人思來想去,決定到陸大嫂這邊蹲守,萬一他還顧念家人,守著魚餌就不怕魚兒不咬鉤。

他們已經往長忘湖跑了好幾天,一無所獲。

但是釣魚這東西最忌諱心急。

沒事兒的時候,兩人就在附近幫幫忙搭把手,活動範圍始終圍繞著陸大嫂的木屋,確保要是有人出沒,能一眼就看見。

到了吃午飯的時候,晏星河打了兩碗豆腐湯過去,迎面碰到掛門口的簾子被掀開,“大嫂,這碗是給您的,這碗給瓜苗和妹妹他們,小心燙。”

他把湯碗放在木凳子上,陸大嫂試了一下碗底,果然還燙的很,看了一眼門裏面,“妹妹還在睡呢,不打緊,正好等這湯涼快。小晏啊,我看你老早就來了,午飯吃了嗎?”

晏星河,“遙知大哥在幫我打飯,等會兒我和他一起吃。”

“誒誒好。”陸大嫂拿圍裙擦了擦手,端起湯碗吹了吹,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喝了起來。

有村民每天陪伴開導,她的狀態已經好了很多,遠沒有第一天見到的時候那樣生無可戀。

晏星河本來在觀察她,木屋裏面忽然傳來響聲,悶悶的,像在用什麽東西敲擊門板,兩長一短。

陸大嫂放下了湯碗,說一聲“又來了”,折回房間裏面去查看,晏星河想了想,跟著走進去。

這座小木屋位置比較偏,從後門出去就是一片樹林,此時門底下放著兩只野雞和一只野兔,都被擰斷了脖子,看起來十分肥美。

陸大嫂手裏拿著個籃子,輕車熟路的把三個肥肉撿了進去,“這次居然留了這麽多呢。”

晏星河皺眉,追問說,“大嫂,你知道這是誰留的?”

陸大嫂搖搖頭,“不知道,那個人每次來的時候只敲三下門板,有時候是野菜,有時候是新鮮的肉,我一開門人都不知道哪裏去了。估計是村裏以前認識的順手留下的吧,怕羞不想讓我瞧見?

我每次把這些肉給管竈的婆婆,我家孩子年齡都小,吃不了多少,有多出來的就分給大家加菜,這幾天妹妹精神好多了,也是因為經常可以喝到肉湯。”

晏星河問,“您覺得給你留吃的那個人,是村裏認識的熟人?”

陸大嫂一楞,明白過來他的意思,苦笑著搖頭,“總不能是我家那個當家的吧?……要真的是他,給自己老婆孩子送個東西有什麽好躲躲藏藏的。過去這麽久了,我已經當他死了,這三個孩子以後我自個兒拉扯大。”

她說完,拎著籃子進了屋。

楚遙知打好了飯放在湖邊,過來叫他去吃飯,一轉到後門,就看見晏星河蹲在門口,盯著地上還沒幹的雞血。

他忽然站了起來,一閃身沖進樹林。

剛剛和陸大嫂說話的時候,晏星河隱約感覺樹林陰影裏面有一道視線在看他們這邊,未免打草驚蛇,他故意問了和陸大哥有關的話。

徇著剛才感覺到的方向找過來,果不其然,撥開一片草叢,大樹後面窩著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躲樹根底下正在抹眼淚。

“星河……”楚遙知追了上來,跑的急,還差點把人跟丟,氣喘籲籲的擦了擦臉。

晏星河對他比了個噓的手勢,朝樹根那邊一指。

楚遙知看見個灰撲撲的衣角,轉了點兒角度再看,頓時瞪大了眼睛,“陸大哥?!”

“!!!”

那流浪漢也沒想到,自個兒偷摸掉眼淚的時候有兩個人突然出現在後面,嚇得一激靈,滿臉眼淚鼻涕的跳起來就跑。

這回當然是被浮生鎖捆結實了。

往剛才那樹根底下一丟,晏星河扭頭說,“遙知大哥,你過來看看,認一認他的臉。”

那漢子看著人高馬大,居然有點怕人,楚遙知拂開他臉上亂七八糟的頭發,震驚得無言以對,片刻後低聲道,“的確是他,是陸大哥本人,你……你既然沒事,為什麽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那漢子臟兮兮的臉被眼淚糊成了個灰面疙瘩,眼淚掉個不停,猛地抓住了楚遙知兩邊手臂,張開嘴,卻只能發出“啊啊”之類含糊的叫聲。

竟然被人絞了舌頭。

晏星河皺眉,找了一個樹枝遞給他,“大叔,你想說什麽,用這個寫出來。”

那漢子翻坐起來,似乎是聯想到什麽極為惱怒的事,情緒變得很暴躁,指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樹枝,拼命擺手。

楚遙知,“陸大哥他沒讀過書,不識字。”

“……”晏星河把樹枝丟了,“你那用手比劃,我來猜,要是猜對了,你就點點頭。”

陸大哥趕緊一個勁兒的啄腦袋。

晏星河,“你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對方橫著手在脖子上切了一下,搖搖頭,又張開嘴啊啊兩聲,著急忙慌的往前面躥了幾步。

晏星河,“你是說,有人想殺你,沒殺成,但是把你舌頭絞了,然後你逃跑了是嗎?”

陸大哥沖到他面前,驚喜不已,趕緊的點頭,看來是猜的八九不離十。

楚遙知趁機問了句,“你既然跑掉了,那為什麽不回去找陸大嫂?就算怕家人見了難過,你也可以來找爺爺和我想想辦法啊,總好過在外面到處跑,連吃的睡的都沒有。”

陸大哥面露痛苦之色,一錘手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楚遙知,圍著他轉了一圈。

楚遙知懵然地看向晏星河,“他這是什麽意思?”

晏星河稍作沈吟,手指搭著佩劍,輕輕的點了兩下,“他恐怕想說,你和長老身邊有人監視,不方便現身——那個人和絞他舌頭的人是一夥的。”

楚遙知,“啊?”

那漢子似乎是想起幾個月來,自己東逃西躥的悲慘遭遇,脖子一悶,蹲在地上捂著臉又哭了起來。

晏星河心念微動,跟著蹲了下去,問了最重要的問題,“陸大哥,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

那漢子瞪大兩只哭腫的眼睛,從手掌後面探出頭,看看楚遙知,又看看他,咽了咽口水。

做足了心理準備之後,他才站起來,指了指懸在頭頂的太陽,又指了指樹林外面某個方向。

晏星河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楚遙知猶豫的說,“陸大哥他……是不是想說……嗯……”

晏星河點頭,替他將那個諱莫如深的稱呼說了出來,猶如將某座神祇拉下神壇,“對,神女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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