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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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許是對面也有靜待時機的心思,將主船停在島嶼的另一頭,兩撥人馬莫名其妙就“和諧”地聚在這小島上沒有相互攻擊的意思。

那個祂沒再用能力建起屏障阻礙海大胖的能力,但也和火焰女妖一起沒再露面。而海大胖能聞到從那艘主船裏時不時飄過的極其微小的肉身腐壞的氣味,屬於海族且腐壞程度還不小,雖有意遮蓋但逃不過他的嗅覺。

算時間,距離血月還有三天,海大胖和奧爾辛幾乎住在巨塔之中,生怕那邊的誰趁不註意潛入裏面開門進去。鬥篷來過幾次,遠遠看到他們二人在轉身就走,海大胖幾次支棱著精神力去聽,都是剛夠到那邊主船就被反彈回來。

‘小氣!’海大胖憤憤對奧爾辛吐槽,惹得船長無奈苦笑,說這又不是嘮家常能讓你隨便去聽。每每這時,他就能收獲自己鮫人瞇著眼睛的審視,表情憤憤不平,用看不懂的手語不知在說著什麽。

血月的前一天晚上,海大胖拉著奧爾辛躺在巨塔內部的海床上,用那小黑塊給他放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拍的一段,屬於那個世界的畫面。

畫面裏海大胖的長發被高高束起,插著朵紅到刺眼的玫瑰花,正看著鏡頭笑得開心,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麽。沒一會畫面劇烈晃動,花花綠綠閃過大片後,出現了兩個風格迥異的女性。

一個看上去是個人偶,表情僵硬但打扮得精致漂亮,紅色的唇上還貼著閃亮鉆石,整個人光是站在那裏就讓人移不開眼;另一位則素凈很多,嘴唇飽滿,眼神冰冷如刀,雖然在笑卻看不出半分喜色。鮫人嬌小一個夾在中間,被人偶捏著臉揉搓。

內容說了什麽奧爾辛聽不懂,但從所有人的情緒裏能讀出陽光快樂和幸福。過了會還出現一個淡藍白色半透明的中年男人,溫和笑著坐在椅子上看向這邊,手邊是好幾個杯子。對面坐著個戴眼鏡、不住敲擊另一個方塊的男生,有一頭毛毛躁躁的短發,還是灰藍色。

奧爾辛明白這是屬於那個事務所的影像,大概是海大胖以前說過的聚會。畫面在此戛然而止,黑屏一會,變成固定的視角,五個人在屋內的空地上玩游戲。海大胖眼睛蒙著布條,手裏抓根軟綿綿的棍子,四個人在背後以極其小心的動作移動。

畫面有聲音,極其微小的窸窣聲傳來,是那個木偶女人移動時身上配飾的動靜。就看海大胖敏捷轉身,以非常快的速度揮出棍子往女人所在打去。

只聽啪一聲,棍子精準打中腰帶,許是用勁太大,腰帶應聲掉落。所有人都呆住,換海大胖小心翼翼摘下布條,表情瞬間充滿討好的笑容。那笑容可愛又可憐,但沒能喚出對方的愛心。

鮫人尖叫著抱住腦袋挨了頓抽,大家都笑得前仰後合,連那目光冷峻的女人都有真心的笑容。

其樂融融又和諧的氛圍讓奧爾辛心生向往。明明都不是同一種族,也有著不同年齡和性格,卻相處得那麽自然快樂。

“你們那裏沒有階級?”奧爾辛揉搓海大胖的手腕,感受男人凸起的骨骼。

‘上下級關系肯定是有的。’鮫人收起手機,‘但你如果說這個世界的這種貴族一類,少,至少明面上大家不會講究。硬要深究是肯定有,畢竟發展過程中有三六九等是正常。

只不過在相處的時候,對志同道合的朋友,就不會有那種想法。朋友就是朋友,兄弟就是兄弟,只要認定你這個人,不論什麽是什麽身份都不能讓我們分開。’

每每說到那個世界的事,海大胖都是快樂輕松的。不論是文化還是社會,甚至是工作都能讓他表現出在這個世界中幾乎沒有展露過的情緒。提起這裏,海大胖流露的喜愛是真,感慨是真,恐懼和迷茫也是真。奧爾辛將一切都收在眼底,但他什麽也做不了。

如今事態發展到他們不可控的狀態,海大胖的眼中殘留的純真善良消磨殆盡,那雙金紅色的眸中充滿對未來的擔憂。饒是對著他開懷大笑,眼底的憂慮也是化不開的濃霧。

奧爾辛想要跟他走的想法並不是心血來潮。他抱著昏迷的海大胖坐在馬車裏,耳中是緹絲姑媽的話語,腦子裏只有自己是否還有牽掛。

在遇到海大胖之前,他的牽掛只有艾森弗洛特號。船隊和大海。他自覺自己生於海也將終於海,能像傳奇船長們一樣與愛船共葬大海是屬於他們的最高榮耀。

遇到鮫人之後,牽掛中多出很多奇怪的東西:墨藍色的長發、綠色的血液;圓潤的異色珍珠、帶著微微凸起的鱗片;充滿松柏的雪原、灑滿夕陽的黃沙……甚至是一塊有著水果的蛋糕。

似乎生活中突然有無數東西被放大,曾經熟視無睹的存在都在眼前異族身上閃閃發光,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心變得柔軟,被各式各樣的物品填滿,其中占據主位的就是那美麗的眼睛。

尤其是現在自己的命並不完全屬於自己。變得沈重的心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這件事。他的血液也不再是人類的鮮紅,滴落在地後呈現出的棕變成一面旗幟,永遠飄揚在他的靈魂之上。

海大胖曾問過他會不會恨。

恨他將自己從人類變成了半妖,外貌、能力、生命都產生徹頭徹尾的變化。甚至要無辜背負另一個生命的延續,在會感覺到膩味的永生中沈浮。

這問題很深奧,奧爾辛鮮少去思考如此深奧的問題。畢竟對於他來說,從未經歷過永生,怎麽會知道那種成百上千年都要一步步走的生活會是什麽滋味。但眼下,從海大胖零碎講述過的,屬於鮫人的九百五十年看,還是很讓人向往的。

看不完的世界變化,走不完的新新世界。能有如此多的變化,反倒是讓永生變得頗為生動有趣,怎麽會感覺無趣和膩。

恨,是不恨的,只是很迷茫。

他告訴海大胖,自己似乎從來沒有恨過什麽。多年的海上漂泊讓他有這一套屬於自己的生存之道。首先就是活著,這條命存在,未來就永遠不會消失;其次就是情緒,人是覆雜的,各式各樣的情緒層出不窮主宰一生,卻又是簡單的,能夠自我調節控制;最後就是和平,艱難卻讓人向往。

一個海盜說出“和平”其實頗有諷刺意味,畢竟在所有故事中看,凡是海盜旗幟飄揚之處,就必然伴隨著痛苦、暴力和鮮血。海上漂泊的人們高舉刀劍,乘著海浪破開所有擋在面前的船只,將上面自己喜歡的搶掠一空。

有多少人在手下葬身魚腹不得而知,生命如草芥般輕飄飄落進深邃海洋,被奪走未來。海盜們不介意,就像是走在森林中時不會去管腳下踩死多少螞蟻一樣。

更何況,兩兵相接,必然會出現爭鬥。為了活下去,刀劍相向,勝者就能夠繼續行走於世間。世界就是這個樣子,身在其中想要脫身而出是完全不可能的。

所以奧爾辛不恨,反而在得知自己擁有無限生命後,有種莫名的期待。他在想自己能不能活到看著這裏變成海大胖的世界的樣子,甚至期待看到滿一千五百歲時會徹底迎來新生的海大胖。

他的鮫人會變成什麽樣?更加美麗?帥氣?野性?是失去人類的特征?還是失去鮫人的特征……

“所以,我不恨你。我對自己和你的未來充滿無限幻想和期待,想要迫不及待地邁入無限時間之中,用你給予的一切去聽去看去感受。相反,我很感謝你,謝謝你給我的生命帶來全新的開始。就像你說的,五十歲,正是闖的年紀。”

奧爾辛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海大胖又哭了。小鮫人的淚比秋日的雨還要多,說來就來。細密的淚珠砸在床上、地上,也砸在奧爾辛的心上。他在鮫人眼中讀到輕松,用腳趾頭想都能明白在自己“死亡”時,海大胖經歷了多大的恐懼。

“我的魚兒啊,你為何總是哭泣?”奧爾辛想起幼時,父親喝醉了會哼唱的不成調的歌曲,“我的魚兒啊,是不是今日的水不夠清澈,照不出你鱗片的美麗?我的魚兒啊,是不是今日的風不夠溫柔,吹不起你濃密的發絲……我的魚兒啊,游吧,向著你的海洋,游吧……”

在那個世界的海大胖應該不會這麽多眼淚,至少從小黑塊的畫面裏看,他是快樂的。可這個世界不同,它所帶來的灰和苦痛是那麽的真實,在大雨落下的時刻,也降下冷、生硬和尖銳。

“或許,是我該問你恨不恨才對。”奧爾辛說。

“我們的初見,是黑暗潮濕的船底監牢、冰冷堅硬的鎖鏈和帶走你血肉的尖刀。那時的我不信任你,也不喜歡你,將你視作奸細和異己,想著將你切開,變成墻上的標本。威脅你,帶給你疼痛和恐懼,還利用你去完成許多事……

所以,海大胖,你恨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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