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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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偌大的艾森弗洛特號迎來出生以來船員最少的一天。

奧爾辛將還昏迷的海大胖放在自己床上,按照莉多的吩咐潛水去了船底。在那根不知何時開裂的龍骨正中間,他用錘子將木頭敲擊進去。在水裏憋氣看著它一點一點進入龍骨時,奧爾辛腦海裏冒出個很抽象的問題:

莉多的靈魂會在裏面被敲暈麽?

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掉。心裏對海大胖生出半分埋怨,氣平時看他沒由來比劃奇怪東西,竟影響到自己。回到甲板,加菲爾德看樣子也是剛過來,背上和手裏鼓囊囊地背著三個大包,像是要回家省親。

“肯放你走了?”脫掉濕透的上衣,奧爾辛赤腳往船長室走。月光照在他身上,半透明的鱗甲反射著月光,波光粼粼。

有灼熱的視線傳來,擡眼正對上狼人那雙水汪汪的眸子。自他受傷再醒,這忠實的船員就沒笑過。奧爾辛還記得他初次登船的樣子——毛茸茸一大團站在甲板上,呲著大白牙笑,憨厚老實的氣息簡直要把船都淹沒。

許多人還是恐懼狼人的,畢竟這生來就是戰士的族群帶著無邊野性,高大、健碩的身軀站在那裏就帶著叫人膽寒的壓迫感。奧爾辛卻在眼前這個佝僂著腰說話、爪牙都收起的人臉上看到了單純和可愛。

他留下了加菲爾德,教他如何開船、如何打掃,教他如何看風向,幾乎把他當作另一個佩羅卡來培養。忠厚的狼人沒有辜負任何船員:他勇敢地面對所有危險,為了船隊沖鋒陷陣從不退縮;也能在廚房裏幫忙,將菜洗得幹凈、切得均勻。

他對每個人都很好,不論何時找他幫忙都會答應,遇到真忙得厲害的時候,還能聽到狼人充滿真誠和歉意的“對不起”。大家都喜歡他,覺得這個族群要比傳說裏好相處很多很多。

所以在他因為自己受傷哭泣的時候,奧爾辛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抱歉。畢竟在加菲爾德上船後,凡是交戰,船隊裏鮮少有人再受到很大的傷害。

眼下也是。只有他們二人的場合,月光照亮甲板,將所有情緒都宣洩出來。狼人無法克制地紅了眼眶,眸中的心疼和悲傷無法掩蓋,如委屈悲哀的幼獸,灰蒙蒙的不見半分快樂。

“又哭。”奧爾辛輕嘆,心想這不愧是海大胖的兄弟,遇到事情想要宣洩自己的委屈,就用這種任誰看了都會心軟的模樣,“我沒事了。”

狼人的體溫高於人類,不論何時抱著都像個火爐。此時的海風是冷的,吹過他的鱗片,卯足勁往縫隙裏鉆。而絨毛柔軟、身體結實的狼人抱起來又溫暖如夏日的陽光,身上還有女孩子喜歡的清淡香水味,混雜些許煙氣,聞著很舒服。

佩羅卡不止一次開玩笑說過,如果他倆年輕時風流些,現在的孩子說不定比加菲爾德的年紀還要大上幾歲。只可惜當時的他忘不了傑西卡,修女號上還有戰力頗高的薩迦。

所以在十七歲的加菲爾德出現,並展現出自己的純凈與友善的瞬間,海上漂泊太久、忘記親情的人們都將他看作是小輩,想要讓他快些長大,又盼著他永遠可愛。

真誠的人會贏得真心,所以奧爾辛此時此刻抱著加菲爾德,心中些許積攢下來的不悅都煙消雲散。狼人又與鮫人不同,鮫人偶爾露出的狡黠和聰明,和他帶來的感覺完全相反。他倆的性格反而互補。

“船長……”抽噎的人不住深呼吸調整心情,好半天也沒能再說出後續。奧爾辛貼心拍拍他的背,輕聲說:“去看看你的小魚兄弟吧,知道你想他。”

海大胖如雕塑般躺在床上,被子蓋住身體的缺損,假死保護讓他的呼吸微弱到幾乎不能被察覺。灰白一片的人離開水看上去更是揪心,幹癟瘦弱的身體此刻如同一具幹屍,被薄被覆蓋,大有再眨眼就會消失不見的意味。

船長室沒有點燈,月光透過窗照進來,水靈靈的光讓鮫人沒有半分活力。加菲爾德坐在地上,握住小魚兄弟的手。他清晰記得在自己離開船前,這雙手握起來還有肉感。

現在只剩枯瘦的皮包裹著骨骼,骨節清晰可見,屬於鮫人的獨特的血液流動聲都變得微弱。他看不得鮫人這樣。自這個異族兄弟從天降下來到船上,幾乎每次受傷都是自己陪著。

最開始所有傷痛都奔著上半身——頭、胸口、腹部……這次來得狠,整條魚尾的皮都被扒去,連尾鰭都不放過。藥膏不能見水,就讓一個生於水的人離開“母親”的懷抱,躺在陌生的水外世界。

上次被刺傷時自己也不在。當時聽到這個消息,如果不是尤利婭攔著,他能把那條街翻個底朝天來尋找那該死的兇手。路遇老亞瑟,得知刺傷他的武器還是特制的時,他罕見地沖尤利婭發火,問她為什麽不能處理歐文家的那幾個人。

“沒有證據”這四個字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凍得他毫無還手之力。只能咽下所有不滿,在心裏為兄弟祈福。

此時此刻一如曾經的每時每刻,面對傷痛,他能做的只有暗自神傷。口袋裏還裝著小魚兄弟塞過來的珍珠,包裏是怕他在船上無聊買的各種零食。

“小魚兄弟……”加菲爾德忍不住將那只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喃喃道,“醒來吧,不然點心要壞掉了……”

沒人知道為什麽這條異世界的人魚要承受這麽多的苦難。加菲爾德甚至不敢想,如果是自己經歷這些,還能不能在醒來後還保持對人類的熱愛。

奧爾辛換了衣服就離開,獨自站在鐵索邊嘗試用獲得的力量來收起船錨。海大胖輕松拖著船錨的樣子歷歷在目,他也學著對方的動作,雙手抱著鎖鏈環扣,沈腰塌肩、重心下移,往後慢慢退步來拖動。

成功了。普通情況下需要小二十個船員才能拖動的巨大船錨,在海水的挽留下被他一個人輕松拽出,甚至沒有用盡全力就成功了。

看著眼前的錨,奧爾辛徹徹底底地接受了自己已經不再是人類的這件事。如果說聽力、鱗片和鰓是促使他接受的理由,那麽現在才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和紀德商量出這個計劃時,奧爾辛內心無與倫比的忐忑,畢竟是拿自己的命來賭對方的良心。雖說他相信海大胖,可內心深處還是有所懷疑:

萬一他不懂如何讓自己覆活怎麽辦?萬一他不願意怎麽辦?如果回天乏術怎麽辦……

無數問題放大,憂慮間隙又被信任壓抑。思來想去,那一刀來得快準狠,壓根沒給他後悔的機會。

意識彌留之際,奧爾辛確定自己滿心滿眼都是海大胖。關在籠中的男人表情已經看不清,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就覺得是對方在笑。至於那個笑代表的意義,沒人能解釋。

月向西沈下,隨錨歸位,艾森弗洛特號自己悄無聲息地行駛向前。沒有平時在水中沈浮的轟隆聲,整艘船如同紙糊一般輕巧,卻帶著乘風破浪的本事,在浪花中穩步前行。

甲板上很快多出一個半透明的人影,從輪廓看是個長發飄飄的女人,生著兩條又長又直的腿,只半步就可以走完大半距離。

“莉多,你只是個靈魂,怎麽能讓船動起來?”奧爾辛點燃一根煙,苦澀的焦油味在許久不曾進水的嘴裏爆裂開,又苦又紮嘴。可煙氣的充盈驅散了心中的煩悶與疲憊,瞬時平穩緩和的心讓他專註於眼前的問題,而不是繼續傷春悲秋。

莉多的人影在月光下呈淡淡藍色,桅桿、輪盤甚至是船頭的裝飾都是她好奇的地方。這裏摸摸、那裏搓搓,像個第一次登船的孩童,充滿無限好奇。

“靈魂?”莉多不屑的聲音隨風飄來,“我能舍棄自己的肉體等著你們召喚,還能做不到這種小事?小朋友,你也太小看妖族了。”

“不是小看,而是好奇。”一根煙到頭,煙蒂被碾滅在由海大胖特地設置的滅煙處——那就是個廢鐵桶,上面用紅色的東西畫著煙的圖案,被紅圈圈住並打叉。海大胖對大家扔煙頭進海裏的行為深惡痛絕,有點權力的第一件事就是搞了這個東西,並且隨時隨地把不服管的船員丟掉的煙頭從海裏撿回來塞進那個人嘴巴裏。

莉多蹲在桶邊好奇打量,看到全是煙屁股後嫌棄地嘖了聲走遠,語氣得意:“人魚族很擅長咒語和法術,比你們人類的超能力者和巫師厲害得多。而且,妖族如果想,就可以更換身體。只不過麻煩些,像火焰女妖那種不怕煩的,罕見。”

“麻煩?”奧爾辛站在風裏。

“對。更換身體不止要合適自己的靈魂,還要用大量鮮血作為粘合劑。最好是人類或者同族的血,動物的最差,用了也白用。我被火焰女妖選中,除了身體,還有預言能力。可惜的是,她用不了。”人影坐在瞭望臺上,似乎在享受海風的吹拂。

“用不了?”奧爾辛問。

“肉體的存在是方便我們的靈魂動作,當主心骨不知所蹤,那就是團面罷了。你也應該感到開心,否則現在,別說先一步出海,你和那小子,可能連命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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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大家六一快樂。

偶爾覺得應該嘮嘮嗑,不然我好單機。

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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