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第37章

二人最後不得已在石室內找了個幹燥的凸起坐著,正好面對被大鎖鏈緊鎖的門。外面一片漆黑,連絲風都沒有透進來。

奧爾辛冷得開始發抖,只覺自己呼出的氣都被凝固。身邊的海狗倒是沒什麽問題,抖著腿不知道在思考什麽。

這種溫度對於海大胖還好,算是在舒適區。他感應著周圍情況試圖分析出逃跑策略,畢竟現在在自己的查探範圍內,沒有任何關於武靈子和那個瘋女人的反饋。

他擋在洞內以防爆炸傷害奧爾辛的時候,清晰捕捉到女人眼中奸計得逞的笑容。而身體自己開始進入休眠期前,最後看到是武靈子的臉。

對方銀色的眼中是興奮,更是對他的厭惡。說了什麽不知道,都被淹沒在黑暗裏。

這倆人早就計劃好自己會去“神廟”,甚至可以說是對方特地算計了這一堆事情逼他。目的,顯然就是要他變成這場祭典的最終獎品。

只可惜自己來時帶著奧爾辛,明明是想要他做幫手,結果變成這場非人類鬥爭裏的最大受害者。

唉……海大胖嘆息,打算找男人陪自己嘮嘮嗑。

結果回頭看到的是個閉著眼發抖的人類。奧爾辛整個人變得蒼白,抱著膝蓋的手指末端出現淡淡紫色,嘴唇毫無血色,看起來已經忍耐很久。

海大胖顧不得自己胸前的洞,解開襯衣將人抱在懷裏。男人的衣物摩擦過肋骨帶來疼痛,更有不可被忽視的冰冷鉆進內腔。

奧爾辛……

他伸手去摸懷裏人冰冷的臉,常年海上漂泊留下的粗糙皮膚觸感此刻如同凍起來的樹皮,胡茬都更為紮手。

別睡。他無法說話,無法用自己的頻率和這個人類交流,甚至無法靠體溫給對方帶來熱度。

海大胖急切地用手拍打奧爾辛的臉,希望對方可以睜開眼,哪怕只是一瞬間。

可奧爾辛沒有任何反應,只有身體在戰栗,他甚至聽到了男人牙齒相撞發出的咯咯聲。

怎麽辦?並未做好失去任何人準備的海大胖第一次感覺到手足無措,他開始慌亂,下意識用常用的求救辦法去找幫手,可周圍似乎全部都是人類,對他的頻率做不出任何回應。

胸前的傷讓他無法使用力量拆了那破門,開始呼吸微弱的男人更是讓人不敢放開。

海大胖心臟緊縮,幾乎要從肋骨裏擠出來。他望著懷裏的奧爾辛,把自己聽過的記著的所有神都求了個遍,希望能有人聽到。

可此時卻哭不出來,眼眶幹澀只剩疼痛。他不住地搖晃並拍打,甚至一次又一次去吻男人的唇,希望得到奇跡。

慌亂間他在奧爾辛的口袋裏摸到了奇怪的東西。掏出來看,居然是塊跟頭頂上的發光石頭一模一樣的東西。

這塊石頭在海大胖的手心中散發著熱度,像是蒸出來後晾了一會的饅頭。

海大胖將這東西當作救命稻草,把人放平在地上,攀著洞壁上的凸起爬到頂部,掉落前把那幾個石頭都摳到手。

聚集在一起的東西差不多跟暖水袋差不多。海大胖將自己身上的襯衣脫下來擰到差不多,將其包起來,思來想去最後給奧爾辛塞到腹部位置。

胸口的傷在自我愈合,此時已經被一層肉皮包裹。海大胖想了想,自己靠在石壁上,坐成L型將男人從背後抱住,至少能讓他的背部不再冰冷。

想法很好,就是奧爾辛對比他的身體實在是高大壯的有些過分,抱在懷裏時頗有倉鼠抱香蕉的架勢。

快醒來吧。海大胖讓男人盡量枕著自己肩膀,雙手環在奧爾辛腋下,低頭去吻那冷冰冰的唇。

你如果死在這裏,將是我九百五十年的生活中,犯過最大最嚴重的錯誤。

奧爾辛所有的記憶,都是在船上。

他的第一次走路是在艾森弗洛特號的甲板上,第一句話喊的是船長,第一個抓進手裏的東西,是腰側的刀。刀叫海風,來自撒以利,他的父親。

由於性格和船上都是男人的原因,第一次上岸前他都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女人這種生物。直到五歲的時候,他被允許走下艾森弗洛特號,踏上土地。

世界變了,不再只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和天空,動物也不止是飛鳥和魚,人類穿著更為鮮艷多樣,有一種與男人完全不同的人行走在各處。

更是出現很多跟他同樣大的小孩,拉著“女人”的手,喚那些人為:母親。有路過的老人看他生得可愛,好奇地問說:“小朋友,你母親呢?”

他離開了港口,可以說是逃離,跑回艾森弗洛特號上將整艘船每個角落都翻個遍,沒能找到任何和女人有關的東西,沒有找到屬於他的“母親”。

撒以利回到船上,找到站在庫房裏發呆的他。奧爾辛看著自己心中如神明一般的男人,學著老人的語調問他:“父親,我的母親呢?船上沒有。”

男人笑了,渾厚粗獷的笑聲在庫房內彈了很多個來回,最後都落在地上變成嘆息。

也是在那天夜裏,他在船長室床下的夾層中,看到一張泛黃模糊的畫和那個纏著蛇骨的匕首。

撒以利告訴他,照片上的女人就是他的母親,而這把匕首,是母親留給他的成年禮。

模糊的女人沒有任何色彩,可她穿著比岸上任何一個女人都美麗的長裙,站在撒以利的身邊,雙手捧著滾圓的肚子。

而他們的身邊是池塘,有個巨大的魚尾的影子。

現在他就站在那副畫前,裏面模糊的女人居然伸出手,輕輕撫摸過他的頭發,溫柔如夏日裏的微風,帶著讓他感覺到舒適和暖和的溫度。

她像是在一些鎮子裏看到過的神女畫,陽光打在上面閃爍金色光芒,明明看不清表情,卻清晰感覺到她們的悲天憫人。

“母親?”奧爾辛輕輕呼喚。女人並沒有回答,只是彎下腰,如一滴雨落在他額頭。

走吧孩子。有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吹著他的身體,似是無數柔軟的手推他前進。跨過那條河吧。

女人在被迫邁步的時候消失不見,化作一顆金紅色的星星,在空中輕輕舞動,引他前行。

一條仿佛由畫布構成的大河奔流而過,沒有聲音,沒有飛濺的水花。奧爾辛站在河邊,心中滿是對這條河的恐懼。

他不知道這份恐懼從何而來,回頭尋找女人的身影,背後只有空白一片。那顆星星圍繞他輕快飛舞,聲音又推著他向前走。

“走吧孩子,跨過這條河吧。”

這次的聲音中傳來熟悉的歌聲,空靈如冰山上流下的小溪,帶著冰涼與孤寂。

船底的祝福紋路憑空出現,裹住星星,鋪就在他腳下,變成了橫貫大河的窄橋。

“走吧孩子。”聲音不再推著奧爾辛的背,而是握住他的手,像幼時撒以利牽著他走路那般。

柔軟如春日樹梢的嫩葉,滿是可以安撫人心帶來勇氣的力量。

奧爾辛的恐懼沒有消失,但他能夠邁開步子前行。踏上藍色與金紅交相輝映的橋,堅定地走過安靜奔流的河面。

落地的瞬間,失重感傳來,身體猛然一震,奧爾辛醒了過來。

入眼是自己的船長室,打開的窗戶告訴他現在是白天,可桌子上點著蠟燭。

浪費資源。奧爾辛習慣性將這筆帳記在海狗頭上。

他覺得身體沈重得要命,仿佛有千斤重擔壓在胸口處。艱難掙脫束縛擡起胳膊,掀開被子的瞬間,臉上又挨一巴掌。

蜷縮在身上熟睡的有著墨藍色頭發的海狗顯然還在夢裏,被打擾到後十分不滿,打完他就哼唧一聲翻轉身體面向墻壁繼續睡起來。

還穿著他在霍爾伽德買到的昂貴的襯衣。

“海大胖!你是真活膩了!”奧爾辛冷哼。滿打滿算,這小子已經打了他三次。

至於名字,來自他和鬥篷的不愉快交流。

身上的人在他開口時瞬間變得僵硬,驚恐仰頭看著他,金紅色眸子裏滿是不可置信。只是這眼睛讓奧爾辛聯想到那顆星星,溫暖又柔和。

‘你剛才說什麽?’小小的手哆嗦地比劃問題,像是見了鬼。

“海,大,胖。”奧爾辛滿意地看著身上的人滾下床在地上摔出咚一聲,抱住腦袋尖叫著爬離船長室。

呵。真是讓人開心的反應。

其實奧爾辛根本不明白這三個音節的含義,只是在模仿鬥篷的發音罷了。不過根據這個音節,他也總算是認識了那個寫在自己航海圖上的名字。

海大胖這三個字從奧爾辛嘴裏出現的時候,海大胖本人覺得自己的太奶又在門口站著,說哎呀真不錯。

不錯個屁!誰他娘的教這人學會這名字的!這跟閻王點名有什麽區別!

海大胖顧不得自己胸口的洞還沒徹底長好,就爬著離開這個很舒服但十分恐怖的地方。

縮回自己好兄弟的懷抱,聽著加菲爾德用渾厚的聲音喊他小魚兄弟的瞬間,太奶滿意地離開。

而奧爾辛在甲板上抓住了老亞瑟,對方正躲在角落偷喝不知道從哪弄來的酒。

老亞瑟為他帶來獲救的全過程,內容堪比自己在故事書裏看到的那些奇怪小故事。

通知他們二人出事的,是根從水中冒出來的藤蔓。那藤蔓有著和海狗血液一樣的顏色,生滿尖刺,無數旁枝鋪在甲板上組合成他們二人的樣貌剪影。

“它告訴我們你們被關了起來,打過去的時候鎮子裏的人……”老亞瑟講述到這裏,臉上出現罕見的恐懼神色,“凡是參與過獵殺的海妖的,都死了。”

“死了?”奧爾辛聽罷楞住。

對方輕點頭,嘆了口氣:“死了,屍體跟那些海妖的屍體都擺在神像的下面,場景十分淒慘。

而你和海狗兄弟被關在這個鎮子的監牢裏,外面有專人看守。我們過去時大門開著,只有船長你躺在地上,懷裏放著一袋螢石取暖。”

海狗呢?奧爾辛聽到屠殺時下意識還是想到海大胖,思考這次是他所為的可能性有多大。

老亞瑟搖搖頭,告訴奧爾辛:在他昏睡的一天一夜裏,沒人知道海狗去了哪。而且那個鬥篷也被貴族的船接走,佩羅卡確認他只是昏迷不會危及生命後,下令直接去追貴族的船。

他們現在就行駛在追逐的航線上,只不過因為出發遲了點,對方的船又輕便,所以暫時看不到對方。

而海大胖回來船上,是在船出發後。也就是奧爾辛醒來的四個小時前。沒人問他去了哪,只看著他胸前的傷沈默。

以及他手裏抓著柄很長的刀,沾滿細碎的血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