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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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沈頌和許毅文一進宿舍就發現蘇博群在收拾行李，地上擺著兩個學校超市賣的編織老花行李袋，裝著蘇博群的床鋪。
沈頌疑惑地看著在打包衣物的蘇博群，問道：“蘇哥你幹什麽呢？”
“搬宿舍。”蘇博群頭也不回，聲音冷硬。
沈頌被他冷硬的聲音嚇到了，從來沒有聽過蘇博群用這種語氣說話。
許毅文也很奇怪，說：“搬宿舍幹啥？”
“不想再住這裏了。”依舊是冷冰冰不客氣的回答。
沈頌和許毅文對視一眼，不知道說什麽好。一般來說一個宿舍住得好好的，其中一個人提出要換宿舍，在其他人眼裏就會揣測他的舍友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沈頌問道：“為什麽呀？”他挺喜歡自己的三個室友的，大家性格各異各有優點，相處得也還算愉快，他在蘇博群身上學到很多東西，內心是很佩服蘇博群的。
“沒有為什麽。”
住了大半年的人突然就要搬走，他想是不是自己有什麽做的不好的地方，於是說：“蘇哥，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他想到什麽，就問了出來。
“沒有。”
然後沒人說話了，滿屋子只有蘇博群收拾東西的聲音。
過了會兒，許毅文道：“那你搬到哪兒去？導員同意了嗎？”
蘇博群把桌板上的書一股腦扔進袋子，板著臉道：“不用你管。”
“靠！”許毅文在心裏大罵，不管就不管，誰想管你了。
他書太多，扔進袋子的時候一本書滑到了沈頌腳下，沈頌幫他撿起來，過去幫忙：“我幫你吧蘇哥。”沈頌把書放進袋子，想幫他整理好騰出更多空間，沒想到蘇博群狠狠地把他的手打開了，他大聲吼道：“說了不要管我！誰讓你多管閑事了！”
沈頌手嫩，白凈的手背立刻起了一片紅痕。他看著沖他怒吼的蘇博群，嘴唇微張，不知怎對方為什麽突然發那麽大火。
許毅文的暴脾氣也被點燃了，過來直接把沈頌拉到一邊，罵道：“有病吧你老二！好心當成驢肝肺！”
沈頌趕緊把還要繼續發揮口才的許毅文拉住，避免擴大戰局。許毅文被沈頌拉住，稍微冷靜下來，坐到椅子上大口喝水。
場面冰封一樣死寂尷尬，沈頌局促不安地說：“對不起啊蘇哥，我只是想幫你。”
幫字像火星子一樣，再次點燃了蘇博群心中的炸藥，他爆炸了，怒吼道：“誰要你幫了？我讓你幫我了嗎？能不能收起你那副無辜裝好人的嘴臉！”宿舍門開著，他聲音很大，對門和隔壁宿舍的都聽到了他的聲音，有人探出來看發生了什麽。
沈頌被他聲音爆炸的餘波震傻了，他看著眼前的蘇博群覺得很陌生，不懂為什麽會從相處了半年多的室友嘴裏聽到那麽難聽的話，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臉上。
已經冷靜下來的許毅文從椅子上彈起來，一個箭步上去揪住蘇博群的衣領，揮起拳頭。只是拳頭還沒擊中目標，就被沈頌中途攔截了。
“許哥，你冷靜點啊。”沈頌拉住許毅文的胳膊使勁化解他揮動拳頭的力道，臉漲得通紅。
“靠！”梅開二度被阻止的許毅文罵道，他長腿一伸把門大力地踢上，“砰”的一聲震天響，把走廊上出來看熱鬧的人嚇了一跳，紛紛散了。
蘇博群看著沈頌白皙的臉龐變得通紅，冷冷道：“你知不知道從第一天見到你，我就很討厭你。”
開學那天，蘇博群一進宿舍就看到一個穿著短袖短褲的男生，長著一張圓臉，露出來的胳膊和小腿白白凈凈的，臉上總是帶著笑，一看就養尊處優不谙世事。他熱心得讓蘇博群不知道怎麽應對，只能木著臉，一個勁說謝謝。而他的朋友梁醒，更不像是普通有錢人，那種漫不經心渾然天成的富貴，是他從來沒有在現實生活中遇到過的。
那之後，沈頌時不時地給他帶早飯，給他帶各種好吃的水果和零食，他以為是自己每天只有十塊錢夥食費的事情被沈頌察覺了，可是沈頌表現得是那麽坦然和純真，他發現這個男生只是單純地對別人好。他長得還那麽好看。第一次他對自己的拮據生活產生了窘迫之感。
從小到大，因為是孤兒他怕被別人看輕，在學校的時候就比別人更努力讀書，最終成績斐然從小地方考到全國知名的A大，成了小地方人們眼中的天之驕子。長年累月的高度自尊心讓他築起一道冷漠的外觀來防禦外界，當面對毫無攻擊力的沈頌時，他終於意識到那堅硬自尊的防備之下，是脆弱不堪的自卑。每當面對沈頌的時候，自尊和自卑就像兩種分裂的人格在他身上爭吵不休，他把精力更多地投入學習和兼職賺錢中，因為大腦的極度疲憊可以祛除一切精神的紊亂，讓他可以獲得暫時的平靜。
一天，在圖書館自習的時候，他遇到了倪子霄。他認識這個師兄是因為新生分享會上，倪子霄也來分享了自己的經驗，並且在幾次校園活動上看人露過臉。倪子霄認識蘇博群，是因為聽說這個成績排名僅次於姜聽的師弟學習拼命，而且是個孤僻到極點的獨行俠。在大學裏就是有各種人因為各種原因而出名，哪怕只是因為不合群。倪子霄笑著和他打招呼，他淡淡地回應了，然後又繼續去找要借的書。過了一會兒當轉過一排排書架，在一個轉角他聽到倪子霄和另外兩個聲音在說話。
“剛剛那個就是大一的蘇博群啊，天吶真的跟傳說中一樣，跟個機器人一樣。”一個陌生的聲音說道。
“你脾氣太好了，還主動跟他打招呼，換我，要是師弟敢臭著臉這麽跟我說話，我多少得教訓教訓他怎麽做人。”這是一個低著粗噶嗓子說話的男生。
“唉，算了吧。”倪子霄低聲笑道。“蘇師弟也怪可憐的，能考到我們學校，成績還那麽好已經很厲害了。”
“可憐？什麽意思？”另外兩人問道。
“我聽我們社團的一個師弟說，他是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的。”倪子霄道，“平時不是學習就是去兼職，都那麽累了，哪有心情去搞人際關系。”
“媽呀，確實挺慘的。”
倪子霄繼續說道：“那個師弟說平時他們聚餐都不敢叫他，連照片也不發朋友圈，就怕人家多心，也是挺心累的。”
等他們走了，蘇博群抱著書，在原地站了很久。和倪子霄在一個社團的師弟，又認識他，好巧不巧宿舍裏就有一個人——沈頌。
他以為自己的這個秘密被保守得很好。蘇博群一只手攥緊了。當然，他兩耳不聞窗外事，不知道倪子霄和沈頌有過矛盾，以為倪子霄的話語是出自無心。
後來的一天晚上，他在校門口偶然看到沈頌上了一輛豪車，車上的人側臉一閃而過，他還是認出來那個人是沈頌的朋友梁醒。從那以後，他有意無意又遇到過幾次，有時候沈頌和梁醒出去晚上也不回宿舍，第二天回來還會帶精致的點心給他們吃。他鬼使神差地拍下了幾張照片，想到倪子霄的那些話，一個可怕的想法在他腦中滋生了。得知沈頌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出國去參加梁醒的畢業典禮，在沈頌請假結束即將歸來的一個上午，他終於找了一個小網吧把那個可怕的想法付諸實踐了。
回來的路上，他沈浸在罪惡的眩暈裏，冷風吹著發熱發暈的身體也沒讓他好受絲毫。事發後，他看到沈頌蒼白的臉和抑郁不安的神情，沈頌平時總是帶著笑和閃光的眼睛失去了神采，他一邊感到暢快，一邊那種罪惡的眩暈又籠罩了他。他害怕沈頌報警警察找上他，這樣他光彩的優秀學生生涯就會染上汙點，可是他又矛盾地期待著警察的降臨，就像《罪與罰》裏那個謀財害命的大學生，在罪惡完成的那一刻隨即遭受了自己良心的審判。
當梁醒找上他的時候，他已經預感到了審判的降臨。他在心裏又開始為自己辯解，自己是事出有因。沈頌一邊在自己面前裝好人，一邊把自己的隱私在別人面前大肆宣揚，一邊看自己可憐施舍一點小恩小惠，一邊在心裏看不起自己，按過錯分配原則，沈頌也算不上完全無辜吧？直到梁醒說出沈頌幫他找兼職這件事，他如夢初醒，如果沈頌真的在偽裝，沒必要把這件事弄得這麽覆雜。
可是為什麽當初就像著了魔一樣全然聽信了倪子霄的話？真的是因為討厭嗎？當看到沈頌上了梁醒的車，當看到沈頌第二天穿著梁醒的衣服回來，還有一種叫做嫉妒的情緒慢慢滋生出來的魔鬼，攫住了他的心靈。
而現在，為什麽沈頌還要在他面前反思自己是不是哪裏做的不夠周到？為什麽還看不懂他的臉色要幫他收拾東西？為什麽會有這麽傻逼的人？他履行答應梁醒的話確實沒有再說那件事，可說了更多更徹底傷害沈頌的話。
“我真的很討厭你，不想再委屈自己了，這就是我搬宿舍的理由，滿意了嗎？”蘇博群拉著收拾好的兩個行李袋，把門打開勁直走了。最終，他還是守住了自己的自尊。
看著蘇博群空空如也的床位，腦子裏回蕩著他的話，沈頌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要做些什麽。
許毅文琢磨著蘇博群今天反常的言行，雖然不知道具體經過，但是人精如他已經回味出了一些東西。他關上門，擔心地看著呆滯的沈頌，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沈頌的眼睛忽然濕了，兩行清淚慢慢地在他臉上淌下，滴在他手背上。他吸著鼻子，委屈道：“我真的那麽讓人討厭嗎？”
許毅文:“......”
他從沒見過這麽大的人哭鼻子，手忙腳亂地給沈頌遞紙巾:“別哭啊大哥！也沒有那麽討厭吧，我覺得你挺好的啊。”
沈頌越擦眼淚越多，哽咽道:“沒有……那麽討厭，就是……還是有點討厭了嗚嗚嗚……”。
許毅文一個頭兩個大:“這個時候就沒必要追求完美了吧！”
沈頌是真的很難過，短短時間內遇到的兩件事讓他懷疑自我。從小到大他都是孩子王，從幼兒園開始班上的人沒有一個不喜歡他的。第一次從蘇博群嘴裏聽到裝好人、討厭這樣的字眼用在他身上，本來就還沒從匿名貼陰影裏走出來的沈頌輕而易舉地崩潰了。
慢慢地沈頌止住了眼淚，也覺得這麽大人了抹眼淚十分不體面，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默默地不說話，但鼻子哭得塞住了呼吸困難，他使勁呼氣疏通，把手上的紙巾揉來揉去。
“是不是，蘇哥誤會了，就是之前你說的那樣。”沈頌猜測道。
“額。”許毅文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說道:“有可能吧。但是為啥非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呢。”
沈頌眼眶通紅，看著他。
“老二那個人本來就心思深沈，平時陰森森的。”許毅文大大方方地指摘人家，“說不定不止你，而是誰都看不慣，那大家都要反思自己做的不好嗎？”最後他總結陳詞:“多指責他人，少內耗自己。”
“可是……”沈頌並沒有被開解，他很少內耗，但也不會毫無負擔地把所有過錯都歸結到他人身上，尤其是他對蘇博群還有著深深的同情和敬佩。
“算了。”許毅文發現一時對他說不通，“別想了，反正他已經搬走了，以後少接觸就行了。”
“可是我忍不住不想啊……”沈頌低著頭，沮喪不已。
“行。”許毅文把手機拿過來開始打字，說:“我說的你不聽，換個人說。”帶孩子這種事情他實在不擅長，還是找專家吧。
“誰啊？”
“梁醒，梁哥。”
沈頌驀地把頭擡起來，伸手去搶他的手機:“不行！你要是敢告訴他，我跟你拼了！”
許毅文被他激烈的反抗嚇到，把手機放到桌上，安撫道:“好好好，不說行了吧。”
沈頌不信任地看著他，許毅文舉起四根手指:“我發四，要是說了，一輩子單身，行了吧？”
沈頌這才放心。怎麽能告訴梁醒，他覺得這種事情很丟人。
許毅文看著他落寞的神情，心想讓我別說說，看你能忍住不找人家。
下午許毅文被導員叫去辦公室，詢問他們的宿舍關系，是不是有重大矛盾，因為蘇博群找到她並且很堅決地要換宿舍，導員考慮的蘇博群的個人情況以及他強硬的態度，雖然沒有找其他人了解情況但還是很快就為他協調換了一間宿舍，事後才找許毅文全面了解情況，以免再發生其他事情。
許毅文說沒有，也不知道為什麽蘇博群突然就要換宿舍，導員問是不是蘇博群發生了什麽事遇到了什麽困難，許毅文表示他們三個人平時和蘇博□□流不深不了解，反正就是主打一問三不知，暗示導員找沈頌和姜聽了解情況也無濟於事，導員只能讓他回去了，之後也沒找其他人。
下午上課，沈頌在教室遇到蘇博群，對方只留給他一個冰冷的背影，沈頌坐在教室後排遠遠看著那個背影，心不在焉上課走神，情緒低落到了極點，鼻子又開始泛酸，硬生生忍住了眼淚。他想直接逃課，跑到宿舍蒙在被子裏什麽也不聽不看大睡一覺，把這難熬的一天度過去，明天起床又是新的一天。但天不遂人願，下午和晚上都是重要的專業課，還有小組討論，他只能強撐著打起精神，堅持到晚上的課上完也沒當逃兵，這一整天他也很少看手機，因為怕忍不住給梁醒傾訴。到晚上下了課，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到宿舍，一進門就看到蘇博群的空床位，他終於忍不住了，背著書包就跑出去了。
“我晚上有事，不回來了。”跑的時候還不忘給許毅文扔下這句話。
沈頌跑出學校，直奔梁醒的公寓，等到公寓門口了才想起來沒和梁醒聯系，也不知道人在這邊沒有，不過他不想管那麽多了，就想換個地方待著。路過門口的便利店他躊躇了半天進去買了一袋子啤酒打算一醉方休，他買的還是不同品牌的，想試試味道有什麽不同，頗有點苦中作樂的意味。
打開門，梁醒果然不在，他在失落的同時也有一點欣慰，梁醒不在也好，就看不到自己的醜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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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頌和許毅文一進宿舍就發現蘇博群在收拾行李，地上擺著兩個學校超市賣的編織老花行李袋，裝著蘇博群的床鋪。
沈頌疑惑地看著在打包衣物的蘇博群，問道：“蘇哥你幹什麽呢？”
“搬宿舍。”蘇博群頭也不回，聲音冷硬。
沈頌被他冷硬的聲音嚇到了，從來沒有聽過蘇博群用這種語氣說話。
許毅文也很奇怪，說：“搬宿舍幹啥？”
“不想再住這裏了。”依舊是冷冰冰不客氣的回答。
沈頌和許毅文對視一眼，不知道說什麽好。一般來說一個宿舍住得好好的，其中一個人提出要換宿舍，在其他人眼裏就會揣測他的舍友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沈頌問道：“為什麽呀？”他挺喜歡自己的三個室友的，大家性格各異各有優點，相處得也還算愉快，他在蘇博群身上學到很多東西，內心是很佩服蘇博群的。
“沒有為什麽。”
住了大半年的人突然就要搬走，他想是不是自己有什麽做的不好的地方，於是說：“蘇哥，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他想到什麽，就問了出來。
“沒有。”
然後沒人說話了，滿屋子只有蘇博群收拾東西的聲音。
過了會兒，許毅文道：“那你搬到哪兒去？導員同意了嗎？”
蘇博群把桌板上的書一股腦扔進袋子，板著臉道：“不用你管。”
“靠！”許毅文在心裏大罵，不管就不管，誰想管你了。
他書太多，扔進袋子的時候一本書滑到了沈頌腳下，沈頌幫他撿起來，過去幫忙：“我幫你吧蘇哥。”沈頌把書放進袋子，想幫他整理好騰出更多空間，沒想到蘇博群狠狠地把他的手打開了，他大聲吼道：“說了不要管我！誰讓你多管閑事了！”
沈頌手嫩，白凈的手背立刻起了一片紅痕。他看著沖他怒吼的蘇博群，嘴唇微張，不知怎對方為什麽突然發那麽大火。
許毅文的暴脾氣也被點燃了，過來直接把沈頌拉到一邊，罵道：“有病吧你老二！好心當成驢肝肺！”
沈頌趕緊把還要繼續發揮口才的許毅文拉住，避免擴大戰局。許毅文被沈頌拉住，稍微冷靜下來，坐到椅子上大口喝水。
場面冰封一樣死寂尷尬，沈頌局促不安地說：“對不起啊蘇哥，我只是想幫你。”
幫字像火星子一樣，再次點燃了蘇博群心中的炸藥，他爆炸了，怒吼道：“誰要你幫了？我讓你幫我了嗎？能不能收起你那副無辜裝好人的嘴臉！”宿舍門開著，他聲音很大，對門和隔壁宿舍的都聽到了他的聲音，有人探出來看發生了什麽。
沈頌被他聲音爆炸的餘波震傻了，他看著眼前的蘇博群覺得很陌生，不懂為什麽會從相處了半年多的室友嘴裏聽到那麽難聽的話，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臉上。
已經冷靜下來的許毅文從椅子上彈起來，一個箭步上去揪住蘇博群的衣領，揮起拳頭。只是拳頭還沒擊中目標，就被沈頌中途攔截了。
“許哥，你冷靜點啊。”沈頌拉住許毅文的胳膊使勁化解他揮動拳頭的力道，臉漲得通紅。
“靠！”梅開二度被阻止的許毅文罵道，他長腿一伸把門大力地踢上，“砰”的一聲震天響，把走廊上出來看熱鬧的人嚇了一跳，紛紛散了。
蘇博群看著沈頌白皙的臉龐變得通紅，冷冷道：“你知不知道從第一天見到你，我就很討厭你。”
開學那天，蘇博群一進宿舍就看到一個穿著短袖短褲的男生，長著一張圓臉，露出來的胳膊和小腿白白凈凈的，臉上總是帶著笑，一看就養尊處優不谙世事。他熱心得讓蘇博群不知道怎麽應對，只能木著臉，一個勁說謝謝。而他的朋友梁醒，更不像是普通有錢人，那種漫不經心渾然天成的富貴，是他從來沒有在現實生活中遇到過的。
那之後，沈頌時不時地給他帶早飯，給他帶各種好吃的水果和零食，他以為是自己每天只有十塊錢夥食費的事情被沈頌察覺了，可是沈頌表現得是那麽坦然和純真，他發現這個男生只是單純地對別人好。他長得還那麽好看。第一次他對自己的拮據生活產生了窘迫之感。
從小到大，因為是孤兒他怕被別人看輕，在學校的時候就比別人更努力讀書，最終成績斐然從小地方考到全國知名的A大，成了小地方人們眼中的天之驕子。長年累月的高度自尊心讓他築起一道冷漠的外觀來防禦外界，當面對毫無攻擊力的沈頌時，他終於意識到那堅硬自尊的防備之下，是脆弱不堪的自卑。每當面對沈頌的時候，自尊和自卑就像兩種分裂的人格在他身上爭吵不休，他把精力更多地投入學習和兼職賺錢中，因為大腦的極度疲憊可以祛除一切精神的紊亂，讓他可以獲得暫時的平靜。
一天，在圖書館自習的時候，他遇到了倪子霄。他認識這個師兄是因為新生分享會上，倪子霄也來分享了自己的經驗，並且在幾次校園活動上看人露過臉。倪子霄認識蘇博群，是因為聽說這個成績排名僅次於姜聽的師弟學習拼命，而且是個孤僻到極點的獨行俠。在大學裏就是有各種人因為各種原因而出名，哪怕只是因為不合群。倪子霄笑著和他打招呼，他淡淡地回應了，然後又繼續去找要借的書。過了一會兒當轉過一排排書架，在一個轉角他聽到倪子霄和另外兩個聲音在說話。
“剛剛那個就是大一的蘇博群啊，天吶真的跟傳說中一樣，跟個機器人一樣。”一個陌生的聲音說道。
“你脾氣太好了，還主動跟他打招呼，換我，要是師弟敢臭著臉這麽跟我說話，我多少得教訓教訓他怎麽做人。”這是一個低著粗噶嗓子說話的男生。
“唉，算了吧。”倪子霄低聲笑道。“蘇師弟也怪可憐的，能考到我們學校，成績還那麽好已經很厲害了。”
“可憐？什麽意思？”另外兩人問道。
“我聽我們社團的一個師弟說，他是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的。”倪子霄道，“平時不是學習就是去兼職，都那麽累了，哪有心情去搞人際關系。”
“媽呀，確實挺慘的。”
倪子霄繼續說道：“那個師弟說平時他們聚餐都不敢叫他，連照片也不發朋友圈，就怕人家多心，也是挺心累的。”
等他們走了，蘇博群抱著書，在原地站了很久。和倪子霄在一個社團的師弟，又認識他，好巧不巧宿舍裏就有一個人——沈頌。
他以為自己的這個秘密被保守得很好。蘇博群一只手攥緊了。當然，他兩耳不聞窗外事，不知道倪子霄和沈頌有過矛盾，以為倪子霄的話語是出自無心。
後來的一天晚上，他在校門口偶然看到沈頌上了一輛豪車，車上的人側臉一閃而過，他還是認出來那個人是沈頌的朋友梁醒。從那以後，他有意無意又遇到過幾次，有時候沈頌和梁醒出去晚上也不回宿舍，第二天回來還會帶精致的點心給他們吃。他鬼使神差地拍下了幾張照片，想到倪子霄的那些話，一個可怕的想法在他腦中滋生了。得知沈頌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出國去參加梁醒的畢業典禮，在沈頌請假結束即將歸來的一個上午，他終於找了一個小網吧把那個可怕的想法付諸實踐了。
回來的路上，他沈浸在罪惡的眩暈裏，冷風吹著發熱發暈的身體也沒讓他好受絲毫。事發後，他看到沈頌蒼白的臉和抑郁不安的神情，沈頌平時總是帶著笑和閃光的眼睛失去了神采，他一邊感到暢快，一邊那種罪惡的眩暈又籠罩了他。他害怕沈頌報警警察找上他，這樣他光彩的優秀學生生涯就會染上汙點，可是他又矛盾地期待著警察的降臨，就像《罪與罰》裏那個謀財害命的大學生，在罪惡完成的那一刻隨即遭受了自己良心的審判。
當梁醒找上他的時候，他已經預感到了審判的降臨。他在心裏又開始為自己辯解，自己是事出有因。沈頌一邊在自己面前裝好人，一邊把自己的隱私在別人面前大肆宣揚，一邊看自己可憐施舍一點小恩小惠，一邊在心裏看不起自己，按過錯分配原則，沈頌也算不上完全無辜吧？直到梁醒說出沈頌幫他找兼職這件事，他如夢初醒，如果沈頌真的在偽裝，沒必要把這件事弄得這麽覆雜。
可是為什麽當初就像著了魔一樣全然聽信了倪子霄的話？真的是因為討厭嗎？當看到沈頌上了梁醒的車，當看到沈頌第二天穿著梁醒的衣服回來，還有一種叫做嫉妒的情緒慢慢滋生出來的魔鬼，攫住了他的心靈。
而現在，為什麽沈頌還要在他面前反思自己是不是哪裏做的不夠周到？為什麽還看不懂他的臉色要幫他收拾東西？為什麽會有這麽傻逼的人？他履行答應梁醒的話確實沒有再說那件事，可說了更多更徹底傷害沈頌的話。
“我真的很討厭你，不想再委屈自己了，這就是我搬宿舍的理由，滿意了嗎？”蘇博群拉著收拾好的兩個行李袋，把門打開勁直走了。最終，他還是守住了自己的自尊。
看著蘇博群空空如也的床位，腦子裏回蕩著他的話，沈頌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要做些什麽。
許毅文琢磨著蘇博群今天反常的言行，雖然不知道具體經過，但是人精如他已經回味出了一些東西。他關上門，擔心地看著呆滯的沈頌，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沈頌的眼睛忽然濕了，兩行清淚慢慢地在他臉上淌下，滴在他手背上。他吸著鼻子，委屈道：“我真的那麽讓人討厭嗎？”
許毅文:“......”
他從沒見過這麽大的人哭鼻子，手忙腳亂地給沈頌遞紙巾:“別哭啊大哥！也沒有那麽討厭吧，我覺得你挺好的啊。”
沈頌越擦眼淚越多，哽咽道:“沒有……那麽討厭，就是……還是有點討厭了嗚嗚嗚……”。
許毅文一個頭兩個大:“這個時候就沒必要追求完美了吧！”
沈頌是真的很難過，短短時間內遇到的兩件事讓他懷疑自我。從小到大他都是孩子王，從幼兒園開始班上的人沒有一個不喜歡他的。第一次從蘇博群嘴裏聽到裝好人、討厭這樣的字眼用在他身上，本來就還沒從匿名貼陰影裏走出來的沈頌輕而易舉地崩潰了。
慢慢地沈頌止住了眼淚，也覺得這麽大人了抹眼淚十分不體面，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默默地不說話，但鼻子哭得塞住了呼吸困難，他使勁呼氣疏通，把手上的紙巾揉來揉去。
“是不是，蘇哥誤會了，就是之前你說的那樣。”沈頌猜測道。
“額。”許毅文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說道:“有可能吧。但是為啥非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呢。”
沈頌眼眶通紅，看著他。
“老二那個人本來就心思深沈，平時陰森森的。”許毅文大大方方地指摘人家，“說不定不止你，而是誰都看不慣，那大家都要反思自己做的不好嗎？”最後他總結陳詞:“多指責他人，少內耗自己。”
“可是……”沈頌並沒有被開解，他很少內耗，但也不會毫無負擔地把所有過錯都歸結到他人身上，尤其是他對蘇博群還有著深深的同情和敬佩。
“算了。”許毅文發現一時對他說不通，“別想了，反正他已經搬走了，以後少接觸就行了。”
“可是我忍不住不想啊……”沈頌低著頭，沮喪不已。
“行。”許毅文把手機拿過來開始打字，說:“我說的你不聽，換個人說。”帶孩子這種事情他實在不擅長，還是找專家吧。
“誰啊？”
“梁醒，梁哥。”
沈頌驀地把頭擡起來，伸手去搶他的手機:“不行！你要是敢告訴他，我跟你拼了！”
許毅文被他激烈的反抗嚇到，把手機放到桌上，安撫道:“好好好，不說行了吧。”
沈頌不信任地看著他，許毅文舉起四根手指:“我發四，要是說了，一輩子單身，行了吧？”
沈頌這才放心。怎麽能告訴梁醒，他覺得這種事情很丟人。
許毅文看著他落寞的神情，心想讓我別說說，看你能忍住不找人家。
下午許毅文被導員叫去辦公室，詢問他們的宿舍關系，是不是有重大矛盾，因為蘇博群找到她並且很堅決地要換宿舍，導員考慮的蘇博群的個人情況以及他強硬的態度，雖然沒有找其他人了解情況但還是很快就為他協調換了一間宿舍，事後才找許毅文全面了解情況，以免再發生其他事情。
許毅文說沒有，也不知道為什麽蘇博群突然就要換宿舍，導員問是不是蘇博群發生了什麽事遇到了什麽困難，許毅文表示他們三個人平時和蘇博□□流不深不了解，反正就是主打一問三不知，暗示導員找沈頌和姜聽了解情況也無濟於事，導員只能讓他回去了，之後也沒找其他人。
下午上課，沈頌在教室遇到蘇博群，對方只留給他一個冰冷的背影，沈頌坐在教室後排遠遠看著那個背影，心不在焉上課走神，情緒低落到了極點，鼻子又開始泛酸，硬生生忍住了眼淚。他想直接逃課，跑到宿舍蒙在被子裏什麽也不聽不看大睡一覺，把這難熬的一天度過去，明天起床又是新的一天。但天不遂人願，下午和晚上都是重要的專業課，還有小組討論，他只能強撐著打起精神，堅持到晚上的課上完也沒當逃兵，這一整天他也很少看手機，因為怕忍不住給梁醒傾訴。到晚上下了課，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到宿舍，一進門就看到蘇博群的空床位，他終於忍不住了，背著書包就跑出去了。
“我晚上有事，不回來了。”跑的時候還不忘給許毅文扔下這句話。
沈頌跑出學校，直奔梁醒的公寓，等到公寓門口了才想起來沒和梁醒聯系，也不知道人在這邊沒有，不過他不想管那麽多了，就想換個地方待著。路過門口的便利店他躊躇了半天進去買了一袋子啤酒打算一醉方休，他買的還是不同品牌的，想試試味道有什麽不同，頗有點苦中作樂的意味。
打開門，梁醒果然不在，他在失落的同時也有一點欣慰，梁醒不在也好，就看不到自己的醜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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