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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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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承平四年的春末,禦花園的景致已臻盛極。芍藥開得轟轟烈烈,碗口大的花朵沈甸甸地壓彎了枝頭,潑灑出大片大片的粉、白、紫、紅,空氣裏浮動著甜膩膩的花香,混雜著新修剪過的青草氣息。幾只胖墩墩的錦鯉在碧玉般的池水裏懶洋洋地擺尾,攪碎了一池倒映著的藍天白雲和琉璃飛檐。

然而,這片皇家園林的寧靜祥和,被一陣急促的、帶著點氣急敗壞的腳步聲和奶聲奶氣的尖叫徹底打破。

“宇文晏!你給我站住!把金瓜子還回來!” 蘇杳杳的聲音穿透花叢,帶著皇後娘娘不該有的、十足十的市井潑辣勁兒。她今日穿著一身極為正式的明黃色蹙金繡鳳穿牡丹的常服,本該是端莊雍容、母儀天下的典範。可此刻,這身華貴的鳳袍卻成了她追捕兒子的最大障礙——寬大的袖袍灌滿了風,沈重繁覆的裙裾死死拖拽著她的腳步。她一手狼狽地高高提起那價值千金的蹙金裙擺,露出底下同色的軟緞宮鞋和一小截茜色襯褲,另一只手徒勞地向前伸著,毫無形象可言地在鋪著鵝卵石的曲徑上狂奔,釵環歪斜,幾縷發絲掙脫了繁覆的發髻,貼在因奔跑而泛紅的臉頰上。

在她前方幾丈開外,一個穿著明黃小龍袍的小豆丁,正像只受驚的兔子,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繡著金元寶圖案的小錦囊,撒丫子跑得飛快。小太子宇文晏,年僅四歲,卻已深谙皇宮“逃生”之道,小短腿倒騰得頻率驚人,專挑花木茂盛、路徑曲折的地方鉆。

“母後小氣鬼!阿晏就抓一小把!” 宇文晏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奶聲奶氣裏透著十足的理直氣壯和一點點被抓包的驚慌,“就一小把!給福祿和壽喜買糖畫兒!” 他口中的福祿和壽喜,是他養在偏殿籠子裏的兩只雪白的垂耳兔,顯然成了他“劫富濟貧”的完美借口。

“一小把?!你那個小爪子抓一把頂別人三把!” 蘇杳杳氣喘籲籲,看著兒子靈活地繞過一叢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氣得直跺腳,“那是你婉之姨母送我的!我的私房錢!快還我!不然…不然今晚沒故事聽!”

“母後騙人!昨晚就沒講!” 宇文晏顯然不吃這套威脅,反而跑得更快了,小身影在姹紫嫣紅的花木間若隱若現。

這場追逐戰的背景音,來自不遠處的臨水涼亭。

涼亭內,宇文翊一身玄色暗繡龍紋常服,墨玉簪綰發,正襟危坐於漢白玉石桌旁。桌上攤開幾份奏折,朱筆懸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中,墨跡將滴未滴。他薄唇緊抿,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俊美無儔的臉上仿佛罩著一層寒霜,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侍立在亭外的大太監福海和幾個小內侍都噤若寒蟬,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裏。

宇文翊的目光死死鎖在禦花園裏那兩個追逐的身影上,尤其是那個提著裙子、跑得釵橫鬢亂的明黃色身影。他胸口起伏,顯然在極力壓制著噴薄的怒氣,終於從緊咬的牙關裏擠出冰冷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石板上:

“蘇、杳、杳!你穿著鳳袍追兒子,成何體統!”

這聲音不大,卻極具穿透力,清晰地傳到了正在跟一株老梅樹較勁(試圖從樹後面包抄兒子)的蘇杳杳耳朵裏。

蘇杳杳百忙之中抽空回頭,狠狠瞪了涼亭方向一眼,聲音吼得比他還響:“體統個屁!宇文翊,管管你兒子!他搶我金瓜子!” 吼完,她深吸一口氣,猛地發力,繞過梅樹,再次朝著那個抱著錦囊、正試圖鉆進假山山洞的小身影撲去,“阿晏!你給我出來!”

宇文翊被她那句“體統個屁”噎得差點背過氣去,握著朱筆的手猛地一緊,筆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一滴飽滿的朱砂墨“啪嗒”一聲,精準地滴落在兵部那份關於北境糧草調撥的緊急奏疏上,迅速暈開一團刺目的紅,像極了戰場上噴濺的鮮血。

“福!海!” 宇文翊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冷得掉冰渣。

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狀態的福海公公,像被針紮了屁股,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沖進涼亭,噗通跪下:“老…老奴在!陛下息怒!”

宇文翊看都沒看他,目光依舊死死追著假山洞口那個撅著的小屁股,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攔住太子!立刻!馬上!”

“遵…遵旨!” 福海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起身,招呼著兩個腿腳利索的小內侍,“快!快!攔住小祖宗!” 三人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假山方向狂奔而去。福海公公年紀不小了,跑起來帽子歪了,拂塵也甩掉了,一張老臉憋得通紅,嘴裏還念叨著:“小祖宗誒!您慢點兒!等等老奴!哎喲餵我的老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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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外,月老殿。

巨大的流光雲鏡清晰地映照著凡間禦花園這場雞飛狗跳的皇家追逐戰。鏡旁,兩個小光幕亮得耀眼。

左側光幕,千裏眼方正的臉龐繃得緊緊的,眼神銳利如掃描儀,語速飛快:

“目標鎖定:太子宇文晏。坐標:禦花園西北區太湖石假山群,‘歸真洞’洞口。移動軌跡:S型不規則規避路線,速度:幼童極限值。攜帶物:金絲繡元寶錦囊,重量預估…1.3斤(含金瓜子)。行為分析:高度興奮,腎上腺素飆升,逃避追捕意圖明確…註意!目標正嘗試鉆入洞內!洞口直徑30厘米,目標肩寬…預測通過率98%!危險!洞內環境未知,可能存在…”

“哎呀你閉嘴!” 右邊光幕,順風耳激動地打斷,兩只大耳朵呼扇得像蒲扇,唾沫星子仿佛要穿透光幕噴出來,“重點不是洞!是陛下!聽見沒?陛下那聲‘蘇杳杳’!那磨後槽牙的聲兒!咯吱咯吱的!還有皇後娘娘那聲‘體統個屁’!清脆!響亮!擲地有聲!哈哈哈!哎喲餵!福海公公跑掉了拂塵!快看!他絆了一下!沒摔倒!好腰力!…小太子鉆進洞了!皇後娘娘夠不著!氣得跺腳呢!陛下!陛下站起來了!朱筆都扔了!奏折上老大一團紅!哈哈哈!兵部尚書要是知道他的加急糧草疏被朱砂當靶子點了,非得哭暈在茅房!”

月老盤腿坐在他那巨大的祥雲懶人團裏,懷裏抱著個果盤,看得眉飛色舞,嘴裏塞滿了水晶葡萄,含糊不清地指揮:“順風耳!快!聽聽洞裏!阿晏那小滑頭躲哪兒了?杳杳能不能逮著?”

順風耳立刻豎起耳朵,全神貫註:“洞裏…有回聲…小太子在喘氣兒…好像…好像在往裏爬?…等等!有動靜!悉悉索索的…像是…掏東西?…哎喲!他說話了!‘福祿壽喜別怕,阿晏給你們藏了好吃的!’…我的天!他把金瓜子藏洞裏了?打算以後分批轉移?哈哈哈!人贓並獲!皇後娘娘!快!洞口守著!甕中捉鱉!…哦不,捉太子!”

月老聽得拍腿大笑:“哈哈哈!好小子!有勇有謀!比他爹小時候偷蟠桃藏□□裏強!…嗯?等等!順風耳!你剛說陛下站起來了?他幹嘛?要親自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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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花園涼亭內。

宇文翊確實站起來了。那團刺目的朱砂紅和假山洞口消失的小身影,成了壓垮他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他一把拂開面前染血的奏折,玄色的袍袖帶起一陣冷風,大步流星地就朝假山走去。帝王威壓全開,所過之處,花枝低伏,連池子裏的錦鯉都嚇得沈了底。

蘇杳杳正叉著腰,氣喘籲籲地堵在“歸真洞”入口,對著黑黢黢的洞口喊話:“宇文晏!我數到三!你再不出來,今晚不僅沒故事,連點心都沒得吃!一!…”

“母後騙人!阿晏藏好了!” 洞裏傳來宇文晏悶悶的、帶著點小得意的聲音。

“二!” 蘇杳杳提高了音量。

“就不出來!” 小太子的聲音更悶了,還帶著點窸窸窣窣的動靜。

蘇杳杳氣結,剛想喊“三”,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已經籠罩下來,帶著凜冽的寒氣。宇文翊到了。

他沒看蘇杳杳,深邃的目光如同探照燈,直射向那狹窄的洞口,聲音沈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宇文晏,出來。” 簡單的四個字,比蘇杳杳數到一百都管用。

洞裏的窸窣聲瞬間停了。

幾息令人窒息的沈默後,洞口光線一暗,一個沾著幾點新鮮泥土、頭發上還掛著半片枯葉的小腦袋,慢吞吞地探了出來。宇文晏仰著小臉,對上自家父皇那雙毫無溫度、深不見底的眼眸,剛才還得意洋洋的小表情瞬間垮掉,大眼睛裏迅速彌漫起一層水汽,小嘴委屈地癟了起來,帶著哭腔:“父…父皇…”

宇文翊面無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也不說話,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無形的壓力比任何斥責都可怕。宇文晏小身子一抖,慢吞吞地從洞口爬了出來,懷裏還緊緊抱著那個已經癟下去不少的金元寶錦囊,小臉上寫滿了“我錯了但我還想掙紮一下”。

宇文翊的目光落在他懷裏的錦囊上。

宇文晏順著父皇的目光,小手下意識地把錦囊往身後藏了藏,帶著最後的倔強:“…阿晏…阿晏就抓了一小把…給福祿壽喜…”

“拿出來。” 宇文翊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小太子的眼淚終於“吧嗒”掉了下來,他抽抽噎噎地,萬分不舍地把錦囊從身後拿出來,遞向那只骨節分明的大手。就在宇文翊的手即將碰到錦囊的剎那,異變陡生!

宇文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另一只一直藏在背後的小手猛地伸了出來!他手裏攥著的,赫然是幾顆金燦燦、圓滾滾的金瓜子!顯然是他剛才在洞裏“分批轉移”時沒來得及藏好的“贓款”。

“母後接住!” 小太子帶著哭腔大喊一聲,用盡吃奶的力氣,把那幾顆金瓜子朝著蘇杳杳的方向猛地一扔!然後小身子泥鰍般一縮,就想往旁邊花叢裏鉆,企圖再次逃竄!

那幾顆小小的金瓜子,在春日陽光下劃出幾道耀眼的拋物線,精準地朝著蘇杳杳的面門飛去!

“啊!” 蘇杳杳下意識地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去接。可她穿著行動不便的宮裝,又離得近,哪裏接得住?眼看那金瓜子就要砸到她臉上或者掉進旁邊的花叢裏找不著了!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一只修長有力的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不是抓向逃跑的宇文晏,而是淩空一抄!

“唰!”

幾道金光被穩穩地攏入掌心!

宇文翊甚至看都沒看那幾顆金瓜子,另一只大手如同鐵鉗般,精準無誤地揪住了那個剛竄出去半步的小龍袍後衣領!

“嗷!” 宇文晏只覺得後頸一緊,整個人瞬間離地,像只被捏住了後頸皮的小貓崽,四肢徒勞地在空中撲騰了兩下,徹底蔫了。

蘇杳杳驚魂未定地看著宇文翊攤開的手掌,那幾顆失而覆得的金瓜子正安靜地躺在他溫熱的掌心。她剛要松口氣,拍拍胸口,宇文翊那只揪著兒子後衣領的手,已經順勢一撈,將那個還在撲騰的小身子穩穩地、牢牢地圈進了自己寬闊的臂彎裏,抱坐在了結實的臂膀上。

“父…父皇…” 宇文晏坐在父皇臂彎裏,小臉離父皇那張冷峻的側臉只有寸許,能清晰地感受到父皇身上散發的低氣壓和淡淡的龍涎香氣,嚇得一動不敢動,小奶音都帶上了顫。

宇文翊沒理會兒子的討饒,目光轉向蘇杳杳,看到她微微喘息、發髻微亂、臉頰緋紅的樣子,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他朝她伸出那只握著金瓜子的手,語氣依舊沒什麽溫度,卻比剛才對著兒子時緩和了那麽一絲絲:“你的。”

蘇杳杳看著他那副“一手拎娃一手還贓”的架勢,再看看兒子在他臂彎裏那副慫噠噠的小鵪鶉樣,剛才的怒火和狼狽突然就消散了大半,一股莫名的、帶著點幸災樂禍的笑意湧了上來。她伸手去拿金瓜子,指尖不經意地劃過他溫熱的掌心,帶起一絲微妙的癢意。

“謝陛下主持公道。”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把幾顆金瓜子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什麽稀世珍寶,還挑釁似的朝宇文翊臂彎裏的兒子揚了揚下巴。

宇文晏看著母後手裏失而覆得的金瓜子,再看看父皇那張近在咫尺的、沒什麽表情的俊臉,委屈更甚,小嘴一癟,金豆子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母後…阿晏的糖畫兒…”

宇文翊抱著兒子,感受著臂彎裏小小身體的重量和那點細微的抽噎,再看看旁邊妻子那副“大仇得報”的小得意模樣,胸中那股郁結的怒火,奇異地、一點點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甸甸的、混雜著無奈與溫暖的踏實感。他空著的那只手,極其自然地擡起,越過宇文晏的小腦袋,輕輕攬住了蘇杳杳的肩頭,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蘇杳杳猝不及防,被他攬得一個趔趄,半邊身子靠在了他結實的手臂和胸膛上。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混合著陽光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她微微一楞,擡頭撞進他低垂的眼眸裏。那雙總是顯得過於深邃銳利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眼底深處似乎藏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還有…一種她熟悉的、帶著點占有欲的暖意。

“站好。” 他低聲說,語氣算不上溫柔,甚至還有點命令的口吻,但攬在她肩頭的手臂卻堅實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庇護。另一只手臂穩穩地托抱著他們抽抽噎噎的兒子。

一家三口,就以這種有些奇特的姿勢——帝王一手抱著委屈巴巴的小太子,一手攬著剛追贓完畢、微微氣喘的皇後——站在了繁花似錦的禦花園小徑上。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花葉灑下,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剛才的雞飛狗跳、氣急敗壞,仿佛被這靜謐的春光和堅實的臂彎悄然熨平。

宇文翊低頭,看著臂彎裏還在努力憋淚的兒子,又側頭看了看靠在自己身側、臉頰微紅的妻子,緊抿的唇角終於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那弧度很淺,卻像是初春破冰的第一縷暖陽,瞬間柔和了他冷硬的輪廓。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收緊了攬著蘇杳杳的手臂,又掂了掂懷裏的兒子,抱著他生命中最重的兩份“珍寶”,邁開沈穩的步伐,朝著不遠處的涼亭走去。福海公公早已撿回了拂塵,正指揮著小內侍們手忙腳亂地收拾石桌上那攤“朱砂慘案”,見陛下抱著太子、攬著皇後回來,趕緊躬身退到一旁,老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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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內,紫檀木禦案後,宇文翊正凝神批閱奏章。殿內燃著清冽的松柏香,氣氛肅穆。福海公公垂手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努力降低存在感。

突然,“嘎吱——”一聲輕響。禦書房側面一扇供侍從出入的小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進來。宇文晏眨巴著大眼睛,滴溜溜地掃視了一圈,確認父皇正專註地看著手裏的折子,沒有註意到這邊。

小太子臉上立刻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像只偷油的小老鼠,躡手躡腳地溜了進來。他懷裏抱著一個精致的、繪著胖娃娃抱鯉魚圖案的琺瑯彩小攢盒,裏面裝滿了禦膳房新進貢的、他母後蘇杳杳最愛的玫瑰乳酥。小家夥目標明確,直奔禦案旁那個專門放置待批閱奏章的紅木大托盤。

宇文翊的朱筆微微一頓,眼角的餘光早已瞥見了那個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小身影。他沒有擡頭,只是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繼續不動聲色地在奏章上寫著批語。

宇文晏順利地摸到了大托盤旁。他踮起腳,費力地將攢盒放在厚厚一摞奏章的最上面,然後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從最上面拿起一份…嗯,就這份吧!看起來字最多,父皇一定批得很辛苦!他要把最好吃的玫瑰乳酥放在父皇最辛苦的折子下面,給父皇一個驚喜!

他美滋滋地想著,掀開攢盒蓋子,濃郁的玫瑰甜香瞬間彌漫開來。他挑了一塊形狀最完美的乳酥,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份攤開的奏章上,還特意調整了一下位置,確保父皇一翻開就能看到。

做完這一切,小太子滿意地點點頭,蓋好攢盒蓋子,又像來時一樣,躡手躡腳地溜了出去,輕輕帶上了小門。整個“投餵”過程,他自認為天衣無縫。

福海公公全程目睹,嘴角抽搐,想提醒又不敢,只能努力憋著笑。

宇文翊這才放下朱筆,目光落在那份“加料”的奏章上。乳白色的酥皮點心,點綴著嫣紅的玫瑰花瓣碎,散發著誘人的甜香,靜靜地躺在攤開的、墨跡淋漓的奏疏上。奏疏的擡頭赫然寫著:“臣兵部尚書王莽謹奏:為北境狄戎異動,增派斥候及加固烽燧事…”

宇文翊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指,拈起那塊玫瑰乳酥,指尖沾上了一點細碎的酥皮屑。他看著奏章上被點心壓出的淺淺印痕和那幾點油漬,又看看手裏精致的點心,沈默了幾息。

最終,他慢條斯理地將那塊沾了“兵戈之氣”的玫瑰乳酥放進了嘴裏。嗯,禦膳房的手藝,確實不錯。至於奏章…他拿起旁邊的素白宣紙,面無表情地蓋在了那幾點油漬和印痕上。兵部尚書應該不會介意他的奏疏上多點“人間煙火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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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坤寧宮偏殿,彌漫著一種慵懶的甜香。蘇杳杳歪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手裏捧著一卷新出的話本子,看得津津有味。旁邊的紫檀小幾上,放著她失而覆得(大部分)的金瓜子小匣子,還有半碟子精致的荷花酥。

宇文晏則盤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面前攤著一本比他臉還大的《三字經》,小眉頭皺得緊緊的,胖乎乎的小手捏著一支小號的紫毫筆,對著描紅本上的“人之初”三個大字,如臨大敵。旁邊侍立的小宮女屏息凝神,隨時準備伺候筆墨。

小家夥描了沒幾個字,就開始走神。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一會兒看看母後手裏的書,一會兒看看小幾上誘人的荷花酥,最後,目光落在了母後那裝著金瓜子的寶貝匣子上。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小腦袋瓜裏誕生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母後,見她正沈浸在話本子裏,似乎沒註意這邊。宇文晏立刻放下筆,像只靈活的小貓,悄無聲息地爬到小幾旁,伸出小胖手,目標直指金瓜子匣!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匣子的瞬間——

“啪!”

一只白皙的手快如閃電地拍在了他的手背上,不重,但足夠清脆。

“宇文晏!” 蘇杳杳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書,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裏充滿了“小樣兒,還想故技重施?”的了然,“字寫完了?”

宇文晏被抓包,小臉一垮,悻悻地縮回手,揉著被拍紅的手背,嘟囔著:“母後,阿晏手酸…”

“手酸?” 蘇杳杳挑眉,拿起小幾上的一塊荷花酥,慢悠悠地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我看你偷金瓜子的手,可一點都不酸。”

宇文晏看著母後吃得香甜,咽了咽口水,小肚子適時地發出“咕嚕”一聲輕響。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小臉上瞬間堆滿了討好賣萌的笑容,蹭到蘇杳杳腿邊,抱著她的胳膊搖啊搖:“母後~阿晏餓了~想吃荷花酥~”

蘇杳杳被他搖得心軟,拿起一塊點心遞給他:“喏,吃吧。吃完把‘人之初’描完。”

宇文晏接過點心,啊嗚咬了一大口,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說:“母後最好啦!阿晏最喜歡母後!” 一邊說,一邊還不忘用沾著點心屑的小胖手,偷偷去摸小幾上那個金瓜子匣子的邊角。

蘇杳杳又好氣又好笑,一把將匣子拿開,瞪他一眼:“少來這套!金瓜子和你母後我,只能喜歡一個!選吧!”

宇文晏眨巴著大眼睛,看看被母後護在懷裏的金瓜子匣子,再看看母後佯裝生氣的臉,小嘴一癟,做出泫然欲泣狀:“阿晏…阿晏都喜歡…”

“不行!必須選一個!” 蘇杳杳忍著笑,故意板著臉。

宇文晏皺著小眉頭,似乎陷入了人生最艱難的抉擇。他看看金瓜子,又看看母後,再看看手裏啃了一半的荷花酥,突然,他黑亮的眼睛猛地一亮!

“阿晏選母後!” 小家夥擲地有聲,小奶音格外響亮。

蘇杳杳心中一暖,剛想誇他孺子可教。

卻見宇文晏緊接著舉起啃了一半的荷花酥,理直氣壯地補充道:“因為母後會給阿晏買金瓜子買點心!” 邏輯清晰,目標明確!

蘇杳杳:“…………”

她看著兒子那張寫滿了“我聰明吧快誇我”的小臉,再看看他手裏啃得亂七八糟的點心,徹底破功,笑得倒在貴妃榻上直揉肚子。這臭小子!真是個人才!跟他爹一樣,心眼兒都長在算計上了!

殿內伺候的宮女們也忍俊不禁,紛紛低頭掩嘴偷笑。偏殿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暖融融地包裹著這對笑鬧的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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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分,坤寧宮正殿燈火通明。巨大的紫檀圓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香氣四溢。

宇文翊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用著湯羹,姿態優雅。蘇杳杳坐在他右手邊,正興致勃勃地跟宇文晏描述她新看的話本子裏劍仙大戰妖怪的情節,說得眉飛色舞。

宇文晏坐在特制的高腳椅上,聽得聚精會神,大眼睛閃閃發亮,小勺子無意識地攪著碗裏的雞茸粥。

“母後母後!那劍仙最後贏了嗎?妖怪被打死了嗎?” 小家夥急切地問。

“當然贏啦!” 蘇杳杳夾起一塊清蒸鱸魚肚,放進宇文翊的碟子裏(宇文翊動作自然地夾起吃了),繼續眉飛色舞,“那劍仙使了一招‘天外飛仙’,biu~的一下!劍氣縱橫三萬裏!直接把那妖怪劈成了八瓣兒!”

“哇!” 宇文晏發出崇拜的驚嘆,小拳頭都握緊了,“好厲害!阿晏也要學劍仙!也要biu~ biu~ biu~!”

他激動之下,小手一揮,手裏的小銀勺脫手而出,在空中劃過一道閃亮的弧線,“叮當”一聲脆響,不偏不倚,正好砸進了宇文翊面前那碗剛盛好的、熱氣騰騰的燕窩羹裏!

乳白色的燕窩羹濺起幾滴,落在了宇文翊玄色常服的前襟上,洇開幾朵小小的、不規則的濕痕。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侍膳的宮女太監們嚇得大氣不敢出,紛紛低下頭。福海公公眼皮狂跳。

宇文晏也傻眼了,看著父皇前襟上的水漬,再看看自己空空的小手,小臉“唰”地一下白了,大眼睛裏迅速蓄滿了淚水,帶著哭腔:“父…父皇…阿晏不是故意的…”

宇文翊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放下自己的筷子,垂眸看著胸前那幾點礙眼的濕痕,又擡眼看向嚇得快要哭出來的兒子,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深得嚇人。

蘇杳杳心裏咯噔一下,趕緊打圓場,抽出自己的絲帕就去擦宇文翊的前襟:“哎呀!沒事沒事!小孩子手沒準頭嘛!擦擦就好了!阿晏快跟父皇道歉!”

宇文翊擡手,輕輕格開了蘇杳杳伸過來的手。他的目光依舊落在兒子那張泫然欲泣的小臉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陛下要發怒時,宇文翊卻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拿起旁邊幹凈的布巾,隨意地在自己前襟上按了按。然後,他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剔除了魚刺、雪白細嫩的鱸魚肉,放進了宇文晏面前的小碗裏。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意外從未發生。

“吃飯。”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聲音聽不出喜怒,隨即又夾了一筷子蘇杳杳愛吃的蟹粉獅子頭,放進了她面前的碟中。

宇文晏看著碗裏突然多出來的魚肉,又看看父皇平靜無波的側臉,再偷偷瞄了一眼母後。蘇杳杳朝他眨眨眼,做了個“快吃”的口型。

小家夥緊繃的小肩膀瞬間放松下來,小臉上雨過天晴,破涕為笑,拿起小勺子,舀起那塊魚肉,啊嗚一口塞進嘴裏,吃得兩腮鼓鼓,還不忘含糊地拍馬屁:“父皇夾的魚肉最好吃啦!”

宇文翊聽著兒子的童言稚語,眼角的餘光瞥見身邊妻子正小口小口、眉眼彎彎地吃著那塊獅子頭,胸中最後一絲郁氣也煙消雲散。他端起手邊的清茶,抿了一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唇角那一絲幾不可查的、溫柔的弧度。

殿內重新恢覆了溫馨的氣氛,只有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和宇文晏滿足的咀嚼聲。燭火跳躍,映照著這一家三口的身影,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拉得長長的,緊密地依偎在一起。

雲鏡光華流轉,映著凡間涼亭裏,宇文翊拿起一塊榴蓮糕,遞到還在抽噎卻眼巴巴看著糕點的阿晏嘴邊,又拿起一塊,自然地送到正抱著金瓜子荷包、偷偷咽口水的蘇杳杳唇邊。

紅塵煙火,家長裏短,嬉笑怒罵,皆在其中。月老看著鏡中那一家三口終於坐在一起分享點心的畫面,又看看身邊為了一口吃的“晚節不保”的老君,眼中笑意深深,滿是欣慰。這紅線牽的,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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