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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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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金燦燦的晨曦刺穿了薄霧,將整座巍峨的皇城塗抹上一層流動的、近乎灼目的赤金。今日,是宇文翊的登基大典,亦是新朝的開端。

蘇杳杳站在巨大的菱花銅鏡前,感覺自己像一棵被強行掛滿了金玉珠寶的、瑟瑟發抖的樹。

十二層!

整整十二層厚重的皇後禮服如同千鈞枷鎖,一層又一層地套在她身上。最裏層是柔軟的素紗中單,外面罩上深青色的祎衣,其上用五彩絲線繡滿了展翅的翟鳥,再罩一層深青色的紗縠,然後是蔽膝、大帶、革帶、玉佩組綬……最後壓軸的,是那件玄色為主、滾著朱紅寬邊、繡著日月星辰十二章紋的袆衣,華麗得令人窒息。

“娘娘,吸氣,再吸!” 尚宮局經驗最老道的徐尚宮,帶著四個身強力壯的宮女,正使出吃奶的力氣為她收緊腰間的玉帶。

蘇杳杳只覺得胸腔裏的空氣被一寸寸擠壓殆盡,眼前陣陣發黑。“徐…徐尚宮…” 她艱難地從被勒緊的喉嚨裏擠出聲音,“本宮…感覺…快要羽化…登仙了…” 是真的要“登仙”了,憋死的那種。

“娘娘慎言!” 徐尚宮嚇得手一抖,力道更重了幾分,“今日乃陛下與娘娘萬世矚目的大日子,祥瑞!祥瑞當頭!您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祥瑞…個頭啊…” 蘇杳杳內心哀嚎,感覺自己的腰快被勒成了兩截。她現在無比懷念當年在月老殿當鹹魚的日子,一身輕飄飄的仙童服,想怎麽癱就怎麽癱。哪像現在,活脫脫一個被金玉堆砌出來的、移動的人形祭品!

“娘娘,鳳冠!” 另一個宮女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巨大的、幾乎能當小型防禦工事的赤金點翠鳳冠過來。

蘇杳杳看著那上面層層疊疊的累絲鳳凰,顫巍巍的珍珠流蘇,還有鴿子蛋大的紅藍寶石,眼前又是一黑。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沈重的腦袋,卻只摸到冰涼堅硬的金鳳翅膀。“這…這得有幾斤?” 聲音都在打顫。

“回娘娘,九斤八兩整,九九歸一,長長久久,好兆頭!” 徐尚宮喜氣洋洋地回答,指揮著宮女們將這“長長久久”的祝福穩穩地——或者說,沈甸甸地——安放在蘇杳杳的頭頂。

脖子猛地一沈!蘇杳杳只覺得“哢嚓”一聲脆響,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寸。她艱難地轉動了一下被固定住的脖子,視線透過珠簾的縫隙,看到鏡子裏那個被金光寶氣淹沒、只露出一點下巴尖兒的“皇後娘娘”,內心一片蒼涼。

穩住,蘇杳杳!她瘋狂給自己洗腦,試圖調動起當年在月老殿摸魚混日子的強大心理素質。小場面,都是小場面!不就是頂著九斤八兩的金疙瘩,穿著十二層盔甲,去走個過場嘛!想想任務完成後的鹹魚生活…哦不,是母儀天下的幸福生活!

然而,這自我催眠很快被現實擊得粉碎。當她試圖邁出第一步時,那拖曳在地、綴滿了珍珠和玉石的裙裾,立刻化身成最陰險的絆腳石。

“哎喲!” 一聲短促的驚呼。蘇杳杳左腳精準地踩在了右腳的裙擺上,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幸好旁邊的宮女們眼疾手快,七八只手同時伸出,七手八腳地把她架住,才避免了新朝皇後在登基大典前於寢殿內表演一個五體投地的“祥瑞”。

“娘娘小心!” 徐尚宮的聲音都嚇劈叉了。

蘇杳杳心有餘悸地站穩,看著周圍一圈宮女們驚魂未定的臉,強行擠出一個端莊的微笑:“無妨,本宮…只是想試試這地毯夠不夠軟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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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渾厚悠長的鐘聲響徹宮闕,蘇杳杳終於被“架”著,挪到了舉行登基大典的奉天殿前。巨大的廣場上,旌旗招展,儀仗森嚴。文武百官身著嶄新的朝服,按照品階肅立,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只有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響。

宇文翊一身玄色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早已立於丹陛之上。晨曦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輪廓,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動,遮住了他過於銳利的眼神,只留下一個沈靜、威嚴、仿佛天生就該立於九重之巔的帝王剪影。他微微側首,目光穿透珠旒,準確地捕捉到被宮女們簇擁著、正跟自己的裙擺做艱苦卓絕鬥爭的蘇杳杳。

隔著層層疊疊的冠冕珠旒和皇後鳳冠的垂珠,蘇杳杳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莫名地,就是能感覺到那目光裏帶著一絲…無奈?還有一點點藏得很深的笑意?她趕緊挺直腰板雖然被勒得快斷氣努力端出皇後的架子,朝著丹陛的方向,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心裏默念:看什麽看!沒見過美女跟衣服打架嗎?!

“吉時到——!” 禮官拖長了調子的唱喏響徹雲霄。

冗長而莊嚴的儀式開始了。在禮官抑揚頓挫的引導下,宇文翊沈穩地邁步,踏上那象征著至高權力的漢白玉丹陛。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鼓點上,沈穩有力。蘇杳杳則被宮女們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亦步亦趨地跟在稍後一步的位置。她感覺自己像個被精密操控的木偶,頭上的九斤八兩壓得她脖子發酸,十二層禮服讓她如同在泥沼中跋涉,每一次擡腿都異常艱難,生怕那該死的裙擺再次背叛她。

終於挪到了祭天的高臺之下。高臺上,巨大的青銅鼎爐裏,象征著國祚綿長的香火正熊熊燃燒,青煙筆直地升上湛藍的天空。須發皆白、穿著繁覆祭袍的老國師手持玉圭,神情肅穆得如同廟裏的泥胎塑像,正一絲不茍地吟誦著古老而晦澀的祭文,祈求上蒼護佑新朝。

“%¥#@&*……” 老國師的聲音蒼涼悠遠,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沈甸甸的歷史塵埃。

蘇杳杳努力維持著端莊的儀態,站在宇文翊身後半步的位置。然而,頭頂的鳳冠越來越重,脖子越來越僵,身上的禮服也越來越悶熱。汗水悄悄浸濕了裏衣,黏膩膩地貼在皮膚上。更要命的是,她站的位置,恰好是香爐上風口。那濃郁的、帶著特殊香料的煙火氣,一股腦兒地往她鼻子裏鉆。

“阿嚏——!”

一個猝不及防,驚天動地的噴嚏毫無預兆地沖出了蘇杳杳的喉嚨。聲音之響亮,在莊嚴肅穆的祭壇前,顯得格外突兀,甚至蓋過了老國師那抑揚頓挫的吟誦尾音。

全場瞬間死寂!

無數道目光,驚愕的、探究的、憋笑的,如同無形的針,齊刷刷地刺向高臺下方那個被華麗鳳冠和厚重禮服包裹的身影。宇文翊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就連那爐中筆直的青煙,似乎都因為這聲驚雷般的噴嚏而詭異地扭曲了一下。

老國師吟誦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猛地睜開眼,帶著被嚴重冒犯的、難以置信的震怒,兩道雪白的長眉幾乎要豎起來,目光如電般射向蘇杳杳。

蘇杳杳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把自己埋進去!她死死地低著頭,臉頰滾燙,感覺頭頂的鳳冠都要被這羞恥的熱度烤化了。完了完了,這下丟人丟到九重天外了!月老師父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再把她踹下來一次?

就在這尷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的時刻,更驚悚的一幕發生了!

或許是老國師過於激動,或許是那陣因噴嚏而紊亂的氣流作祟,只見一縷調皮的火苗,猛地從爐中竄起,不偏不倚,燎向老國師那垂至胸前的、精心保養的雪白長須!

“滋啦——”

一股蛋白質燃燒的焦糊味瞬間彌漫開來!

“啊!我的胡子!” 老國師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瞬間從莊嚴肅穆的祭者變成了一個手舞足蹈、試圖撲滅下巴上小火苗的可憐老頭。那畫面,極具沖擊力。

臺下瞬間騷動!驚呼聲四起!

蘇杳杳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闖大禍了!這老頭要是被燒成禿瓢,她這皇後怕不是要直接變“禍水”被載入史冊?情急之下,身體的本能快過了思考。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調動起那點微末的、時靈時不靈、且被天帝嚴令禁止在人間隨意動用的仙力!

滅火!趕緊滅火!她心中瘋狂吶喊,意念全部集中在老國師那撮著火的胡子上。仙力在指尖湧動,帶著她焦急的祈願——溫柔點,小水花就好!

然而,她那點可憐巴巴、控制力約等於零的仙力,在極度緊張的情緒刺激下,如同脫韁的野馬,猛地爆發開來!

不是小水花!

只聽“嘩啦”一聲巨響!

一個直徑足有半丈、憑空出現的、渾圓飽滿的巨型水球,裹挾著巨大的聲勢和充沛的水汽,如同天外隕石般,精準無比地朝著高臺上手舞足蹈的老國師當頭砸下!

“噗通!”

水花四濺!

水球精準命中目標,老國師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直接被砸得四仰八叉,當場昏厥。那撮小火苗自然是瞬間熄滅,連點青煙都沒剩下。可憐的老國師渾身濕透,雪白的胡須和祭袍緊貼在身上,狼狽地癱在濕漉漉的地面上,人事不省。只有水珠順著他慘白的臉往下淌,場面一度十分安詳。

整個奉天廣場,陷入了比剛才噴嚏之後更加死寂、更加詭異的沈默。時間仿佛凝固了。風吹旗子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大臣,包括那些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狐貍們,全都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們的目光在濕漉漉、昏迷不醒的國師,和丹陛下同樣目瞪口呆、鳳冠珠簾還在往下滴水的皇後娘娘之間,來回逡巡。

這…這算是哪門子的祭天祥瑞?龍王顯靈了?還是皇後娘娘…其實是水神轉世?

蘇杳杳僵在原地,看著自己還殘留著一絲微弱藍光的指尖,再看看臺上那“安詳”的落湯雞國師,內心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加粗的、閃耀著金光的“完”字!

完了!這次是真的完了!暴露了!天帝的警告言猶在耳,擾亂人間秩序是大罪!她甚至能想象到師父月老在天上捶胸頓足、大喊“孽徒”的場景。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個沈穩、聽不出絲毫波瀾的聲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氣,清晰地傳遍全場。

“天降甘霖,滌蕩乾坤,佑我新朝。” 宇文翊緩緩轉過身,冕旒玉珠輕晃,他的目光掃過濕漉漉的祭壇和昏迷的國師,最終落在同樣有些濕漉、一臉闖了大禍表情的蘇杳杳身上,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此乃大吉之兆。禮官,速送國師下去歇息,著太醫好生診治。儀式繼續。”

皇帝陛下金口玉言,一句“天降甘霖,大吉之兆”,瞬間為這驚悚的插曲定了性。原本驚疑不定、心思各異的百官們,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回過神來,齊刷刷躬身應和:“陛下聖明!天降祥瑞,佑我新朝!”

至於那昏迷的國師?哦,那一定是老人家年紀大了,一時激動,被祥瑞之氣沖暈了頭!嗯,一定是這樣!

蘇杳杳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聲落回了肚子裏,雖然還在狂跳不止。她偷偷擡眼,隔著珠簾看向宇文翊。他正轉回身,面向祭壇,側臉線條冷硬,仿佛剛才那番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操作不是他幹的一樣。

接下來的儀式,蘇杳杳感覺自己完全是飄著完成的。宇文翊接過傳國玉璽,接受百官山呼萬歲的朝拜,宣告改元“承平”…這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水幕,朦朦朧朧。她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都能圓回來?宇文翊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登基後怕是更上一層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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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的餘韻尚未完全消散,奉天殿內又迎來了另一場重頭戲——冊封皇後。

蘇杳杳換下了那身濕了又幹、皺巴巴的沈重祭服,重新穿上另一套同樣華麗繁覆的皇後常服,再次被“架”到了大殿中央。這一次,她感覺自己的神經已經麻木了。再大的場面,還能有剛才祭壇上召喚水球砸暈國師刺激嗎?

禮官捧著一卷明黃的聖旨,用他那特有的、能拐十八道彎的腔調,開始宣讀冗長的冊文。無非是讚頌蘇杳杳如何“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如何“克嫻內則,敬凜箴規”,是天命所歸的皇後人選。

蘇杳杳垂眸聽著,心裏的小人卻在瘋狂吐槽:柔嘉?淑慎?要是讓他們知道我五歲就撲上去抱蕭景珩的大腿,七歲當眾“求婚”,還差點在祭壇上搞出人命…這冊文還能念得下去嗎?

冊文終於念到了尾聲:“…咨爾蘇氏,秉德溫恭,夙彰令譽,是用冊寶,立爾為皇後。爾其祗承景命,表正壸儀,虔奉宗禋,母儀天下。欽哉!”

“臣妾蘇氏,謹遵聖命,謝陛下隆恩。” 蘇杳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端莊,按照之前排練了無數次的流程,緩緩下拜。內心卻在祈禱:千萬別再出幺蛾子了,讓我安安穩穩把這頭磕完吧!

然而,墨菲定律再次顯靈。就在她俯身行禮,動作牽扯到那身華麗但依舊礙事的禮服時,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用油紙仔細包裹好的物件,從她寬大的袖袋中滑落,“啪嗒”一聲,輕巧地掉在了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面上。

聲音不大,但在肅靜的大殿裏,卻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地上那個小東西吸引了過去。那是什麽?皇後的秘密信物?還是什麽不祥之物?

蘇杳杳低頭一看,魂差點飛出來!那是蕭景珩昨天神神秘秘塞給她的,說是給她準備了一份“絕對難忘”的新婚賀禮!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一定帶在身上!她當時忙著試穿禮服沒細看就塞袖袋裏了,誰能想到它會在這麽要命的時刻掉出來?!

站在丹陛之下的蕭景珩,一身嶄新的紫袍,風流倜儻,桃花眼裏閃爍著看好戲的狡黠光芒。他嘴角噙著一抹促狹的笑,在滿朝文武好奇、探究、甚至有些緊張的註視下,不緊不慢地踱步上前,姿態優雅地彎腰,撿起了那個小油紙包。

“皇後娘娘,” 蕭景珩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慵懶笑意,清晰地回蕩在大殿裏,他揚了揚手中的小包,“您這定情信物,可得收好啊。珍藏了二十年,今日物歸原主,臣這心裏,也算是了卻一樁心願了。” 他故意把“定情信物”和“二十年”幾個字咬得極重。

轟——!

大殿裏瞬間炸開了鍋!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湧起。定情信物?珍藏二十年?還是物歸原主?這信息量太大了!無數道目光在蕭景珩、蘇杳杳以及丹陛之上那位新帝之間來回掃射,充滿了震驚、八卦和看好戲的興奮。

蘇杳杳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頭頂的鳳冠感覺又重了幾斤。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蕭景珩這廝憋不出好屁!什麽“難忘的新婚賀禮”,分明是來給她添堵、讓她社死的!

丹陛之上,宇文翊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沈了下去,冕旒下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冰刀,冷冷地射向下方笑得像只偷腥狐貍的蕭景珩。整個大殿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好幾度。

蕭景珩頂著宇文翊那幾乎能凍死人的目光,笑容不變,甚至更燦爛了幾分。他慢條斯理地拆開那層油紙,露出了裏面東西的真容——一團早已幹涸龜裂、顏色灰撲撲、依稀能看出當年是個歪歪扭扭小動物形狀的…泥巴疙瘩!

“喏,皇後娘娘,” 蕭景珩將那團醜得別致的泥巴托在掌心,仿佛展示什麽稀世珍寶,遞向蘇杳杳,聲音帶著誇張的感慨,“五歲那年,您親手所贈,言道此乃‘定情信物’,讓臣務必珍藏,以待來日。臣可是謹遵懿旨,不敢有絲毫懈怠,足足替您保管了二十年吶!今日,完璧歸趙!”

轟——!

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五歲?定情信物?一團泥巴?替皇後保管了二十年?這瓜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離譜!不少老臣憋笑憋得臉都紅了,肩膀一聳一聳的。這蕭相國家的二公子,當真是…膽大包天,也…妙趣橫生!

蘇杳杳看著那團醜泥巴,再對上蕭景珩那雙寫滿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感不感動?”的桃花眼,只覺得一股熱氣直沖天靈蓋,羞憤欲死!她當初怎麽就瞎了眼,把這貨認成了“男主哥哥”?還貼貼?還送泥巴?她當初腦子一定是被月老殿的桃花瓣糊住了!

就在她恨不得原地消失,或者幹脆一道仙雷劈死蕭景珩這混蛋如果她還能召得出來的話時,一道玄色的身影帶著凜冽的寒氣,如同瞬移般,擋在了她的身前。

是宇文翊!

他不知何時已從丹陛上走下,面色沈冷如寒潭,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他看都沒看蘇杳杳一眼,目光如實質般鎖在蕭景珩和他掌心的泥巴上。

“蕭卿,” 宇文翊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清晰地蓋過了大殿裏的所有雜音,“皇後少時天真爛漫,童言稚語,豈可當真?” 他伸出手,動作快如閃電,在蕭景珩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一把將那團醜泥巴奪了過去,緊緊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什麽稀世奇珍。

蕭景珩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再看看宇文翊那副“我的東西誰也別想碰”的護食模樣,桃花眼眨了眨,笑意更深,帶著點“果然如此”的了然。

宇文翊握著那塊冰涼粗糙的泥巴,指節用力到微微泛白。他轉過身,面向蘇杳杳,眼中的冰霜在接觸到她羞紅窘迫的臉時,似乎融化了一瞬,但語氣依舊是不容置喙的冷硬:“既是‘定情信物’,” 他刻意加重了這四個字,目光掃過全場,帶著強烈的占有欲宣告,“自然該由朕來保管。皇後以為如何?”

蘇杳杳看著他那張寫滿了“你敢說個不字試試”的俊臉,再看看他手裏那團代表著她黑歷史的醜泥巴,哪裏還敢有意見?她忙不疊地點頭,聲音細如蚊蚋:“陛…陛下說的是。” 只要能讓她立刻逃離這社死現場,別說泥巴了,把她小時候尿床的褥子給宇文翊保管她都願意!

宇文翊似乎對她的識相頗為滿意,緊繃的下頜線條稍稍柔和。他不再看任何人,攥著那塊意義非凡且極其丟臉的泥巴,轉身,重新踏上丹陛,將那團泥巴,穩穩地、鄭重其事地,放在了禦案之上,緊挨著那方象征著無上皇權的玉璽。

滿朝文武:“……” 陛下您認真的嗎?把一塊五歲小孩捏的泥巴跟傳國玉璽放一起?這…這寓意是…江山永固…如同…磐石?啊呸!編不下去了!新帝這心思,果然深不可測!

一場雞飛狗跳、槽點密集的登基與封後大典,終於在無數人覆雜難言的目光中,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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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散盡,紅燭高燒。

坤寧宮的新房內,龍鳳喜燭安靜地燃燒著,跳躍的燭火將滿室喜慶的紅映照得溫暖而朦朧。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甜膩的合巹酒香。厚重的宮門隔絕了外界的紛擾,只剩下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靜謐。

蘇杳杳終於卸下了那頂差點壓斷她脖子的九斤八兩鳳冠,換上了一身相對輕便的茜色寢衣,感覺自己像是重新活了過來。她毫無形象地癱在鋪著百子千孫被的拔步床上,長長地、滿足地舒了一口氣。

“呼…終於…活過來了…” 她揉著依舊酸痛的脖子,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呻吟,“宇文翊,你說實話,當皇帝是不是就是變著法子折磨自己?還有那禮服,那鳳冠,分明就是刑具!” 她忍不住抱怨,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絲嬌嗔。

宇文翊也已換下繁覆的龍袍,只著一身玄色暗繡龍紋的常服,正坐在床邊的紫檀木圓桌旁,修長的手指把玩著桌上一個精致的紅木小匣。那匣子是晚宴後秦婉之親自送來的,說是給帝後的新婚賀禮。他聞言擡眸,燭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漾開一層暖意。他起身走到床邊,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力道適中地為她揉捏著僵硬的頸肩。

“嗯,是刑具。” 他低沈的嗓音在靜謐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所以,辛苦皇後了。” 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寢衣傳來,恰到好處地緩解著她的酸痛。

蘇杳杳舒服地瞇起了眼,像只被順毛的貓,享受著他難得的服務。她側過臉,下巴擱在他結實的手臂上,好奇地看向桌上的小匣子:“婉之送的?裏面是什麽?該不會又是她那些‘實用’的產業地契吧?” 秦婉之如今是禦前得力的女官,行事風格越發務實,送禮也常是些田莊鋪子之類的硬通貨。

宇文翊沒有回答,只是拿起那個匣子,遞到她面前。蘇杳杳接過,入手微沈。她打開匣蓋,裏面鋪著柔軟的紅絨布,上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層…金光燦燦、小巧玲瓏、瓜子形狀的金錠子!

每一顆金瓜子都做得極為精致,大小勻稱,閃耀著誘人的光澤。

蘇杳杳的眼睛瞬間亮了,如同看到了小魚幹的貓,剛才的疲憊一掃而空。她拿起一顆,愛不釋手地摩挲著那光滑冰涼的表面:“哇!金瓜子!這麽多!” 她笑得眉眼彎彎,“還是婉之懂我!這可比什麽珠寶首飾實在多了!以後出宮逛街,隨手抓一把,想買什麽買什麽,多方便!” 她已經開始盤算著用這些金瓜子去搜羅哪家的新點心了。

宇文翊看著她那副財迷心竅的小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皇後娘娘這點出息。” 語氣是無奈,眼神卻柔得能滴出水來。他拿起桌上溫著的玉壺,倒了兩杯合巹酒,清冽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他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蘇杳杳放下金瓜子匣子,接過那杯象征著夫妻一體、同甘共苦的合巹酒。白玉杯壁溫潤,酒液澄澈。她擡眸,對上宇文翊深邃的眼眸。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清晰地映出她自己的身影。那雙總是顯得過於冷靜銳利的眼睛,此刻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毫不掩飾的溫柔和專註,仿佛要將她的靈魂都吸進去。

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又劇烈地鼓噪起來。

“杳杳,” 宇文翊的聲音低沈而鄭重,如同最醇厚的酒,每一個字都敲在她的心上,“今日之前,江山是責任,是重擔。今日之後,這江山萬裏,” 他微微傾身,靠近她,兩人的氣息在咫尺之間交融,“皆因有你,方覺值得。”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她,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和熾熱:“這一生一世,我宇文翊,只你一人,絕不負卿。”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虛浮的承諾,只有最直白、最滾燙的心意。蘇杳杳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口湧向四肢百骸,臉頰燙得驚人。她望著他近在咫尺的俊顏,望著他眼中那個小小的、清晰的自己,仿佛整個天地間只剩下彼此。

她用力地點點頭,所有的緊張、羞赧、對未來的迷茫,都在他堅定而深情的目光裏融化殆盡。她舉起酒杯,手臂穿過他的臂彎,兩人的距離因這個動作而無限拉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灼熱的呼吸。

“宇文翊,”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無論仙凡,無論順逆,蘇杳杳此生,也只你一人。”

四目相對,情意繾綣。燭火劈啪一聲輕響,像是在為他們見證。兩人手臂交纏,緩緩將杯中的合巹酒飲盡。清冽微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帶來的卻是滾燙的暖意和一種塵埃落定的圓滿。

酒杯剛剛放下,宇文翊的目光便變得灼熱而極具侵略性。他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捧住她的臉頰,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深深地吻了下來。這個吻不同於以往的試探或淺嘗輒止,充滿了強烈的占有欲和積壓已久的渴望,滾燙而纏綿,攻城略地,瞬間奪走了蘇杳杳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她嚶嚀一聲,身體軟了下來,手臂不由自主地環上他的脖頸,笨拙卻熱切地回應著。紅燭帳暖,滿室旖旎,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甜蜜。

就在這情濃意動、一切水到渠成的時刻——

“篤!篤!篤!”

一陣急促又帶著點委屈的敲門聲,不合時宜地響起,打破了滿室的旖旎。

宇文翊的動作猛地頓住,眉頭瞬間擰緊,眼底的柔情蜜意被濃重的不悅取代。蘇杳杳也瞬間從意亂情迷中驚醒,臉頰紅得滴血,下意識地往宇文翊懷裏縮了縮。

門外,傳來一個小太監帶著哭腔、壓得極低的勸阻聲:“哎喲餵我的小祖宗!使不得啊!陛下和娘娘已經安歇了!您明兒再來…”

“不要!” 一個奶聲奶氣、卻異常執拗的小嗓音穿透了門板,帶著滿滿的委屈和控訴,“父皇騙人!他明明答應阿晏的!今晚一起數母後的金瓜子!阿晏都數好久了!母後!母後開門呀!”

是宇文晏!他們剛滿四歲的小太子!

蘇杳杳瞬間破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剛才的緊張羞澀一掃而空。她擡頭看向宇文翊,只見這位剛剛還深情款款、霸氣外露的新帝陛下,此刻臉色黑如鍋底,額角的青筋似乎都在隱隱跳動。他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眼神冷得能凍死人,仿佛外面敲門的不是他親兒子,而是什麽十惡不赦的叛軍頭子。

“宇文翊,” 蘇杳杳忍著笑,用手指戳了戳他緊繃的下頜線,故意拖長了調子,“你兒子找你兌現承諾呢。君無戲言哦?” 她眼中閃爍著促狹的光。

宇文翊低頭,看著懷裏笑得像只小狐貍的妻子,再看看那扇還在被小拳頭堅持不懈敲打的門板,滿腔的旖旎柔情硬生生被攪成了哭笑不得的無奈。他深吸一口氣,重重地哼了一聲,最終認命般地松開她,帶著一身低氣壓,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

“宇文晏!” 門被拉開,新帝陛下低沈含怒的聲音響起,“朕看你是皮緊了!”

門外,粉雕玉琢的小太子宇文晏,懷裏死死抱著一個沈甸甸的小枕頭,大眼睛裏包著兩泡淚,倔強地仰著小臉看著自己黑臉父皇:“父皇騙人!說好一起數金瓜子的!阿晏的枕頭都準備好了!母後!母後你看父皇!” 他踮起腳,試圖越過父皇高大的身影尋找救兵。

蘇杳杳靠在床頭,看著門口那“劍拔弩張”的父子倆,再看看桌上那匣閃閃發光的金瓜子,笑得肩膀直抖。鳳冠霞帔,母儀天下?一生一世一雙人?嗯,好像和她想象中有點不一樣。

但看著那個冷著臉卻不得不彎腰抱起兒子的高大身影,聽著兒子奶聲奶氣的控訴和丈夫強壓怒火的低斥,感受著這滿室雖然雞飛狗跳卻無比鮮活的煙火氣…

她笑著將臉埋進柔軟的錦被裏。

這裏,才是她的紅塵道場,她的無價姻緣。有他,有阿晏,有這吵吵嚷嚷、熱氣騰騰的人間,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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