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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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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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花園的夜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刮在蘇杳杳臉上，生疼。她的手腕被宇文翊攥得死緊，骨頭像是要被捏碎，一路跌跌撞撞，被他幾乎是拖拽著，穿過曲折的回廊，越過嶙峋的假山，最終一頭紮進禦花園西北角那片幽深寂靜的竹林。
竹影森森，月光被茂密的竹葉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斑駁陸離、如同鬼爪般的影子。四周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以及蘇杳杳自己粗重又慌亂的喘息。
“宇文翊！你放開我！你弄疼我了！”蘇杳杳掙紮著，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剛才在澄瑞亭被當眾拖走的羞恥感，差點害死人的恐懼感，還有手腕上鉆心的疼痛，混合在一起，讓她委屈又崩潰。
宇文翊猛地停下腳步，力道之大，讓蘇杳杳一個趔趄，差點撲倒在地。他倏地轉身，那雙在幽暗竹林中更顯深邃冰冷的眸子，如同兩點寒星，死死鎖住她。
“疼？”他開口，聲音低沈得可怕，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風暴，“蘇杳杳，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差點做了什麽？！”
蘇杳杳被他吼得瑟縮了一下，但隨即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反駁：“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那燈架自己斷的！我怎麽知道它會……”
“你不知道？”宇文翊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裏，帶著強烈的壓迫感，“你不知道你那些所謂的‘能力’，時靈時不靈，更不知道它失控時會闖出多大的禍？！”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剖開她所有的偽裝，“昨夜在丞相府假山後，那顆珠子……還有今日的宮燈！你真當所有人都是瞎子？！”
蘇杳杳的心瞬間沈到谷底，手腳冰涼。他知道了！他果然都知道了！不僅知道她身懷“異術”，還猜到了昨夜她對那顆珠子的異常反應！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比被帝後問罪更甚。暴露仙力，擾亂人間，這是天帝踹她下來時明令禁止的死罪！
“我……我沒有……”她徒勞地否認，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沒有？”宇文翊冷笑一聲，猛地擡起自己受傷的左臂。玄色的衣袖被琉璃劃破，幾道猙獰的血痕在破碎的衣料下若隱若現，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他甚至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正順著皮膚蜿蜒流下。“這是什麽？也是巧合？還是你蘇小姐又一次‘情急之下’的傑作？！”
那刺目的血色，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蘇杳杳的心上。她看著那傷口，再看看宇文翊冰冷憤怒的臉，昨夜被他從狗洞裏拎出來、方才被他從混亂中拖走的畫面在腦中交替閃現。一股強烈的、難以言喻的情緒猛地沖垮了她的防線——是愧疚，是後怕，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
“我……”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她看著宇文翊手臂上的傷，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從未有過的軟弱，“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傷你……” 這句道歉，發自肺腑，不再是為了任務，不再是為了狡辯，僅僅是因為看到他流血，她心裏揪得難受。
宇文翊看著她突然湧出的眼淚，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愧疚和那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心疼，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那股滔天的怒意，竟奇異地被這突如其來的淚水澆熄了幾分。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不知不覺松了些許。
竹林深處，只剩下風過竹梢的嗚咽和蘇杳杳壓抑的抽泣聲。
“蘇杳杳，”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冷硬，卻少了之前的暴戾，多了幾分沈沈的審視和一種近乎疲憊的無力感，“收起你那套‘命中註定’的鬼話。”
蘇杳杳擡起淚眼，茫然地看著他。
宇文翊的目光穿透朦朧的淚霧，深深望進她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對著一個錯誤的人，傾註你所有的熱情和所謂的‘註定’……”
他頓了頓，那深邃的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如同暴風雨前最壓抑的海面，聲音低沈得如同嘆息，卻又字字如刀：
“你眼盲心瞎，要到幾時？”
轟隆——！
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蘇杳杳腦海中炸開！眼盲心瞎？錯誤的人？他在說什麽？他是在說……蕭景珩不是她的“男主”？這怎麽可能？！命簿上明明寫著……雖然姓名模糊了，但特征就是紫衣桃花眼啊！蕭景珩完全符合！
可是……宇文翊這篤定的語氣，這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還有他劍穗上那顆詭異的、對她仙力有反應的姻緣石……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她渾身發冷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她的脊背：難道……真的錯了？
“不……不可能……”她下意識地搖頭，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是他……就是他……” 可心底那份因宇文翊的質問和傷口而掀起的驚濤駭浪，卻再也無法平息。
宇文翊看著她失魂落魄、陷入巨大迷茫和掙紮的樣子，攥著她手腕的手，徹底松開了。他不再看她，轉身，玄色的背影融入幽暗的竹林，只留下最後一句冰冷的話語在風中飄散：
“管好你自己。將軍府……已禁不起你再折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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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杳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渾渾噩噩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竹林的。等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將軍府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迎接她的，不是溫暖的燈火和爹娘關切的詢問，而是將軍府大門外，那一片在晨光熹微中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森然甲胄！
兩隊盔明甲亮、手持長戟、面無表情的禦林軍，如同兩排沈默的鐵樹，將整個鎮國將軍府的前後門圍得水洩不通！肅殺之氣彌漫，連清晨的鳥雀都不敢在此停留。
將軍府朱漆大門緊閉，門上交叉貼著兩張蓋著鮮紅禦印的明黃色封條！
蘇杳杳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奉聖上口諭！”一個穿著禦前侍衛服色的軍官上前一步，聲音洪亮，不帶一絲感情，“鎮國大將軍蘇擎蒼，禦前失儀，教女無方，驚擾聖駕！著即日起，於府中靜思己過，無旨不得出府！府中一應人等，不得擅離！違令者，以抗旨論處！”
“靜思己過”？“不得擅離”？這分明就是軟禁！圈禁！
蘇杳杳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巨大的恐懼和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是她！都是她！是她當眾失儀，是她“妖法”失控差點害死人，是她連累了整個將軍府！
“爹！娘！”她再也忍不住，帶著哭腔撲向緊閉的大門，用力拍打著厚重的門板，“開門啊！是我！杳杳回來了！”
沈重的門栓滑動聲響起，大門被拉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管家福伯那張布滿皺紋、寫滿憂慮的臉露了出來，看到蘇杳杳，他眼圈一紅：“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快進來！” 他一把將蘇杳杳拉了進去，又飛快地關上門，落下沈重的門栓。
門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府裏的下人們個個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臉上都帶著惶恐不安。
蘇擎蒼高大的身影就站在前院的青石磚地上，背對著大門，像一尊沈默的怒目金剛。他身上還穿著昨日赴宴的常服，寬厚的肩膀繃得死緊，周身散發著駭人的低氣壓。
“爹……”蘇杳杳怯生生地喚了一聲，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
蘇擎蒼猛地轉過身！那張剛毅的臉上，此刻是毫不掩飾的震怒和……一絲蘇杳杳從未見過的、被深深刺傷的疲憊。他幾步沖到蘇杳杳面前，揚起了蒲扇般的大手！
蘇杳杳嚇得閉上了眼睛，縮著脖子。
然而，預料中的巴掌並沒有落下。蘇擎蒼的大手在空中劇烈地顫抖了幾下，最終頹然地、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你！你讓我說你什麽好！”蘇擎蒼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和痛心，“宮宴之上！大庭廣眾！你……你簡直……把蘇家列祖列宗的臉都丟盡了！還把七殿下給傷了！現在好了！整個將軍府都成了京城的笑話！成了陛下的眼中釘！” 他指著緊閉的大門，手指都在哆嗦，“靜思己過？呵！這是把刀架在老子脖子上！等著找茬呢！”
蘇杳杳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青石磚上，抱住蘇擎蒼的腿：“爹！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您打我吧！罵我吧！都是我的錯！是我連累了將軍府！”
看著女兒哭得梨花帶雨、悔恨交加的樣子，蘇擎蒼滿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無力感和心疼。他重重嘆了口氣，彎下腰，粗糙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抹去蘇杳杳臉上的淚水，聲音沙啞疲憊：“起來！我蘇擎蒼的女兒，跪天跪地跪父母，別跪這冷冰冰的地磚！”
蘇杳杳被拉了起來，依舊抽抽噎噎。
蘇擎蒼看著女兒哭紅的眼睛，再看看緊閉的大門和門外隱約透進來的甲胄反光，一股憋屈的怒火又湧了上來，他猛地一拍旁邊的石桌（石桌紋絲不動，他的手倒是震得生疼），吼道：“他奶奶的！老子為國征戰幾十年，身上刀疤箭孔數不清！到頭來，就因為我閨女在宮宴上說了幾句瘋話，差點砸了個燈（他自動忽略了仙力部分），就把老子當反賊圈起來了？！欺人太甚！老子這就去敲登聞鼓！去禦前……”
“老爺！老爺！”管家福伯連滾帶爬地從回廊那頭沖了過來，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來……來人了！”
蘇擎蒼和蘇杳杳心頭同時一緊！禦林軍要破門拿人了？！
“是……是七皇子府的人！”福伯喘著粗氣，指著側門方向，“送……送東西來了！”
七皇子府？！
蘇杳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宇文翊？他派人來幹什麽？落井下石？還是……送她昨晚“夜探香閨”的話本子草稿？！
蘇擎蒼眉頭擰成了疙瘩，大步流星走向側門。蘇杳杳也趕緊擦幹眼淚，忐忑不安地跟在後面。
側門的小門打開一條縫。門外站著的，果然是宇文翊身邊那個總是板著臉、如同移動冰山的心腹侍衛，冷鋒。他手裏捧著一個樸實無華的青灰色陶罐，上面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像是剛從地裏挖出來的。
冷鋒面無表情，目光在蘇擎蒼父女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蘇杳杳身上，聲音平板無波，毫無起伏：
“殿下口諭：聽聞蘇小姐近日心神不寧，言行失當，恐是邪風入腦，癔癥發作。特尋得此古方‘清心敗火湯’藥材一罐，取自極穢之地，藥性霸道。請蘇小姐每日煎服三碗，務必連服七日。或可……清心明目，治其瘋病。”
說完，冷鋒將那個還帶著泥腥味的陶罐往前一遞，也不管對方接不接，直接放在了門內的地上。然後，他對著蘇擎蒼抱了抱拳，幹脆利落地轉身，翻身上馬，揚長而去。動作行雲流水，留下將軍府父女二人對著地上那罐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藥材”，在晨風中淩亂。
蘇擎蒼盯著那罐“清心敗火湯”，額頭青筋突突直跳。邪風入腦？癔癥發作？清心明目？治瘋病？！宇文翊這小子！這是在拐著彎、用最文雅的方式罵他閨女是瘋子！還送這麽一罐子晦氣東西來火上澆油！
“混賬東西！”蘇擎蒼氣得一腳踹在旁邊無辜的石墩上，石墩晃了晃。
蘇杳杳卻怔怔地看著那罐泥土斑駁的藥材，腦子裏嗡嗡作響。宇文翊的話在她耳邊反覆回響：“……藥性霸道……清心明目，治其瘋病……” 他是在罵她眼瞎？用這種方式提醒她？
還有……他手臂上的傷……
想到宇文翊推開平陽侯小姐時那快如閃電的身影，想到他用臂膀硬生生格擋琉璃宮燈時那沈悶的撞擊聲，想到他玄色衣袖下滲出的刺目血色……一股強烈的沖動猛地攫住了蘇杳杳。
她“撲通”一聲，毫無形象地蹲在院墻根下，撿了塊小石子，對著地上畫起了圈圈，嘴裏念念有詞，帶著哭腔和破罐破摔的沮喪：
“爹……要不……您還是把我塞回娘胎裏重來吧？我覺得我可能……真的是個禍害……”
蘇擎蒼看著閨女那副蔫頭耷腦、恨不得把自己埋了的慫樣，再看看門外影影綽綽的禦林軍甲胄，又氣又心疼，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憋悶的嘆息。塞回去？塞哪兒去？這糟心的閨女，再糟心，那也是他蘇擎蒼的心頭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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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被圍成了鐵桶，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沈悶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蘇擎蒼每日在院子裏虎虎生風地打拳，拳風掃得落葉狂舞，仿佛在跟無形的敵人較勁。蘇夫人林靜婉則安靜地抄寫佛經，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憂慮。
最煎熬的是蘇杳杳。白天的“清心敗火湯”事件像根刺紮在她心裏。宇文翊那張冷臉和他手臂上的傷，在她腦子裏揮之不去。愧疚、迷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煩意亂，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
“瘋病？我看他就是嘴毒心黑！送那玩意兒來純粹是惡心人！”春桃一邊憤憤不平地給蘇杳杳梳頭，一邊小聲嘀咕，“小姐您別理他！那種冷面冷心的人，活該……”
“閉嘴！”蘇杳杳煩躁地打斷她，看著鏡子裏自己眼下越發明顯的青黑，“去，把那罐‘藥材’拿來我看看。”
春桃不情不願地把那個青灰色陶罐搬了過來。蘇杳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一股混合著泥土腥氣和某種植物根莖苦澀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罐子裏是些黑乎乎、形態扭曲、還帶著須根的塊狀物，看著就……不太像正經藥材。
蘇杳杳皺著鼻子，強忍著不適，用銀簪撥弄了一下。就在她的簪尖觸碰到其中一塊黑疙瘩時，指尖那點微末的仙力，像是被什麽牽引了一下，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絲。
嗯？她心頭一動，集中精神，再次嘗試調動仙力去感知。這次，感覺更清晰了一點。這罐子裏的“藥材”，雖然其貌不揚，甚至有點惡心，但似乎……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駁雜的……地脈靈氣？雖然混亂且帶著濁氣，但確實存在！
宇文翊……他送這東西來，真的只是為了罵她？還是……他手下的人找藥時，歪打正著挖到了點帶靈氣的玩意兒？或者……他根本就知道點什麽？
這個念頭讓她坐立不安。不行！她得去看看！看看他的傷！順便……探探口風？至少，得把昨晚竹林裏那句“眼盲心瞎”問清楚！
入夜，烏雲蔽月，空氣悶熱潮濕，醞釀著一場大雨。將軍府被禦林軍圍得如同鐵桶，前門後門側門都有人把守。但這難不倒“經驗豐富”的蘇杳杳。
西墻根，那個被藤蔓半掩著的……狗洞？哦不，是“緊急疏散通道”！再次成為了她的希望之光。
“穩住，小場面！”蘇杳杳給自己打氣，熟練地趴下，先探頭觀察了一下墻外。很好，巡邏的禦林軍剛走過一輪。她深吸一口氣，撅起屁股，開始往裏鉆。
這一次，她吸取了丞相府的慘痛教訓，動作格外謹慎，先伸胳膊，再縮肩膀，一點一點往裏挪。然而，就在她大半個身子成功探出墻外，一條腿還掛在墻頭，正準備優雅（並不）落地時——
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劈裏啪啦”砸了下來！瞬間就將她澆了個透心涼！
“嘶——！”冰冷的雨水激得她一哆嗦，動作一滯，那條掛在墻頭的腿一滑！
“噗通！”
“哎喲！”
姿勢極其不雅地摔在了墻外的泥水裏，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精心準備的夜行衣（其實就是一套深色舊衣裙）瞬間糊滿了泥漿，精心梳理的頭發也塌了下來，狼狽得像只落湯雞。
蘇杳杳齜牙咧嘴地揉著摔疼的屁股和膝蓋，欲哭無淚。為什麽！為什麽每次鉆洞都沒好事？！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很快拉起了一道密集的雨幕。蘇杳杳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記憶中的七皇子府後門方向摸去。冷！餓！還迷路了！七皇子府在哪個方向來著？
就在她像個無頭蒼蠅在雨夜裏亂轉，抱著胳膊瑟瑟發抖，開始後悔自己這個沖動的決定時，一把素雅的油紙傘，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頭頂，擋住了瓢潑的雨水。
蘇杳杳嚇了一跳，猛地擡頭。
雨幕朦朧中，秦婉之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撐著傘，靜靜地站在她面前。傘沿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緊抿的唇。雨水順著傘骨流淌，在她周圍形成一道水簾。她整個人如同從水墨畫中走出的幽靈，清冷，疏離，帶著一絲夜雨的寒涼。
“蘇妹妹，”秦婉之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這麽大的雨，不在府中‘靜養’，跑到這犄角旮旯來……餵蚊子？”
蘇杳杳警惕地看著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渾身濕透的狼狽讓她在秦婉之面前更顯局促：“秦……秦姐姐？你怎麽在這兒？” 她可不相信這是偶遇！
秦婉之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傘沿微微擡起，露出那雙沈靜如水的眼眸。她的目光落在蘇杳杳被雨水沖刷得有些蒼白的小臉上，又似乎穿透了她，落在更遠的地方，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漠。
“心疼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雨幕，砸在蘇杳杳心上。
蘇杳杳心頭一跳，矢口否認：“誰、誰心疼了！我就是……就是出來散散步！對！消食！”
秦婉之唇角勾起一個極淡、帶著些許嘲諷的弧度，目光卻轉向七皇子府高墻大院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墻壁，看到裏面的人。
“他左肩靠後，舊年落下的箭傷。”秦婉之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平日無礙，但每逢陰寒濕冷天氣，或是……用力過猛牽動了舊傷，便會酸痛入骨，難以入眠。”
蘇杳杳怔住了，呆呆地看著秦婉之。她怎麽會知道宇文翊的舊傷？還知道得這麽清楚？位置、癥狀……
秦婉之的目光轉回蘇杳杳臉上，那雙沈靜的眸子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覆雜、難以言喻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艾草搗碎，混著姜汁，隔布熱敷。”她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藥方，“能驅寒止痛。”
蘇杳杳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警惕地問：“你……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秦婉之撐著傘，靜靜地看著她。密集的雨點敲打在油紙傘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如同敲在人的心上。雨水順著傘骨流下，在她腳邊匯聚成小小的水窪。昏暗中，她的側臉線條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過了許久，就在蘇杳杳以為她不會回答時，秦婉之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和疲憊，仿佛穿越了漫長的時光，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她沒有看蘇杳杳，目光投向茫茫的雨夜深處，聲音輕飄飄的，如同夢囈，卻清晰地傳入蘇杳杳耳中：
“因為上輩子……”
她頓了頓，傘沿微微壓下，遮住了她大半表情，只餘下緊抿的唇線和緊繃的下頜線條。那平淡的聲音裏，終於染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深入骨髓的痛楚和……某種沈甸甸的宿命感：
“這傷，是為救我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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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花園的夜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刮在蘇杳杳臉上，生疼。她的手腕被宇文翊攥得死緊，骨頭像是要被捏碎，一路跌跌撞撞，被他幾乎是拖拽著，穿過曲折的回廊，越過嶙峋的假山，最終一頭紮進禦花園西北角那片幽深寂靜的竹林。
竹影森森，月光被茂密的竹葉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斑駁陸離、如同鬼爪般的影子。四周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以及蘇杳杳自己粗重又慌亂的喘息。
“宇文翊！你放開我！你弄疼我了！”蘇杳杳掙紮著，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剛才在澄瑞亭被當眾拖走的羞恥感，差點害死人的恐懼感，還有手腕上鉆心的疼痛，混合在一起，讓她委屈又崩潰。
宇文翊猛地停下腳步，力道之大，讓蘇杳杳一個趔趄，差點撲倒在地。他倏地轉身，那雙在幽暗竹林中更顯深邃冰冷的眸子，如同兩點寒星，死死鎖住她。
“疼？”他開口，聲音低沈得可怕，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風暴，“蘇杳杳，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差點做了什麽？！”
蘇杳杳被他吼得瑟縮了一下，但隨即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反駁：“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那燈架自己斷的！我怎麽知道它會……”
“你不知道？”宇文翊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裏，帶著強烈的壓迫感，“你不知道你那些所謂的‘能力’，時靈時不靈，更不知道它失控時會闖出多大的禍？！”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剖開她所有的偽裝，“昨夜在丞相府假山後，那顆珠子……還有今日的宮燈！你真當所有人都是瞎子？！”
蘇杳杳的心瞬間沈到谷底，手腳冰涼。他知道了！他果然都知道了！不僅知道她身懷“異術”，還猜到了昨夜她對那顆珠子的異常反應！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比被帝後問罪更甚。暴露仙力，擾亂人間，這是天帝踹她下來時明令禁止的死罪！
“我……我沒有……”她徒勞地否認，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沒有？”宇文翊冷笑一聲，猛地擡起自己受傷的左臂。玄色的衣袖被琉璃劃破，幾道猙獰的血痕在破碎的衣料下若隱若現，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他甚至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正順著皮膚蜿蜒流下。“這是什麽？也是巧合？還是你蘇小姐又一次‘情急之下’的傑作？！”
那刺目的血色，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蘇杳杳的心上。她看著那傷口，再看看宇文翊冰冷憤怒的臉，昨夜被他從狗洞裏拎出來、方才被他從混亂中拖走的畫面在腦中交替閃現。一股強烈的、難以言喻的情緒猛地沖垮了她的防線——是愧疚，是後怕，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
“我……”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她看著宇文翊手臂上的傷，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從未有過的軟弱，“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傷你……” 這句道歉，發自肺腑，不再是為了任務，不再是為了狡辯，僅僅是因為看到他流血，她心裏揪得難受。
宇文翊看著她突然湧出的眼淚，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愧疚和那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心疼，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那股滔天的怒意，竟奇異地被這突如其來的淚水澆熄了幾分。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不知不覺松了些許。
竹林深處，只剩下風過竹梢的嗚咽和蘇杳杳壓抑的抽泣聲。
“蘇杳杳，”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冷硬，卻少了之前的暴戾，多了幾分沈沈的審視和一種近乎疲憊的無力感，“收起你那套‘命中註定’的鬼話。”
蘇杳杳擡起淚眼，茫然地看著他。
宇文翊的目光穿透朦朧的淚霧，深深望進她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對著一個錯誤的人，傾註你所有的熱情和所謂的‘註定’……”
他頓了頓，那深邃的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如同暴風雨前最壓抑的海面，聲音低沈得如同嘆息，卻又字字如刀：
“你眼盲心瞎，要到幾時？”
轟隆——！
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蘇杳杳腦海中炸開！眼盲心瞎？錯誤的人？他在說什麽？他是在說……蕭景珩不是她的“男主”？這怎麽可能？！命簿上明明寫著……雖然姓名模糊了，但特征就是紫衣桃花眼啊！蕭景珩完全符合！
可是……宇文翊這篤定的語氣，這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還有他劍穗上那顆詭異的、對她仙力有反應的姻緣石……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她渾身發冷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她的脊背：難道……真的錯了？
“不……不可能……”她下意識地搖頭，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是他……就是他……” 可心底那份因宇文翊的質問和傷口而掀起的驚濤駭浪，卻再也無法平息。
宇文翊看著她失魂落魄、陷入巨大迷茫和掙紮的樣子，攥著她手腕的手，徹底松開了。他不再看她，轉身，玄色的背影融入幽暗的竹林，只留下最後一句冰冷的話語在風中飄散：
“管好你自己。將軍府……已禁不起你再折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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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杳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渾渾噩噩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竹林的。等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將軍府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迎接她的，不是溫暖的燈火和爹娘關切的詢問，而是將軍府大門外，那一片在晨光熹微中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森然甲胄！
兩隊盔明甲亮、手持長戟、面無表情的禦林軍，如同兩排沈默的鐵樹，將整個鎮國將軍府的前後門圍得水洩不通！肅殺之氣彌漫，連清晨的鳥雀都不敢在此停留。
將軍府朱漆大門緊閉，門上交叉貼著兩張蓋著鮮紅禦印的明黃色封條！
蘇杳杳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奉聖上口諭！”一個穿著禦前侍衛服色的軍官上前一步，聲音洪亮，不帶一絲感情，“鎮國大將軍蘇擎蒼，禦前失儀，教女無方，驚擾聖駕！著即日起，於府中靜思己過，無旨不得出府！府中一應人等，不得擅離！違令者，以抗旨論處！”
“靜思己過”？“不得擅離”？這分明就是軟禁！圈禁！
蘇杳杳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巨大的恐懼和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是她！都是她！是她當眾失儀，是她“妖法”失控差點害死人，是她連累了整個將軍府！
“爹！娘！”她再也忍不住，帶著哭腔撲向緊閉的大門，用力拍打著厚重的門板，“開門啊！是我！杳杳回來了！”
沈重的門栓滑動聲響起，大門被拉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管家福伯那張布滿皺紋、寫滿憂慮的臉露了出來，看到蘇杳杳，他眼圈一紅：“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快進來！” 他一把將蘇杳杳拉了進去，又飛快地關上門，落下沈重的門栓。
門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府裏的下人們個個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臉上都帶著惶恐不安。
蘇擎蒼高大的身影就站在前院的青石磚地上，背對著大門，像一尊沈默的怒目金剛。他身上還穿著昨日赴宴的常服，寬厚的肩膀繃得死緊，周身散發著駭人的低氣壓。
“爹……”蘇杳杳怯生生地喚了一聲，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
蘇擎蒼猛地轉過身！那張剛毅的臉上，此刻是毫不掩飾的震怒和……一絲蘇杳杳從未見過的、被深深刺傷的疲憊。他幾步沖到蘇杳杳面前，揚起了蒲扇般的大手！
蘇杳杳嚇得閉上了眼睛，縮著脖子。
然而，預料中的巴掌並沒有落下。蘇擎蒼的大手在空中劇烈地顫抖了幾下，最終頹然地、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你！你讓我說你什麽好！”蘇擎蒼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和痛心，“宮宴之上！大庭廣眾！你……你簡直……把蘇家列祖列宗的臉都丟盡了！還把七殿下給傷了！現在好了！整個將軍府都成了京城的笑話！成了陛下的眼中釘！” 他指著緊閉的大門，手指都在哆嗦，“靜思己過？呵！這是把刀架在老子脖子上！等著找茬呢！”
蘇杳杳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青石磚上，抱住蘇擎蒼的腿：“爹！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您打我吧！罵我吧！都是我的錯！是我連累了將軍府！”
看著女兒哭得梨花帶雨、悔恨交加的樣子，蘇擎蒼滿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無力感和心疼。他重重嘆了口氣，彎下腰，粗糙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抹去蘇杳杳臉上的淚水，聲音沙啞疲憊：“起來！我蘇擎蒼的女兒，跪天跪地跪父母，別跪這冷冰冰的地磚！”
蘇杳杳被拉了起來，依舊抽抽噎噎。
蘇擎蒼看著女兒哭紅的眼睛，再看看緊閉的大門和門外隱約透進來的甲胄反光，一股憋屈的怒火又湧了上來，他猛地一拍旁邊的石桌（石桌紋絲不動，他的手倒是震得生疼），吼道：“他奶奶的！老子為國征戰幾十年，身上刀疤箭孔數不清！到頭來，就因為我閨女在宮宴上說了幾句瘋話，差點砸了個燈（他自動忽略了仙力部分），就把老子當反賊圈起來了？！欺人太甚！老子這就去敲登聞鼓！去禦前……”
“老爺！老爺！”管家福伯連滾帶爬地從回廊那頭沖了過來，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來……來人了！”
蘇擎蒼和蘇杳杳心頭同時一緊！禦林軍要破門拿人了？！
“是……是七皇子府的人！”福伯喘著粗氣，指著側門方向，“送……送東西來了！”
七皇子府？！
蘇杳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宇文翊？他派人來幹什麽？落井下石？還是……送她昨晚“夜探香閨”的話本子草稿？！
蘇擎蒼眉頭擰成了疙瘩，大步流星走向側門。蘇杳杳也趕緊擦幹眼淚，忐忑不安地跟在後面。
側門的小門打開一條縫。門外站著的，果然是宇文翊身邊那個總是板著臉、如同移動冰山的心腹侍衛，冷鋒。他手裏捧著一個樸實無華的青灰色陶罐，上面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像是剛從地裏挖出來的。
冷鋒面無表情，目光在蘇擎蒼父女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蘇杳杳身上，聲音平板無波，毫無起伏：
“殿下口諭：聽聞蘇小姐近日心神不寧，言行失當，恐是邪風入腦，癔癥發作。特尋得此古方‘清心敗火湯’藥材一罐，取自極穢之地，藥性霸道。請蘇小姐每日煎服三碗，務必連服七日。或可……清心明目，治其瘋病。”
說完，冷鋒將那個還帶著泥腥味的陶罐往前一遞，也不管對方接不接，直接放在了門內的地上。然後，他對著蘇擎蒼抱了抱拳，幹脆利落地轉身，翻身上馬，揚長而去。動作行雲流水，留下將軍府父女二人對著地上那罐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藥材”，在晨風中淩亂。
蘇擎蒼盯著那罐“清心敗火湯”，額頭青筋突突直跳。邪風入腦？癔癥發作？清心明目？治瘋病？！宇文翊這小子！這是在拐著彎、用最文雅的方式罵他閨女是瘋子！還送這麽一罐子晦氣東西來火上澆油！
“混賬東西！”蘇擎蒼氣得一腳踹在旁邊無辜的石墩上，石墩晃了晃。
蘇杳杳卻怔怔地看著那罐泥土斑駁的藥材，腦子裏嗡嗡作響。宇文翊的話在她耳邊反覆回響：“……藥性霸道……清心明目，治其瘋病……” 他是在罵她眼瞎？用這種方式提醒她？
還有……他手臂上的傷……
想到宇文翊推開平陽侯小姐時那快如閃電的身影，想到他用臂膀硬生生格擋琉璃宮燈時那沈悶的撞擊聲，想到他玄色衣袖下滲出的刺目血色……一股強烈的沖動猛地攫住了蘇杳杳。
她“撲通”一聲，毫無形象地蹲在院墻根下，撿了塊小石子，對著地上畫起了圈圈，嘴裏念念有詞，帶著哭腔和破罐破摔的沮喪：
“爹……要不……您還是把我塞回娘胎裏重來吧？我覺得我可能……真的是個禍害……”
蘇擎蒼看著閨女那副蔫頭耷腦、恨不得把自己埋了的慫樣，再看看門外影影綽綽的禦林軍甲胄，又氣又心疼，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憋悶的嘆息。塞回去？塞哪兒去？這糟心的閨女，再糟心，那也是他蘇擎蒼的心頭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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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被圍成了鐵桶，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沈悶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蘇擎蒼每日在院子裏虎虎生風地打拳，拳風掃得落葉狂舞，仿佛在跟無形的敵人較勁。蘇夫人林靜婉則安靜地抄寫佛經，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憂慮。
最煎熬的是蘇杳杳。白天的“清心敗火湯”事件像根刺紮在她心裏。宇文翊那張冷臉和他手臂上的傷，在她腦子裏揮之不去。愧疚、迷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煩意亂，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
“瘋病？我看他就是嘴毒心黑！送那玩意兒來純粹是惡心人！”春桃一邊憤憤不平地給蘇杳杳梳頭，一邊小聲嘀咕，“小姐您別理他！那種冷面冷心的人，活該……”
“閉嘴！”蘇杳杳煩躁地打斷她，看著鏡子裏自己眼下越發明顯的青黑，“去，把那罐‘藥材’拿來我看看。”
春桃不情不願地把那個青灰色陶罐搬了過來。蘇杳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一股混合著泥土腥氣和某種植物根莖苦澀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罐子裏是些黑乎乎、形態扭曲、還帶著須根的塊狀物，看著就……不太像正經藥材。
蘇杳杳皺著鼻子，強忍著不適，用銀簪撥弄了一下。就在她的簪尖觸碰到其中一塊黑疙瘩時，指尖那點微末的仙力，像是被什麽牽引了一下，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絲。
嗯？她心頭一動，集中精神，再次嘗試調動仙力去感知。這次，感覺更清晰了一點。這罐子裏的“藥材”，雖然其貌不揚，甚至有點惡心，但似乎……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駁雜的……地脈靈氣？雖然混亂且帶著濁氣，但確實存在！
宇文翊……他送這東西來，真的只是為了罵她？還是……他手下的人找藥時，歪打正著挖到了點帶靈氣的玩意兒？或者……他根本就知道點什麽？
這個念頭讓她坐立不安。不行！她得去看看！看看他的傷！順便……探探口風？至少，得把昨晚竹林裏那句“眼盲心瞎”問清楚！
入夜，烏雲蔽月，空氣悶熱潮濕，醞釀著一場大雨。將軍府被禦林軍圍得如同鐵桶，前門後門側門都有人把守。但這難不倒“經驗豐富”的蘇杳杳。
西墻根，那個被藤蔓半掩著的……狗洞？哦不，是“緊急疏散通道”！再次成為了她的希望之光。
“穩住，小場面！”蘇杳杳給自己打氣，熟練地趴下，先探頭觀察了一下墻外。很好，巡邏的禦林軍剛走過一輪。她深吸一口氣，撅起屁股，開始往裏鉆。
這一次，她吸取了丞相府的慘痛教訓，動作格外謹慎，先伸胳膊，再縮肩膀，一點一點往裏挪。然而，就在她大半個身子成功探出墻外，一條腿還掛在墻頭，正準備優雅（並不）落地時——
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劈裏啪啦”砸了下來！瞬間就將她澆了個透心涼！
“嘶——！”冰冷的雨水激得她一哆嗦，動作一滯，那條掛在墻頭的腿一滑！
“噗通！”
“哎喲！”
姿勢極其不雅地摔在了墻外的泥水裏，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精心準備的夜行衣（其實就是一套深色舊衣裙）瞬間糊滿了泥漿，精心梳理的頭發也塌了下來，狼狽得像只落湯雞。
蘇杳杳齜牙咧嘴地揉著摔疼的屁股和膝蓋，欲哭無淚。為什麽！為什麽每次鉆洞都沒好事？！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很快拉起了一道密集的雨幕。蘇杳杳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記憶中的七皇子府後門方向摸去。冷！餓！還迷路了！七皇子府在哪個方向來著？
就在她像個無頭蒼蠅在雨夜裏亂轉，抱著胳膊瑟瑟發抖，開始後悔自己這個沖動的決定時，一把素雅的油紙傘，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頭頂，擋住了瓢潑的雨水。
蘇杳杳嚇了一跳，猛地擡頭。
雨幕朦朧中，秦婉之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撐著傘，靜靜地站在她面前。傘沿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緊抿的唇。雨水順著傘骨流淌，在她周圍形成一道水簾。她整個人如同從水墨畫中走出的幽靈，清冷，疏離，帶著一絲夜雨的寒涼。
“蘇妹妹，”秦婉之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這麽大的雨，不在府中‘靜養’，跑到這犄角旮旯來……餵蚊子？”
蘇杳杳警惕地看著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渾身濕透的狼狽讓她在秦婉之面前更顯局促：“秦……秦姐姐？你怎麽在這兒？” 她可不相信這是偶遇！
秦婉之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傘沿微微擡起，露出那雙沈靜如水的眼眸。她的目光落在蘇杳杳被雨水沖刷得有些蒼白的小臉上，又似乎穿透了她，落在更遠的地方，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漠。
“心疼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雨幕，砸在蘇杳杳心上。
蘇杳杳心頭一跳，矢口否認：“誰、誰心疼了！我就是……就是出來散散步！對！消食！”
秦婉之唇角勾起一個極淡、帶著些許嘲諷的弧度，目光卻轉向七皇子府高墻大院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墻壁，看到裏面的人。
“他左肩靠後，舊年落下的箭傷。”秦婉之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平日無礙，但每逢陰寒濕冷天氣，或是……用力過猛牽動了舊傷，便會酸痛入骨，難以入眠。”
蘇杳杳怔住了，呆呆地看著秦婉之。她怎麽會知道宇文翊的舊傷？還知道得這麽清楚？位置、癥狀……
秦婉之的目光轉回蘇杳杳臉上，那雙沈靜的眸子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覆雜、難以言喻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艾草搗碎，混著姜汁，隔布熱敷。”她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藥方，“能驅寒止痛。”
蘇杳杳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警惕地問：“你……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秦婉之撐著傘，靜靜地看著她。密集的雨點敲打在油紙傘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如同敲在人的心上。雨水順著傘骨流下，在她腳邊匯聚成小小的水窪。昏暗中，她的側臉線條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過了許久，就在蘇杳杳以為她不會回答時，秦婉之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和疲憊，仿佛穿越了漫長的時光，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她沒有看蘇杳杳，目光投向茫茫的雨夜深處，聲音輕飄飄的，如同夢囈，卻清晰地傳入蘇杳杳耳中：
“因為上輩子……”
她頓了頓，傘沿微微壓下，遮住了她大半表情，只餘下緊抿的唇線和緊繃的下頜線條。那平淡的聲音裏，終於染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深入骨髓的痛楚和……某種沈甸甸的宿命感：
“這傷，是為救我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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