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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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攬月閣“集體掉毛事件”的餘威,如同深秋最後一場寒流,席卷了京都貴女圈,也精準地拍在了將軍府的門楣上。

林靜婉回府後,罕見地動了真怒。她摒退左右,看著跪在堂下、蔫頭耷腦卻依舊透著股不服氣倔強的女兒,胸口劇烈起伏,連訓斥的話都因氣結而有些斷續:

“蘇杳杳!你……你讓我說你什麽好!賞菊詩會!那是何等雅致的場合!你……你吟的那是什麽詩?!‘綠油油’?‘掉毛了’?這還不算!你……你究竟使了什麽法子?!讓滿園子貴女的簪環珠翠……掉毛?!” 林靜婉的聲音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和後怕,“你知不知道秦太傅家的婉之小姐也在其中?她的翡翠菊簪都損了!那是禦賜之物!秦家雖未明言追究,可這梁子算是結下了!還有李家、王家、孫家……你爹在朝堂上本就……你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嗎?!”

蘇杳杳低著頭,手指絞著衣帶,小聲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那詩……那詩挺寫實的啊……誰知道那些簪子那麽不結實……” 至於“妖法”?她打死也不能認!那絲坑爹的仙力,簡直就是懸在她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掉下來讓她萬劫不覆。

“寫實?!”林靜婉被她這毫無悔意的態度氣得眼前發黑,“我看你是存心想氣死我!從今日起!你給我待在府裏!哪兒也不許去!抄《女誡》!不抄夠三百遍不準出門!還有!把《閨閣禮儀》給我背熟!背到一字不差為止!再敢胡鬧……” 她深吸一口氣,下了狠心,“我就把你送去城外靜心庵!讓你好好靜靜心!”

靜心庵?!那個據說連蚊子都是公的、整天吃齋念佛、能把人活活悶死的地方?!

蘇杳杳瞬間小臉煞白,這次是真怕了!她撲上去抱住林靜婉的腿,眼淚說來就來:“娘親!杳杳知道錯了!杳杳再也不敢了!杳杳抄書!杳杳背書!別送杳杳去尼姑庵!杳杳會想死娘親的!嗚嗚嗚……”

看著女兒哭得梨花帶雨(雖然大部分是裝的),林靜婉堅硬的心腸終究還是軟了。她疲憊地揮揮手:“下去吧!好好反省!” 這丫頭,打不得罵不得,闖禍的本事卻與日俱增,真是前世欠了她的!

蘇杳杳如蒙大赦,抹著眼淚退下了。回到自己的小院,關上門,她立刻把眼淚一收,小臉垮了下來。禁足抄書是小事,關鍵是……秦婉之!

那個秦婉之!看著溫溫柔柔,像朵無害的小白花,可當時簪子掉毛時,她看自己的眼神……蘇杳杳打了個寒顫。那眼神,像冰冷的蛇信子,充滿了探究、驚疑和一種……讓她非常不舒服的敵意!雖然只有一瞬,但蘇杳杳捕捉到了!

“哼!白蓮花!裝模作樣!肯定是在景珩哥哥面前說我壞話了!”蘇杳杳憤憤地踢了一腳地上的小杌子,“等著瞧!等我抄完書,看我怎麽……怎麽……” 她卡殼了。怎麽對付秦婉之?論才情,她只會“菊花綠油油”;論心機,她好像只有一根筋;論武力……好像也不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女配”的、全方位的、降維打擊般的壓力。

就在蘇杳杳被禁足抄書、苦思冥想如何對付“白蓮花女配”的時候,事件的另一位女主角——秦婉之,正坐在太傅府她雅致清幽的閨房裏,對著一面菱花銅鏡,指尖輕輕拂過發髻上那支被修覆好的翡翠菊簪。

簪子依舊翠色欲滴,只是頂端那兩片掉落的花瓣,被心靈手巧的匠人用極細的金絲巧妙地重新固定,若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出痕跡。

秦婉之看著鏡中的自己。十四歲的少女,容顏姣好,氣質沈靜,眉目間卻比同齡人多了幾分超乎尋常的冷靜與……滄桑?她秋水般的眸子深處,不再是攬月閣眾人看到的那片溫柔無害的湖泊,而是沈澱著幽深難測的寒潭。

掉毛事件……蘇杳杳……

秦婉之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金絲修補的痕跡,腦海中清晰地回放著攬月閣混亂的一幕:那個穿著鵝黃襦裙、眼神靈動卻總帶著點莽撞的少女,那首荒腔走板的“菊花詩”,以及……那詭異至極、無法用常理解釋的“集體掉毛”!

絕非巧合!

秦婉之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她重生歸來已有數月,憑借前世的記憶和對人心的洞察,小心翼翼地規避著前世的陷阱,一步步修正著命運的軌跡。宇文翊是她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是她擺脫前世悲劇、守護家族命運的關鍵。她不允許任何變數出現!

而蘇杳杳,就是這個最大的、最不可控的變數!

前世,鎮國大將軍蘇擎蒼的嫡女,本該胎死腹中!這是京都上層圈子裏心照不宣的秘密。可這一世,她不僅活了下來,還活得如此……驚世駭俗!五歲當眾抱蕭景珩大腿喊“男主哥哥”,七歲宮宴摔碎琉璃盞引得宇文翊失態,如今十二歲又在賞菊宴上鬧出“掉毛”風波……每一次,都攪動風雲,每一次,都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尤其是這次掉毛事件!秦婉之是親歷者!她清晰地記得,就在蘇杳杳吟出那句“掉毛了”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的、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寒意和……混亂波動感的氣息,以蘇杳杳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緊接著,她發髻上的簪子就掉了花瓣!

那絕不是錯覺!更不是蘇杳杳所謂的“寫實”!

這個蘇杳杳……絕對有問題!

秦婉之緩緩放下手,眸中的寒意更甚。她不能容忍一個本該死去的人,一個行為詭異、身負秘密的人,出現在她精心規劃的命運棋盤上,尤其……是出現在宇文翊的周圍!

蘇杳杳……必須弄清楚她的底細。必要的時候……

秦婉之對著鏡子,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完美無瑕、溫柔得體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襯得那雙秋水眸更加冰冷幽深。

蘇杳杳的“三百遍《女誡》地獄”在抄到第一百五十遍時,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初雪和隨之而來的宮中賞雪宴“拯救”了。

林靜婉終究是心疼女兒,加上蘇擎蒼在旁邊敲邊鼓:“哎呀夫人,小孩子哪有不犯錯的?禁足這麽久也夠了!宮裏的賞雪宴,多少貴女都去,咱閨女不去,顯得我們將軍府小家子氣!再說了,有夫人您看著,她能翻出什麽浪來?” 林靜婉無奈,只得點頭應允。

蘇杳杳得知能出門,高興得差點蹦起來,把抄了一半的《女誡》拋到了九霄雲外!她立刻投入了緊張的戰前準備——挑選戰袍!這次,她要一雪前恥!驚艷全場!讓那個秦婉之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女主角!

最終,她選定了一身……極其耀眼的、正紅色的織金錦緞鬥篷! 內襯雪白的狐裘滾邊,帽檐上綴著一圈蓬松柔軟的白狐毛。鬥篷一上身,襯得她小臉瑩白如玉,杏眼烏黑明亮,整個人如同雪地裏燃燒的小火苗,明艷張揚,活力四射。

“嗯!夠紅!夠亮!夠喜慶!一定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特別是男主哥哥的!”蘇杳杳對著鏡子轉了個圈,滿意地點點頭。她完全忽略了林靜婉欲言又止、覺得這身打扮過於“喧賓奪主”的憂慮。

賞雪宴設在禦花園的梅林深處。紅梅映雪,暗香浮動,琉璃亭臺點綴其間,美不勝收。帝後尚未駕臨,先到的王公貴胄、世家子弟和閨秀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賞梅談笑,氣氛輕松愉悅。

蘇杳杳一入場,那身紅得紮眼的鬥篷果然瞬間吸引了無數道目光!有驚艷的,有好奇的,也有……帶著戲謔和看戲意味的。畢竟,攬月閣的“掉毛”事件才過去沒多久。

蘇杳杳毫不在意,她小下巴微揚,像只驕傲的小孔雀,目光快速掃視全場。很快,她就鎖定了目標——梅林深處,臨水的一座暖亭裏。

暖亭內,炭火燒得正旺。蕭景珩果然在,依舊是一身風騷的紫色錦袍,外面罩著玄色大氅,正倚著欄桿,手裏拋著一顆蜜餞果子,桃花眼含笑看著亭外雪景。他身邊圍著幾個熟悉的世家公子,正談笑風生。

而讓蘇杳杳瞬間警鈴大作的是,蕭景珩的對面,坐著秦婉之!

秦婉之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銀狐鬥篷,鬥篷邊緣鑲著銀灰色的風毛,襯得她氣質愈發清冷出塵。她並未參與公子們的喧鬧,只是安靜地坐在鋪著厚厚錦墊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架古琴。她微微垂眸,指尖偶爾在琴弦上輕輕撥動,發出幾聲清越空靈的試音,姿態嫻雅如畫。亭外的紅梅白雪成了她最好的背景板,美得像一幅精心繪制的工筆畫。

更讓蘇杳杳心頭火起的是,蕭景珩的目光,時不時地就會落在秦婉之身上!雖然只是欣賞美景般的隨意一瞥,但在蘇杳杳眼裏,那就是“男主哥哥被白蓮花迷惑了”的鐵證!

“哼!”蘇杳杳重重哼了一聲,裹緊她的小紅鬥篷,像一團移動的火焰,氣勢洶洶地就朝著暖亭殺了過去!目標:拆散這對“狗男女”!

然而,她剛沖到暖亭入口,還沒等開口宣示主權,就被亭內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

“此處風大,炭氣重,蘇小姐這身鬥篷顏色熾烈,還是離火源遠些好。若是燎著了,怕是又要驚擾聖駕。”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嘈雜的冰冷質感,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蘇杳杳腳步一頓,循聲望去,這才發現,在暖亭最不起眼的角落,靠近柱子背光的地方,還坐著一個人!

宇文翊!

他依舊是一身素淡的月白常服,外面隨意披了件墨色大氅,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他並未看亭外風景,也未參與交談,只是獨自坐在那裏,手裏捧著一卷書。剛才那句話,就是他說的。他甚至連頭都沒擡,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仿佛只是隨口一句善意的提醒。

但這話聽在蘇杳杳耳朵裏,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嘲諷加威脅!燎著?驚擾聖駕?這不就是在影射她上次摔碎琉璃盞的事嗎?!還暗指她這身紅鬥篷像炮仗,一點就著!

暖亭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門口一身火紅、小臉氣鼓鼓的蘇杳杳和角落那個安靜看書的宇文翊身上。

蕭景珩看著蘇杳杳那副被噎住、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樣,再看看宇文翊那副事不關己的冷淡樣子,桃花眼裏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打圓場道:“咳,七殿下提醒得是。蘇小姐,快進來暖和暖和吧,外面雪大。” 他純粹是覺得好玩,想看看這小丫頭怎麽接招。

秦婉之也停下了試音,擡起秋水般的眸子,看向蘇杳杳,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溫柔又帶著點疏離的微笑:“蘇妹妹來了。” 那眼神平靜無波,仿佛攬月閣的事從未發生過。

蘇杳杳被宇文翊一句話釘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瞪著角落裏那個仿佛與世隔絕的冰塊臉,再看看亭內“郎情妾意”的蕭景珩和秦婉之,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笑容,大步走進暖亭,特意挑了個離秦婉之最近、離宇文翊最遠的位置坐下,然後對著秦婉之,揚起一個“核善”的笑容:

“秦姐姐也在啊?這麽冷的天還彈琴?手不冷嗎?可別凍壞了,景珩哥哥會心疼的!” 她故意把“景珩哥哥”四個字咬得又重又甜,眼神挑釁地看著秦婉之。

暖亭內的氣氛,因為蘇杳杳這帶著濃濃火藥味的“問候”,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世家公子們交換著看好戲的眼神,蕭景珩扶額,感覺頭又開始隱隱作痛。秦婉之臉上的溫柔笑意不變,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她放下撫在琴弦上的手,攏了攏鬥篷,聲音依舊溫婉:“勞妹妹掛心,不礙事的。琴音可清心,亦可暖身。妹妹若覺得冷,不妨靠近炭盆些。” 四兩撥千斤,既化解了蘇杳杳的挑釁,又顯得自己大度體貼。

蘇杳杳一拳打在棉花上,有點憋氣。她正想再找點茬,亭外傳來內侍的唱喏:“陛下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迎駕。

帝後相攜而來,心情頗佳。皇帝看著滿園紅梅白雪,詩興大發,朗聲道:“瑞雪兆豐年,紅梅映瓊枝!今日美景,不可無詩!諸位愛卿,各府才俊,不妨以‘梅’或‘雪’為題,即興賦詩一首,拔得頭籌者,朕重重有賞!”

皇帝金口一開,暖亭內外的氣氛瞬間熱烈起來。文臣們撚須沈吟,武將們抓耳撓腮,閨秀們則紛紛露出躍躍欲試又含羞帶怯的神情。

秦婉之眸光微閃,這是展現才情、博取帝後和宇文翊好感的好機會!她款款起身,對著帝後盈盈一拜,聲音清越婉轉:“臣女秦婉之,不才,願拋磚引玉,獻醜一首《詠雪》。” 她略作沈吟,朱唇輕啟:

“瓊芳漫舞下瑤臺,玉宇澄清萬裏埃。

素裹銀裝妝世界,冰心一片待春來。”

詩句清麗脫俗,意境高遠,將雪的純凈與對春的期盼巧妙融合。話音落,滿場寂靜,隨即爆發出由衷的讚嘆!

“好!好一個‘冰心一片待春來’!意境高潔!”

“不愧是太傅之女!才情斐然!”

“此詩當為魁首!”

帝後也含笑點頭,顯然十分滿意。皇後的目光更是帶著欣賞,在秦婉之和宇文翊之間流轉了一下。

秦婉之矜持地垂首謝恩,眼角的餘光卻敏銳地捕捉著宇文翊的反應。只見宇文翊依舊安靜地坐在角落,目光似乎從書卷上擡起,落在了亭外紛飛的雪花上,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見底,看不出喜怒。這讓她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但旋即又燃起鬥志。不急,慢慢來。

蘇杳杳看著秦婉之風光無限、眾星捧月的樣子,再看看帝後欣賞的目光,心裏酸得直冒泡!哼!不就是會背詩嗎?有什麽了不起!她也要作!她要作一首驚天動地的,把秦婉之比下去!

她絞盡腦汁,搜腸刮肚。腦子裏全是“墻角數枝梅”、“梅須遜雪三分白”之類的殘句,自己編?上次“菊花綠油油”的慘痛教訓還歷歷在目……

就在這時,她看到亭外一株老梅樹下,一只胖乎乎的麻雀正在雪地裏蹦跶,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啄食著什麽。靈感瞬間迸發!

“陛下!皇後娘娘!臣女蘇杳杳也有詩!”蘇杳杳猛地站起來,小臉因為激動(和緊張)漲得通紅,聲音格外響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林靜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蕭景珩捂住了眼睛,不忍直視。宇文翊翻書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蘇杳杳深吸一口氣,指著亭外那只麻雀,氣沈丹田,用她所能發出的最“豪邁”的語調,吟誦道:

“啊!大雪!”

(眾人:……熟悉的配方?)

“白茫茫!”

(秦婉之嘴角微揚,帶著看好戲的意味)

“小鳥地上找食忙!”

(蕭景珩肩膀開始抖動)

“找不著……”

蘇杳杳卡殼了!找不著怎麽辦?她胡說八道,體內那絲仙力似乎感應到了主人強烈的表現欲和再次卡殼的危機,又雙叒叕躁動起來!

“急得它……拉了一泡糖!!!”

最後一句石破天驚!伴隨著蘇杳杳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詩眼”,那股躁動的仙力如同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朝著亭外那只無辜的麻雀激射而去!

“噗嘰——!”

一聲輕微的、帶著濕潤感的異響。

只見那只正在雪地裏專心覓食的胖麻雀,身體猛地一僵,尾巴向上一翹,在潔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小坨……極其醒目、黃白相間的、還冒著絲絲熱氣的……鳥屎!位置精準,就在它剛才啄食的地方!

時間,再次凝固了。

暖亭內外,一片死寂。只有寒風卷著雪沫子,發出“嗚嗚”的輕響。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被集體凍住了。驚愕、茫然、難以置信、想笑又不敢笑……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

帝後臉上的笑容僵住,嘴角微微抽搐。林靜婉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倒。蕭景珩死死捂住嘴,肩膀劇烈聳動,憋得滿臉通紅。其他世家子弟和閨秀們,表情管理徹底失控,精彩紛呈。

秦婉之也徹底楞住了。她看著雪地上那坨新鮮的、冒著熱氣的“證據”,再看看亭內那個還保持著吟詩姿勢、一臉“我是不是很厲害”表情的蘇杳杳,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麽叫……降維打擊般的荒謬!這已經不是才情的問題了!這是物種層面的碾壓!

而角落裏的宇文翊,在最初的、極致的錯愕之後,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合上了手中的書卷。他擡手,用指節抵住了緊抿的、微微抽搐的唇角。墨玉般的眸子裏,冰層之下,翻湧起極其覆雜的巨浪——有冰冷的荒謬感,有深沈的無力感,還有一種……幾乎要沖破冰封的、名為“忍笑”的劇烈痛苦!他猛地轉開視線,看向亭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下頜線繃得死緊。

死寂持續了足足十秒。

最終,還是皇帝陛下率先打破了沈默,他幹咳了兩聲,努力維持著天子的威嚴,只是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咳……蘇……蘇將軍之女,嗯……觀察入微,童心……可嘉。只是這詩……這詩……” 他“這詩”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形容詞,最終大手一揮,“……重在參與!賞……賞蘇小姐金瓜子一碟,壓壓驚!”

蘇杳杳:“……” 她看著內侍端上來的那碟金燦燦的瓜子,再看看雪地上那坨刺眼的“戰利品”和周圍人古怪的眼神,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又搞砸了?

賞雪宴最終在一種詭異而尷尬的氣氛中落下帷幕。帝後匆匆擺駕回宮,眾人也各懷心思地散去。

蘇杳杳蔫頭耷腦地跟著林靜婉回府,一路上被娘親的低氣壓壓得喘不過氣。小紅鬥篷也失去了來時的光彩,蔫巴巴地裹在身上。

然而,這場賞雪宴的餘波,才剛剛開始。

翌日,太傅府。

秦婉之坐在書案前,面前鋪著一張雪浪箋,上面用簪花小楷工整地謄寫著昨日賞雪宴上她所作的那首《詠雪》。她看著那清麗的詩句,卻完全沒有了昨日風光時的愉悅。腦海中反覆回放的,是蘇杳杳那首“驚世駭俗”的麻雀詩,和雪地上那坨刺眼的鳥屎!

荒謬!粗鄙!不可理喻!

秦婉之秀美的眉頭緊緊蹙起。如果說攬月閣的“掉毛事件”讓她對蘇杳杳產生了強烈的懷疑和警惕,那麽昨日的“麻雀拉糖”事件,則讓她在極致的荒謬感之下,捕捉到了更關鍵的東西——控制!

兩次事件,都發生在蘇杳杳情緒極度激動、言語卡殼的瞬間!而且,都伴隨著極其詭異的、無法解釋的現象!一次是集體掉毛,一次是精準的……鳥屎?

這絕非巧合!更不是蘇杳杳所謂的“寫實”或“童心”!

秦婉之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箋紙。她重生歸來,對命運軌跡的異常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蘇杳杳這個本該夭折的人,不僅活著,還擁有著這種……近乎妖異的能力?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和理解範疇!

這個變數,太大了!也太危險了!

她絕不允許這樣一個不可控的、身負詭異力量的人,出現在宇文翊的周圍,打亂她精心布局的棋局!尤其……秦婉之想起昨日暖亭角落,宇文翊那極力忍耐、下頜緊繃的模樣……雖然當時他似乎在忍笑,但秦婉之敏銳地捕捉到,他看蘇杳杳的眼神深處,除了冰冷的嘲諷,似乎還多了一絲極其隱晦的……探究?這讓她心中警鈴大作!

必須行動!必須弄清楚蘇杳杳的底細!如果她真的身懷異術……秦婉之眼中寒光一閃,指尖用力,雪浪箋上那清麗的“冰心一片”被劃出一道深深的墨痕。

她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雪後初霽,陽光映照著琉璃世界,一片純凈美好。秦婉之的臉上,卻緩緩浮現出一個與她年齡和外表極不相符的、冰冷而算計的笑容。

“蘇妹妹……”她輕聲自語,聲音輕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姐姐對你……可是越來越‘好奇’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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