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關燈
第16章

童雁翎和葉鯤基本就算是把話說開了的那天,他們之間的事情,可以說是暫時塵埃落定了。

外頭仍舊不太平,但至少,他們自己,算是不必再在猜測和揣度中度日。

“拿了我家的鑰匙,就算是要給我做‘家人’了,懂嗎。”送童雁翎出門之前,葉鯤盯著他問。

“……嗯。”微微紅著臉,輕柔卻也堅定的點了個頭,那戴著圓眼鏡的教書先生抱緊了自己的公文包,說了句“請務必註意自身安全!”,繼而在心都快蹦出來的遲疑了片刻後,擡起頭,在對方有幾分刻薄,卻也柔軟火熱的嘴唇上親了一下,便帶著局促和慌張,轉臉邁步,往大門口走去。

他逃了。

而那個“放任”他逃走的男人,則撐著門框,看著那清瘦的背影匆匆離去,低聲笑了出來。

兩天後,意圖刺殺葉家大少爺的司機,被捉拿歸案。

司機稱不上刺客,頂多就是拿人錢財受人驅使。收買者,是葉家生意場上的對手。整件事,是那對手先計劃收買葉鯤別館裏的人,結果在觀察後發現那些人低調程度和忠實程度都格外高,無法下手。於是連拿錢買命這件事提都沒提,就轉而去找老宅的空子。

最終被收買的,是給幾位姨太太開車的司機。此人貪圖享樂,見錢眼開。等了許久,終於在葉鯤自己的兩個司機都有事被派出在外時,這位倒黴鬼自告奮勇,當了替班。

只可惜,他不是葉鯤的對手,僥幸讓對方見了血是不錯,但也只到這個地步而已了。

於是,行刺者落網,跟著一起被連根拔出來的,就是那買兇殺人者。

一幹人等悉數進了監房,葉鯤在其中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花了重金,以確保有生之年,不會見到活著的死敵,和被死敵收買的走狗。

拿了錢的警察機構,自然高高興興匡扶正義,讓民之權利,受到最大限度的維護。至少,抹掉收錢這件事不提,後頭關乎正義與否的說法,倒是各大報紙都登在頭版頭條了。

葉鯤不是惡人,但也絕不是良善之輩。他不會出於一己之私讓好人無端過不下去日子,可招惹了他的壞人,這日子,最好就還是別過下去了。

不打算給他活路的,到頭來,路也沒得走,活也別想活。

葉家的事情,平靜了之後,又過了差不多半個月。天,到了最熱的時候。

童雁翎依舊會去葉鯤的別館,偶爾,那生活中的一切基本都是西洋風的大少爺,會讓自己的廚子柴田休假,然後把總是在說自己真的只會中式傳統粗茶淡飯怎麽拿得上臺面的童雁翎,“關”進廚房,做那所謂的粗茶淡飯給他吃。

甚至更有幾次,從來高高在上坐在寬大的沙發裏,看著報紙聽著留聲機等飯菜齊備女傭來請管家來叫的葉鯤,會卷起襯衫的袖子,把自己也一起“關”進廚房,硬是讓童雁翎教他下廚,然後在命令對方幫自己系圍裙的時候,將其一把抱住,在那柔軟的耳垂上戲弄的輕輕咬上一口。

他們之間,這樣的平靜,持續了少半個夏天。

這期間,童雁聲從南京回來過一次。原本想要端午前後回京,卻沒想到趕上了最忙的一批公務,於是,更改了行程,在七夕前後,那個已經在南京城呆了快要半年的,童家的“逃亡者”,風塵仆仆,趕回北京與母親和正在暑假中的哥哥見面了。

童夫人見到兒子,自然少不了一場泣涕漣漣,三個人抱在一起,哭到一起,傾訴夠了別後的掛念,然後擦幹眼淚,離開車站,去了童雁聲下榻的旅店。

吃飯,聊天,說不完的話。前前後後一共三天,童雁翎總是用母親要去看望娘家老姐妹為理由,把童夫人從家中帶出來。而自打那次病發後就一直身體時好時壞的父親,根本沒心思刨根問底。

第四天,童雁聲回南京去了。

母親沒有去車站送行,怕太過傷心。只是做了兒子最愛吃的醬菜,裝進瓦罐,裏三層外三層包好,捆紮結實,讓童雁翎給他帶上。

“媽,雁聲在南京知道爭氣上進,沒給他自己丟臉,您現在放心了吧。”從車站回來後,童雁翎私下裏這樣問。

母親點點頭,但給他的答覆卻是,身上掉下來的肉在那麽遠的地方,想要放心,哪兒那麽容易啊……

童雁翎輕輕摩挲了幾下母親瘦瘦的肩,什麽都沒多說,只是輕輕嘆息。

“你弟弟知道你和我的事嗎?”得知童雁聲回京的消息時,葉鯤曾經那麽問。

“怎麽能讓他知道……倒是,他說了一定要來跟大少爺道個謝。也準備了一點薄禮。不成敬意,希望大少爺笑納。”

“他的薄禮我不收,也不必讓他來了。”葉鯤摟過坐在他旁邊的童雁翎,湊過去用鼻尖在對方耳根磨蹭,“我都把他親哥哥‘笑納’了,還要什麽‘薄禮’……”

又被戲弄了的人想要推開戲弄者,卻力不從心,只得接著用嚴肅認真的話題來遮掩自己的心跳過速。

“可雁聲是真心想道個謝。要不是大少爺你給他找這個出路,也不會有他的今天。現如今他在謝先生門下,工作穩定,收入不薄,一忙起來,玩兒心也就收了不少。存了結餘,還會寄回來給家母當私房錢。說老實話,他能有這個出息,真的是我想都沒想到的。”

“你非要他來?”葉鯤挑起一邊眉梢,眼裏見了邪氣,“你就不怕我不留神認錯了,把他拉到臥室去好好消磨一頓?”

聽著那樣的說法,童雁翎開始皺眉。他知道對方只是在拿他開心,在逗他生氣而已。於是,雖說沒辦法真的多麽生氣,他還是扭過臉去說了句:“若是那樣,那串鑰匙,就還是交還給你吧……”

“你敢。”擡手扳過對方的下巴,帶著笑的恐嚇眼神和灼熱的親吻,就同時壓了下來。

到最後,葉鯤也還是沒有讓童雁聲到別館來謝他。他自己的這塊地方,除了那些必不可少的下人,和不便拒絕的家人,就只有童雁翎有資格進出。就算有著一樣的臉,童雁聲也只是“別人”、“外人”,而已。

不見也罷。

他覺得童雁翎明白他的想法,而事實上,對方也確實能明白。日子久了,默契逐漸建立起來,有些話,也就不必非要說出口不可。

尤其是,他們兩個一個總端著架著不樂意說,一個埋著藏著不好意思說。

但,心知肚明就好,了解基礎之上的默契,有些時候,真的是有用的。

童雁聲走後,大約又過了個月有餘,天氣漸漸變得涼爽了。北京城短暫的秋季如約而至,蟬鳴聲日漸嘶啞,單薄的夏裝開始換成秋裝,冬衣也該提前拿出來晾曬備用的日子裏,童雁翎在學校忙剛剛開學覆課的事項,在家幫母親打點料理家務,在葉鯤的別館懷揣著越來越少的惴惴投入到兩個人的溫存中去時,就在他以為他的生活會一直這樣平穩下去時,變故,也就隨著樹上開始有了第一片黃葉,不期而至。

某一日,下班回來的童雁翎,提著經過菜市時買的鯉魚,想著給母親燉點魚湯,邁步進了自家小院。

就在他腳剛落地的那一刻,一個個子不高,年紀不大的少年,就突然撞了出來。

他一個趔趄,扶了一下門框才沒被撞倒,鯉魚掉落在地上,沾染了泥土,而那也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的孩子,則只是扭頭看了他一眼,就大步跑出了院門。

感覺到情況的不對勁,童雁翎趕緊往堂屋走。他看見金嫂正扶著母親從屋裏出來,而母親看見他進門,一下子就哭出了聲。

“雁翎……!”發髻淩亂的母親推開金嫂的手,沖著兒子就疾步走了過來,隨後一把抓住童雁翎的袖子,整個單薄瘦小的身子就跌進了他懷裏。

“媽?!怎麽了?”著實被嚇了一跳,童雁翎扶穩母親,擡頭看向後面皺眉嘆氣的金嫂,“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這……你讓我怎麽說啊?你們家的事啊……唉……”右手手背在左手掌心連拍了好幾下,一向不願意攙和童家是非的金嫂踩著小腳往後頭的廚房走去了,“你先把老太太安頓好了吧,我去拿幾塊點心給她,多少吃兩口定定神。”

看著金嫂進了廚房門,童雁翎趕緊攙扶著母親回到房裏,讓母親坐在床沿。

“媽,到底是怎麽了?您能跟我說說嗎?剛才跑出去那孩子,那是誰啊?我爸呢?”握著母親的手腕,童雁翎小心問。

“是誰……是誰?你、你去問你爸!你讓你爸給你個交待!……”說著說著,聲音就哽住了,童夫人哭得更傷心,死死拽著兒子的衣襟,忍了又忍,還是爆發了出來,“那是他的私生子!那是他的野種啊!雁翎!你爸背著我,跟一個女人往來了十多年啊!!……”

母親的哭喊,讓童雁翎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而後面哽咽的,痛苦的,始終帶著哭腔的講述,則令他覺得,自己整個世界,在那段故事被和盤托出的瞬間,崩塌了一半。

父親,詩禮傳家,代代都是斯文人。二十五歲和母親成親,轉過年來,就有了一對雙胞胎兒子。

然而,那時風華正茂的他,卻隨著兒子漸漸長大,一天天對內斂本分的妻子沒了興致。而立之年,他認識了華彩班的當家花旦——葉香蘭。在那個男女同臺唱戲尚且算是傷風敗俗的年月裏,硬是說服了所有班子裏的成員,乃至班主,讓她憑本事登臺唱戲,臺下女扮男裝應對觀眾的葉香蘭,極其偶然的,跟比自己大十來歲的童家公子相遇。

那之後,背叛,就成了註定的一般。

葉香蘭告訴了對方自己女兒身的秘密,他們見不得光的關系,就此開始。從三十歲,到四十五歲,整整十五年,這段關系結束時,那個他和葉香蘭親生的,卻不能跟他姓氏的兒子,已經能通讀《三字經》了。

沒有名分,不能公開,戲子生活的漂泊不定,詩禮傳家的道貌岸然,對於金錢的需索無度,不願再給更多的有限的付出……看不見未來的關系,最終斷送在無休止的爭吵之中,葉香蘭帶著兒子憤然遠走,此後,就是若幹年的杳無音訊。直到如今。

“那個戲子病死了,她兒子就來找你爸了!雁翎啊!我是瞎了眼還是瞎了心吶?!!這麽多年,我聽他的,我順著他,我一門兒心思跟著他過日子,我幫他攔著雁聲唱戲,可他跟一個戲子連孩子都有了!!你說我是造了什麽孽啊雁翎?!我造了什麽孽啊?!!……”母親哭到聲嘶力竭,童雁翎扶住母親的肩,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想說,媽,造孽的不是您,是我爸,他對不起您,也對不起他自己的良心。他自作孽,卻不自知,又或許他心知肚明,卻不能自制。

什麽詩禮傳家。

什麽仁義道德。

什麽上九流。

可笑。

可笑啊……

那個記憶裏總是孤高體面的父親,那個學者,那個文人,那滿腹經綸,那出口成章,那游學東洋的經歷,那嚴謹儒雅的氣質,那“聖道不興此乃天之欲喪吾斯文矣”的感慨……

到頭來,全都是唬人的皮囊。

一派謊言。

一派謊言!!

“媽,您先坐著,我一會兒就回來。”讓母親又往床裏坐了坐,安撫說自己一定馬上回來,童雁翎在金嫂端著剛剛熱好的米糕和茶水走進屋之後,去了堂屋。

他的父親,那一度在他心裏最像個標準的斯文人的男人,坐在八仙桌旁,手撐著太陽穴,一臉一身的頹喪。

堂屋安靜得好像墳場,童雁翎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問出來一句話:“……爸,您就告訴我,是真,是假。”

父親不語,只是點了點頭。

好吧……

苦笑了一聲,童雁翎也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他真的是有好多話想說的,他想沖著父親喊出來,他想撲過去抓著那個他一直拿來當做學者表率的男人的肩膀,把想說的話都吼出來。

他就想問一句,憑什麽?

背叛妻子,逼迫兒子,背地裏卻養著個戲子,養著個你最看不起的戲子,養到孩子都有了,你憑什麽?!你到底是憑什麽啊?!!到底是哪一條王法給了你這種特權的啊?!!

聲色俱厲的質問,就在心口,呼之欲出,卻最終也沒得到釋放。

童雁翎放棄了質問。

他覺得,不值得。

那是一種瞬時間陷入絕望境地的放棄,那是眼睜睜看著自己和自己最親密的人,被另一個最親密的人傷透了之後的冷漠,那冷漠是他保護自己不至於瘋掉的外殼。

他不能瘋,他還有此刻無比脆弱的母親需要他保持冷靜。他忍下了眼淚,雖然他真的好想靠在誰的肩上痛哭一場。

回到廂房,他看著正木然坐在那兒,滿臉淚痕的母親,讓金嫂先幫母親梳梳頭發,整整衣裳,而後,他坐到母親身邊,握住母親的手,語調柔和,語氣卻分外堅決的開了口。

“媽,這個家,困了您大半輩子了。現如今,該是您走出去喘口氣,為自己活一回的時候了!我幫您買車票,買最舒服的頭等車票,您收拾收拾,去南京找雁聲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