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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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童雁翎和葉鯤的故事,是從一九二六年開始的。

那一年,正月門兒裏,剛剛從天津探望親戚回來的童雁翎,提著自己幹癟的行李箱,下了火車。離開車站,他叫了一輛洋車,往與人約定好的地方趕去。

雖是冬日,拉車的精壯漢子夏天裏把皮膚曬出來的黝黑仍舊不見褪去,又或許才做車夫不久,跑起來雖說賣力,卻技術欠佳,一路顛簸搖晃,等到了約好的地點,童雁翎已經有了幾分嘔吐的征兆。好像一低頭看見的不是地面而是湧動的江水,眼已然快見了白日的星辰,恍惚若沒人扶一把,就會一腳邁進“水”裏去,中個“頭彩”。

嘆了口氣,站穩,秉承著溫良恭謙的做人之道,童雁翎還是對車夫道了謝,給了錢,並補了一聲過年好。熟料那車夫卻只是回了一個怪聲怪氣的“嗳——!”,而後在轉身邁步離開之前丟給他不識相的一句“世道這麽亂,過年也過不出好兒來啊!”,便沒了其它言語。

童雁翎看著那車夫遠去,聽著耳畔嘈雜紛亂的聲音,遲楞片刻,終於回身邁步,走上了旁邊那人聲鼎沸的酒樓門口的石階。

一九二六年,民國十五年,就是那一年,他被介紹進權貴之家做先生。

介紹他的人,是他念書時候認識的學長,大他三歲,為人處世頗聰明,也頗有幾條門道,不敢說狡猾,但若不是那些門道,童雁翎也不可能找到如此令人艷羨的事由。

學長姓李,名敬亭,是報館的主筆,自我介紹時常說的臺詞是“鄙人姓李,李白的李,名敬亭,‘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的敬亭”。可想而知他對於詩仙的狂熱程度,而童雁翎則一直是暗自猜測敬亭這名字也是斯人自己後來改的,至於原名為何,他就不得而知也不想多問了。

那天,李學長在酒樓二層臨街的桌邊等他。興沖沖跟他打著招呼,興沖沖拿走他的行李箱放在一邊,動作就像之前那車夫奔跑轉彎時一樣迅猛,而後便直接把話題切入了中心點。

童雁翎聽著對方告訴他葉家有多財大氣粗並且位高權重,低垂著眼耐心選擇對自己有用的信息暗暗記下來,應著聲,點著頭,一餐過後,竟全然不記得一道道菜都是什麽滋味。

說老實話,他緊張了。

雖說給大富之家的少爺做先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但並不喜歡突然而來的大事的童雁翎,抵抗不住好差事的誘惑,被大學長一個電話就叫回來時,還是有了幾分惴惴。

他不知自己究竟能否勝任,也不知富家少爺的脾氣,和那些彬彬有禮對他鞠躬點頭的學生,究竟會相差多少。

飯後,童雁翎回了自己家。

“你自己的工作,不會受什麽影響,也就是每隔幾天就去一趟葉家老宅而已。”滿腦子,都還是剛才李學長的話,“放心吧,你在葉家當先生,薪金鐵定比我這個報館主筆掙得多!”

童雁翎當時是猶豫著點了頭的。

好吧,似乎也只好如此,世道不太平,旁人連像樣的事由都難尋時,他不僅有體面的中學教師的工作,還能同時兼職給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做家庭教師,這種機會,又怎能輕易放過?不如先做做看,至少……先做滿一個月?

至少先做滿一個月,這是童雁翎當時的想法。而當時他是怎麽都沒想到後來會發生的種種的。他那時只是忐忑,忐忑於自己是否有能力給葉家少爺當先生,以李學長的做派,怕是已經對葉家的人做了一系列的吹捧,直把他捧到雲端了。若真是那樣,等他名不副實從雲端跌下來時,天知曉會有多慘。

無奈嘆了口氣,邁進自家院門的童雁翎先去父母那邊請安了。

回京後的第一個晚上,他就是懷揣著忐忑睡著的,晚飯沒怎麽吃,父母詢問去葉家教書的事,他也說不出個一二三來。本來,連他自己都還被這件來得太快的事弄得一陣陣茫然,又如何跟父母說個頭頭是道呢?

飯後,他無心像習慣的那樣看看書,揣測翌日只是見面而已想來也不用備課,他只告訴弟弟童雁聲麻煩隔天早點叫他一下,免得遲到,便洗洗睡下了。

車馬勞頓讓他很快入眠,再睜開眼,已是隔天清晨,被窗外喧鬧聲吵醒時,時候還早,不等弟弟叫他起床,就自己翻身下地,穿好衣裳,洗好臉,童雁翎戴上眼鏡之後,看了看臉盆架子上方鏡子裏的自己。

瘦,但個子並不算矮小,骨架和臉型都還稱得上是個土生土長的北京人;面色發黃,約乎正好可以自嘲雖是書生卻非白面了吧;頭發細軟,不過梳得齊整,不至於給讀書人丟臉;眉眼自認為沒什麽特別的美或醜,反正也都被一副圓眼鏡遮擋住了,誰又會在乎美醜呢?

教書先生,無謂美醜,肚子裏有東西也就是了。

這麽想著,他拽了拽長衫的袖子,整了整領口,先跟更早起來的父母打過招呼,說自己會在路上吃早飯,便帶好日常出門時所需的幾樣東西,又看了一眼表,離開了家。

先去家附近的早點鋪子吃了些東西,又叫了一輛洋車,他特別叮囑別把車拉太快,便直接趕奔坐落在西四北大街的葉家老宅。

那真的可以說是“宅子”了,或者,根本就是“官邸”。

車夫告訴他,從這條胡同,一直走,整個都是葉宅的外墻,拐過彎去,再一直走,什麽時候看見兩扇朱漆大門了,才到葉家的門口。

門是廣亮大門,朱紅的門扇一塵不染,青灰色的院墻內,看得見的,是雕花的影壁和幾株高大的國槐,看不見的,是不知道有幾層進深的宅院,不知道有多少家奴院工的配備,所有這些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組合到一起,被兩扇厚實的朱漆門板與外界隔開。

那一刻他想,大約這就是窮富之間,平民與權貴的距離吧,看似並不遙遠,實則已在天邊。

站在門口,他盡量讓自己不失體面的往裏投去視線,但還是很快就聽到了一聲詢問。

“找哪位?”那聲音如是說。

循聲望去,是個個子並高的白凈中年,看穿戴應該是門房一類,姿態恭敬有禮,然而神色中卻透著大宅夥計應有的些微高傲。

那高傲持續著,直到童雁翎恭恭敬敬遞上李學長寫的推薦帖子,才赫然在最短時間內換成了謙卑。

這突如其來的謙卑一樣持續著,直到將他 “轉手”給管家。

管家一身黑色長衫,格外穩重,六十歲上下的年紀,說話聲音不高。看了一遍童雁翎的推薦信之後,面帶著不深不淺的笑,擡起整齊卷著白袖口的右手,示意其跟著走。

“童先生,裏邊請。”

聽見這句話,才總算暫時沒了被拒之千裏的感覺,回應了一個淺笑,童雁翎跟著老管家,順著甬路往裏走。

進了院子,才真的感覺到這套府邸的奢華,邊用餘光打量那些描龍繡鳳青磚琉璃邊小心邁步,他認真聽著老管家的話語。

“我們老爺多年縱橫商場,才有今天的家底,這您是知道的。但老爺雖是商賈,卻尊師重教,一向親善文士。引薦您過來的李先生不就是天江日報的主筆嘛,他和老爺來往較多,兩人常飲茶品酒針砭時弊,也算是忘年之交了。葉家男丁稀薄,只有兩個少爺,大少爺葉鯤,二少爺葉鵬,中間還有四位小姐。想必,李先生也已經跟您說過,您就是給二少爺當家庭教師。”說到這裏,管家略作停頓,腳步也稍稍慢了一拍,看了童雁翎一眼,似乎是在猶豫下面的話該不該講,不過最終的答案顯然是肯定的,“童先生,我本不該多嘴的,可……關於二少爺,有件事要跟您先打個招呼墊墊底。”

心裏略微緊張了一瞬,也跟著放滿了腳步,童雁翎看著管家,等對方說下去。

“就是……二少爺這兒……”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臉,管家又將音量壓低了一些,“有道傷疤。”

“傷疤?”

“是,這疤是他的禁忌,童先生待會兒見了二少爺,可記得別一直盯著看。二少爺平時為人開朗恭敬,可唯獨這傷疤,提不得。”

“我一定註意,多謝尊管提醒。”童雁翎趕緊點頭答應,心裏告訴自己不要胡亂猜測。

不過,還好,不是什麽太過嚴重的事,傷疤的話,不看也就是了,自己是來教書的,又不是醫生,更何況身在這種家宅,平日禮數翻個五倍十倍謹慎小心應對著也是情理之當然。

不過,該說是遺憾嗎?童雁翎當時想得挺好的那些打算,在見到葉家二公子之前,完全出於偶然遇上另一個人時,就全都中了邪一般,恍若烈日下的水滴似的,在最短的時間內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一串汽車喇叭聲從門外傳來,緊跟著,便是門房討好一般的招呼。童雁翎下意識回頭去看,只見從影壁墻外,正繞進來一個高大的身影。

敞開搭在肩上的狐皮領呢子大衣裏頭是一身筆挺的黑西裝,摘掉禮帽時仍舊一絲不茍的,是打了發蠟的漆黑短發,線條硬朗的臉頰,冷峻的眉,細長的眼,微微下垂的嘴角,即便開口說話時也沒有半點笑容,眉心反倒是皺了起來。

男人約摸三十幾歲,身材挺拔,英氣逼人。他邊走邊點煙,而後隨手把大衣從肩頭往後一甩。門房趕快上前接住,不敢有半點遲楞。

管家一見來者,似乎瞬間忘卻了童雁翎的存在,急忙迎上去,躬身施禮,說話的態度極盡恭敬之能:“大少爺,您回來了?路上辛苦。”

吸了一口煙,正吐出蒼白煙霧的男人,只用低沈的嗓音“嗯”了一聲,便順著甬路大步往裏走。

然後,就在與童雁翎擦肩而過的同時,那男人低垂著眼,目光如同看著路邊野草閑花似的,掃過那略有幾分不知所措的教書先生,並在四目相對時,瞬間用一雙犀利一如鷹隼般的眸子,攝住了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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