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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理想主義利己男12 愚昧“等郎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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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理想主義利己男12 愚昧“等郎弟”他……

小半月來, 江讓趁著大半的課餘時間,帶著對方將整個鎮子都轉了個遍。

段文哲是個沒什麽架子的人,入鄉隨俗, 男人從未因鄉下艱苦的條件而表現過任何不好的情緒。

甚至,哪怕他只需動動嘴皮子,便能將自己的住宿條件或是用餐條件提高檔次, 但男人卻從未搞過任何特殊。

因為山路難走,若是碰上雨天,難免泥濘眾多,某一次, 鎮長看到對方袖口、褲腳都沾滿的泥水,頗為不好意思, 表示可以派專人來接送, 卻被段文哲一口回絕了。

男人當時是如何說的?

他微笑道:“既然是我自請下鄉尋訪,自然也得入鄉隨俗, 老百姓都走得的路,我如何走不得?”

“再說了, ”溫厚英俊的男人含笑看著身畔的少年道:“阿讓也一直陪著我呢。”

鎮長當時都被這樣親切的稱呼驚了一瞬,要知道,像段文哲這樣的大家子弟, 就算面上再如何親切,骨子裏到底也是矜傲的,怎麽可能會當真同一個窮學生稱兄道弟?

但這事兒就是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並且, 因著滿意江讓那孩子的導游工作, 感念對方的辛苦,段文哲又批了一大筆資金,甚至要重新翻修德天中學。

其實也並不算過分的出人意料, 畢竟說到底江讓的優秀眾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優秀的人到哪裏都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對此,眾人便也只能感嘆少年的好運道。

“文哲哥,前面就是烏木鄉了。”

穿著一身簡棕外衣的少年面中帶著幾分含蓄的笑意,比起初見時的清冷斯文,少年人如今更多了幾分松快的愉悅、與對兄長的親近。

段文哲微濃的眉眼稍稍下壓,溫潤的棕眸中流淌著幾分輕愜的意味,他含笑道:“先前便聽你提起過烏木鄉的燒餅,今天可要好好嘗嘗。”

冷淡的少年抿唇笑了。

或許是稍長的路途到底叫人疲累,江讓拖長的眉尾處暈著極淡的胭脂水汽,很漂亮,像是玫瑰的汁水落入一望無際的雪原,叫人挪不開眼。

段文哲動作微頓,垂下的長睫輕輕扇動,指尖碰了碰胸口前懸掛的相機。

他或許是遲疑了,又或許從未深思過什麽,男人只是如往日一般無二地溫聲開口道:“阿讓,這裏的景色很好看,我替你拍幾張照片吧?”

江讓並未多心,這段時間其實一直都是這樣的。段文哲是個很典型的文藝青年,他喜歡記錄、手書、拍攝,許是因為江讓一直陪在對方身邊,所以對方的鏡頭下便幾乎全都是少年的身影。

江讓年齡不大,也不懂肖像權之類的含義,更何況,在他的認知中,鎮子上那些照相館拍一張照還得收好些錢呢!文哲哥願意給他拍,簡直是在免費做慈善了。

於是,少年依照男人的意思,青澀又緊張地站在青黃飄葉的大樹下,段文哲也不知道從哪裏買來一大束花,棕眸含著意蘊柔軟的水光,將其遞給少年。

指尖相觸,兩人都頓了一瞬,又頗為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江讓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面頰上泛起幾分滾燙的意味。

少年素日裏並不會拍照、擺姿勢,此時因著臉紅,下意識將白潤的面頰半壓在漂亮的花束中,美麗的花蕊撲打在水潤的紅唇上,鼻尖泌出細微汗意,竟無端顯出幾分純美輕靈的意味。

相機的閃光燈與哢嚓聲作伴,忠實地記錄了少年人美好而細膩的十七歲。

段文哲太陽穴微突,喉結微動,好半晌,他才收起相機,露出一抹毫無破綻的溫潤笑容道:“好了,阿讓,你快些來看看我拍的如何。”

江讓緊緊握著花束,莫名就多了幾分緊張,他走到男人身邊,看到了鏡頭下自己近乎清澈的身影、紅撲撲的面頰,很漂亮,像春日綠水中浮現的游花。

一切的朝氣都無法形容鏡頭中的少年,像是匯聚了一切一切的溫柔、與不可言說的愛意。

江讓一瞬間甚至有些遲疑道:“......文哲哥,這是我嗎?”

段文哲失笑,修長的指尖下意識點了點少年的額心,但很快,或許是察覺到這樣的姿勢太過親密,於是,男人頗為紳士地退開兩步,笑道:“當然是你,不過,你比鏡頭中的你還要更好看一些。”

江讓突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像是一束幹凈而羞澀的百合,用沈默掩飾一切的不知所措。

好在段文哲並未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貼心地聊起了少年感興趣的話題。

兩人肩並肩走入村中,一時間氣氛倒也松緩了許多。

今日的天氣並不算明朗,本於晨間走漏的日光,隨著天邊的風起雲湧,不知不覺竟全然被陰霾吞沒、消彌。

烏木鄉的街道往素稱不上整潔,黃土、淤泥、樹葉、油漬總是它泥濘的底色。

可今日,幾乎是方才入村,江讓便察覺到了幾分不同之處。

街道的黃土淤泥全部被掃至道路兩側,而綿長的街心處,窸窸索索地鋪了一小層紅色包裝的簡陋喜糖。

站在江讓角度,遠處眺望,尚且能看到金色的、沈甸甸的、屬於希望的麥浪。

往日裏,此時正是農忙時候,可難得的,天地中卻並無農民勞作的身影。

整個村子的人都聚在街道邊,他們疲累的神情帶著怪異的笑意,一時間熱鬧得像是無數只倒吊的烏鴉聚在一起,發出幹癟沙啞的聲音。

段文哲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正要遲疑發問,卻忽地聽見身後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

“誒誒,兩個娃子,怎麽還站在路中間啊,新郎跟他丈夫祭完祖墳了,馬上要回去拜堂哩,趕緊退到旁邊來,別擋了人家的大喜日子哦!”

一個老伯伯皺著眉如此說道,枯瘦的手腕眼看就要趕人,江讓最先反應過來:“伯伯,不好意思,我們馬上退開。”

說著,少年匆忙間拉過男人的手,往後退去。

段文哲此時也反應過來了,只是他看著那路中央緩緩行來的紅喜的隊伍,溫厚俊朗的眉目第一次蹙緊。

其實,與其說那是紅喜的迎親隊伍,不如說是喪葬儀式更為恰當。

天光陰陰,鞭炮震天,香燭與火藥的氣息四處彌漫,朦朧的霧氣近乎籠罩了半條街。

而最先自那霧中走來的紅衣青年,看上去約莫二十五六的模樣,他頭頂罩著紅色布塊,額心綁著白色布條,懷中抱著一個巨大的黑白遺像。

而那遺像分明只是個八歲不到的孩童。

白色的紙錢混著紅色的糖果鋪天蓋地灑下,青年面色死白,分明是大喜的日子,卻活像是要走向死亡的活死人。

而站在他身邊的,則是一個中年男人,中年男人面上黝黑,皺紋遍布,他手中抱著一只被捆住翅膀和雙腳的大公雞。

大公雞安靜地窩在男人的懷裏,眼珠子黑溜溜的,喉頭與雞冠微微抖動,落在這樣的情境中,竟無端顯出幾分詭異來。

這是一幅多麽荒謬的畫面,分明是新郎與丈夫的婚禮,卻只見紅衣的新郎、一張巨大的孩童遺照、和一只毛發暗淡的大公雞。

而一旁的村民卻像是習以為常,竟無一人對此表示質疑。

甚至,他們還會笑著走上前,討要喜糖,祝福“新人”好事成雙、吉祥如意、早生貴子。

人群逐漸嬉笑著遠去,街道上空蕩蕩的,只餘下陣陣陰風,和如屍體般躺在馬路中央、被拋棄的鞭炮殘骸。

未入村前尚且稱得上疏朗明媚的少年此時只是沈默地註視著遠方的金色麥浪,在他的眼中,火竹的霧氣無法遮蓋它的波瀾壯闊、陰沈的天光也無法掩蓋它的生機滾滾。

可段文哲卻從少年平靜的、冷淡面頰中看出了悲傷與掙紮。

男人沈默許久,或許是從那震撼的、可悲的一幕中緩過神來,他抿唇,極輕聲地問道:“這樣.......的婚俗,是本地一直持續至今的習俗嗎?”

江讓知道對方省略的是什麽。

是愚昧、落後、荒唐。

少年的手掌慢慢握緊,他輕輕吸氣,好半晌才低聲地、帶了幾分細微的難堪道:“文哲哥,你走過那麽多地方,或許從沒見過這樣可笑的事情吧?”

“剛剛那個新郎,在我們這裏,被喚作等郎弟。”

段文哲只是靜靜聽著,從始至終未曾與少年松開的手掌已經溢出細微的汗意。

他生來便享有最好的資源、最好的環境,自然也有矜貴少爺細微的潔癖。

在外人面前,男人總是裝得很好,親民、親切、溫和、良善,可現在,他卻絲毫沒有嫌棄的、想要松開手掌的沖動。

甚至於,看著少年人微微顫抖的脊骨,他想去抱一抱、去安慰、去充當對方新的精神支柱。

可最終,段文哲張了張唇,還是沒有說出任何安慰的話語。

江讓並不需要他的安慰,少年自有傲骨,段文哲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又或者說,他想要改變的真相。

少年垂眸道:“等郎弟是我們這一片區域的習俗,他們多是被人買來的孩子,作為童養媳的存在。等郎,則是為了給買家帶來男孩的寓意。”

“文哲哥,這裏的人,重男輕女到了你想象不到的地步。而正是因此大家需要接受惡果,男孩過多,娶不到妻子,於是,不知哪裏傳來了奇藥,可以使男人受孕。”

江讓像是剖開一具流淌出腐爛血液的軀體一般敘述著,他蒼白著臉,看向段文哲:“我們這裏有一首童謠。”

“月光光照地堂,騎白馬過蓮塘。娶個媳婦十七八,不知是哥還是娘。”

“很多時候,年輕的孩子剛成年,年長的等郎弟就要立刻同他成婚,孕育下一代。這樣已經算是幸運,而不幸的,便如我們今日看到的那戶人家。即便那孩子死了,等郎弟也得同死人結陰親,嫁入他們家,守一輩子寡。”

不知不覺地,段文哲的手掌握得更緊了些,輕聲道:“可這樣,對那些等郎弟來說,太過殘忍、泯滅人性。”

或許是這句話實在說進了少年的心坎,年輕的男人甚至看到少年人水中一閃而過的水光。

他不由得喉頭微動,忍不住地安慰:“阿讓,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你是個有想法的好孩子,可是,現在並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少年的內心太過敏感、細膩,近乎悲天憫人,他擁有先進的思想,卻又無法脫離病態的環境,於是,便只能一味地陷入痛苦與難捱之中。

或許痛苦、易碎本就能促使旁觀者生出憐憫、憐愛的感情,在某個念頭晃動之時,段文哲竟失去了往日的理智,鬼使神差道:“阿讓,可能再過一段時間采風結束,我就要離開了,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男人輕啞的語調帶了幾分細微的急促:“你跟我走,段家可以資助你接下來的學習,你的未來也會一帆風順,我會幫你全部安排好——”

“段先生。”

少年微紅的眼眸緩緩褪去潮色,某一瞬間,他似乎又變得如初見時的冷淡、斯文、疏遠。

他認真地看著段文哲,一字一句道:“就像你曾經和我說過的一樣,我的人生,該由我一步步走出來,我有自己的目標,也有信心能夠離開這裏。謝謝你的提議,可是,我不能接受。”

這段話或許在旁人看來,是會譏諷的可笑,畢竟誰會那樣蠢,有捷徑也不知道走?

可段文哲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這一瞬間,江讓在他的心中,不再只是一個被動接受資助的孩子,而是一位堅定、認真、有理想信念的後起之秀。

段文哲喉頭微動,第一次這樣以平等的目光看向少年,認真道:“江讓,你和我想的從來都不一樣,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抱負要實現,也知道你想通過媒體、新聞渠道讓這裏獲得曝光和改變,你盡管往前走——”

他說:“我尊重你的一切想法,還有一年的時間,我會在哲法大學等著你考出來。”

少年眸色紅紅,好半晌輕聲道:“文哲哥,謝謝你。”

段文哲卻只是輕松地掩飾道:“那你日後可要更加努力了,哲法大學的新聞系可不好考。”

江讓輕笑道:“我會全力以赴的。”

兩人相視一笑,眉目間盡是緩緩松懈下來的輕松之意。

段文哲彬沒有繼續去看那場荒謬的婚俗,而是思襯著,同少年提出一個意見。

他眉色帶了幾分嚴肅道:“阿讓,你知道我也輔修了新聞學,我想盡自己的力量,盡可能的幫助引起上面重視、改變這裏。”

“所以,為了能完全了解本地的‘等郎弟’習俗,我打算回去後專門做個訪談,在此之前,可能需要找一位等郎弟做一個專訪,你看有什麽合適的人能夠介紹嗎?”

江讓微微抿唇,好半晌,輕聲道:“有的,我的哥哥江爭,就是一位深受壓迫的等郎弟。”

段文哲握著少年的手腕微頓,他並未側目,溫潤的面容是一如既往的淺笑,他不動聲色地溫聲道:“這樣嗎?”

江讓似乎擔心他誤會,語調略微急促道:“不過我和哥哥從來只有兄弟之情,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

段文哲動作頓住,輕輕拍了拍少年如玉般的手背,嘆息道:“我明白,我只是沒想到,阿讓的哥哥,竟然也會是這樣殘忍制度下的犧牲品。”

江讓垂眸,眼睫輕顫,失落道:“文哲哥,其實自我懂事以後,一直都在想一件事情,為什麽哥哥不能只是哥哥,哥哥每次在家裏受委屈,我都很難過。”

阿爸阿媽越是區別對待,他對哥哥的負罪感便越是重。

以至於現在的某些時候,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江爭了。

少年總會想,不管他是否願意,他都是既得利益者,也是這殘忍制度下壓迫哥哥的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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