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國與闌國交界線上，此刻，月色下，一個人長身玉立。他是那樣的美，目光炯亮，黃金側臉簡直好像是造物主精挑細選的美玉雕琢出來的一樣，他的身後站著一個人，同樣長身玉立，不過虎背熊腰。

相比較於病怏怏的榮幸，崇黑虎看起來簡直英姿颯爽，一股幽冷的微風吹了過來，將他臉頰的發絲輕微掠起，墨瞳閃爍了一下。

崇黑虎伸手將自己剛剛握著的重裘披在了容洐的身上，容洐微微咳嗽了一聲，望著身後的崇黑虎。

他的手看起來簡直好像是晶瑩剔透的美玉一樣，光華璀璨，但是帶著一種極度的透明，那種透明是那樣的沈寂，那樣的病態。

“咳咳……”胸腔裏面的聲音悠長，輕顫，遲滯。

“君上，回去了。”崇黑虎望著他的後背，這樣一個人說死就要一命嗚呼了，這是任何人都不可以接受的，良久良久的沈默以後，他微微的嘆口氣。

“崇將軍，你說他們會不會來？”一邊說，一邊微微的吸口氣。

“末將想，他們會來的，但是末將並不知道他們在上面時候會過來，並且末將想，接連兩次的失敗以後，他們一定會吸取教訓……”

“教訓，教訓對於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呢，其實……話說回來，他們並沒有輕敵，而是覺得我這人手無寸鐵，是一個非常沒有能耐的廢物而已，一個……廢物。”

“君上，他們眼拙，有眼不識金鑲玉。”崇黑虎到底還是擔憂他的身體，說道：“君上，讓軍醫給您看一看。”

“我的身體，我自己一清二楚，何勞軍醫貴手？這一次，邊防做好了嗎？我就快要不行了，不過我想，在這最後關頭我還是要將蕭舒意拿下……還有……蘇筠琦。”

“君上……”崇黑虎望著他的臉，他看起來是那種病怏怏探看就要獨木難支的人，但現實是，他擁有非常頑強的生命力，已經中毒這麽久了，他還是好端端的，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

兩人的目光交匯了一下，良久良久的沈默，沈默好像流動的河水一樣，慢慢的掩埋住了周邊的一切，兩個男人對望了一眼，過了很久很久以後，兩人都喑啞的一笑。

“吃藥嗎？倒不如與你崇將軍喝一壺酒，一片冰心在玉壺，何不立即將酒水送過來？”他的語聲略帶責備，崇黑虎畢恭畢敬的轉過身，將自己腰際的酒壺拿了出來。

“君上——”他將自己的大紅袍脫掉了，然後鋪在了地上，準備攙扶容洐坐下，容洐的手僵冷，這已經不是春天了，料峭的春寒也已經過去了，但是他呢，整個人好像一塊冷冰冰的玉石似的。

兩人相對而坐，山崗上的月色好像比賽嗎地方都要遼闊且清朗不少似的，兩個人的目光對視，容洐的眼瞳簡直好像兩枚黑珍珠一樣，帶著一種空洞望著他。

“你好像心情並不好？”這樣問。

“末將心情好不起來，君上的病體不痊愈，末將一天就懸心。”他一面說，一面嘆息，將酒壺握住了，執壺，將白玉一般的酒水斟滿了酒杯，一杯給了容洐，一杯自己握住了。

容洐並沒有立即飲酒，慢吞吞的嘆口氣，將酒杯裏面的酒水灑在了地上，崇黑虎一驚，“末將不會給您下毒的，您放心就好。”

崇黑虎一面說，一面將自己的酒杯握住了，然後大開大合，一飲而盡。看到崇黑虎喝完了，容洐這才嘆口氣，“我怎會懷疑你下毒呢，有句話叫做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您這是……祭奠三皇子？”

“三弟這些年並沒有針對過我——一次，不論在三弟的眼睛裏面我是一個廢物，還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對手，我們都是朋友，你看……”容洐一面說，一面伸手在自己的衣袖中握住了一枚晶瑩剔透的白玉。

這白玉是經過千錘百煉的，是一個吊墜的模樣，他的目光落在這白玉上，看了很久很久以後，這才慢慢伸手摸弄了起來，良久良久以後，聲音喑啞，慢吞吞的說道：“這是三弟給我送的扇墜。”

“君上，節哀順變，三皇子未竟的功業，有您自然是胡成功的。”一面說，一面微微的吸口氣，將容洐的酒杯給添滿了，容洐這才握住了酒樽，崇黑虎看著容洐，容洐的手劄顫抖。

那長長的華麗的睫毛也是咋顫抖，但是握住了酒樽以後，他好像是戰場上的常勝將軍一樣，本來還咳嗽不已，現在已經一丁點兒病人的跡象都看不出來了，微微的吸口氣，長鯨吸大江一樣，已經酒到杯空。

“三弟雖然厲害，不過深入不毛之地，並沒有設防，這才被傷害。”一面說，一邊握住了酒壺，給崇黑虎倒一杯，兩人的目光再次交匯，“要知道，有利於我們的東西往往到頭來可能也是會害了我們。”

“就比如你的刀劍，握在自己手中的時候，是刀劍，到了別人手中的時候同樣是刀劍啊，刀劍無論在你的手中，還是在一個耄耋之年老頭子的手中，亦或者在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手中，其實傷害力與破壞力都是一模一樣。”

“您說的對，但是到底有點兒鋌而走險了。”

崇黑虎一邊說，一邊對他的部署感覺到一種懷疑，“都說蕭舒意很是厲害，三皇子也是頂呱呱的一個人，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末將從來沒有想過死的會是三皇子。”

“你以前很是崇拜三弟，我知道。”他一面說，一面咳嗽起來，崇黑虎立即到了他的身後，在他的後背輕輕的拍一拍，他的臉上立即變色。

“黑虎，你不可有婦人之仁，更不可有惻隱之心，凡事應該靜觀其變，作如是觀，你知道的，我已經快要死了，既然如此，你就要早早的承認，而不是如此這般。”

容洐這樣一說，崇黑虎的眼睛閃爍了一下，然後有淚液從眼眶裏面落了出來，“你往常崇拜的是三弟，我會告訴你，三弟厲害是厲害，但是相比較於孤，簡直不值一提，你大概會笑話孤，一個快要入土為安之人居然與你班荊道故談論這個……”

“不，不，末將沒有那個意思，您已經很厲害了，他們兩次出兵都讓您一舉給攻破，這是厲害的，是厲害的啊。”崇黑虎焦灼起來。

因為崇黑虎實在是不願意看到他自暴自棄，容洐說道：“我是一個職業病人，但是你們並沒有一個人知道我……我……”

“君上，末將知道您是那樣的厲害，您一定會所向披靡的，不過您猜二十多歲，要是可以，末將想要將自己的性命都給您。”崇黑虎激動的臉上肌肉都在跳動。

他笑了，“黑虎，要是我活著，我會要你看到這天下……”他伸手，將獵獵飛舞的袍袖給握住了，然後暗暗的用力，用一種鎮定的堅毅的語氣，說道：“這天下都是孤的，孤會我在掌心中，不過現在……”

“現在是你我喝酒的時候，來，喝一杯。”他一面說，一面自斟自飲起來，崇黑虎立即握住了酒樽，“君上，您身體這般病弱，怎可這般貪杯？”

“要是連這點兒興趣都沒有了，我活著豈非無趣，黑虎，你可能不知道我為何定要將蕭舒意給引出來，一來是為了證明容國人是強大的，幾十年來雄踞在南方，並不是說真的脆弱的不堪一擊。”

“另一方面我要讓人看出來，我不會那樣輕而易舉就去死，我至少要打敗這一個佼佼者。”

其實，談何容易呢？崇黑虎是見識到了他的厲害，不過要說到將蕭舒意打倒在地，好像不是那樣容易的事情，崇黑虎有懷疑，但是懷疑也是僅此而已。

山下峰巒如聚，看起來好像一座一座連綿不斷的小山一樣，其實不過是草原上的荒土而已，容洐看到這些，好像一個志得意滿的將軍看到了自己的部下，又像是一個藝術家看到了自己剛剛完成的筆墨丹青。

這丹青叫做萬裏江山圖。

兩人的目光輕微交匯了一下，容洐再次咳嗽一聲，“崇將軍，今天是什麽日子？”他透過重重迷霧，目光朝著前面的位置看過去，良久以後，看到了幾千裏之外的萬家燈火。

雖然比較縹緲，不過在黑夜中還是時隱時現，崇黑虎的目光同樣是望著遠方的燈火，說道：“立夏，按道理說，今天是有雷雨的，但是今晚月明如同白晝一樣，並沒有雷雨。”

“崇將軍，你錯了。”

“末將錯了？”他望著滾圓的月亮，伸手在自己的耳朵邊輕微摩挲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了什麽地方，而旁邊的榮幸指了指山下一個帳篷，說道：“你攙扶我到帳篷中，我猜很快就會有雨水的。”

“啊，月亮下會下雨？”

“崇將軍，你又錯了，在下雨的時候月亮往往會消失的，你看……”他看著天邊，指著一面鐵砧一樣的雲團，這雲團看起來沈甸甸的，他這才說道：“為將軍者，應該會看天相，這個叫做積雨雲，很快就會落雨了。”

“君上，您真是厲害，一句話末將茅塞頓開。”一邊說，一邊將他的手腕握住了，容洐的手腕冷冰冰的，那種冷是無法形容的，兩人蹣跚的朝著山下去了，到了山下以後，果然已經狂風怒吼起來。

片時，那積雨雲好像一片成群結隊的黑色烏鴉似的，已經籠罩在了眾人的頭頂，崇黑虎吃驚的看著天，有隨軍的兵卒大聲喊——“要變天了，諸位小心戒備。”

一疊聲好像可以穿越千山萬水一樣，片時以後，天空的雷雨已經淅淅瀝瀝的降落了下來，然後遠近一片水聲，淅淅瀝瀝，嘈嘈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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