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廢長立幼，你如何看？”蕭舒意大概沒有想到，皇上會這樣快有這樣離奇的看法，不免舉眸，認真的看著皇上。

郾城王那蒼老的眼球依舊清明，依舊冷肅，依舊威嚴。

“兒臣並不敢僭越。”蕭舒意的拒絕是明顯的，面對蕭舒意這樣毅然決然的態度，郾城王非但沒有想到，而且有點兒淡淡的失望。

筠琦在旁邊輕輕的嘆口氣，一邊收拾自己的醫藥箱，一邊說道：“病在腠理，不治將恐深，病在腸胃，不治將益生，倘若在骨髓……”

“司命之所屬，回天乏術！西宮蕭鳴珂蠱惑眾臣，剛剛的卑劣行徑你已經看到了！皇室人才雕零，有句話叫做恭敬不如從命……”

筠琦好像在說病況，但是偏偏說的是時局，手上的東西收攏完畢以後，筠琦的目光清明的看著皇上。

郾城王不置一詞，等了很久很久以後，這才伸手，筠琦雖不明白是什麽意思，不過還是將自己的手友好的伸了過去，皇上嘆口氣，筠琦立即將黑色給攙扶了一下，“父皇，您的身體會逐漸痊愈起來的。”

“人的一輩子有限，朕不可能長生久視。”他說的悲愴，筠琦一聽，立即點頭，目光不滿的看著蕭舒意。

郾城王又道：“你以為朕糊裏糊塗嗎？朕現在非常清醒，並且從來就沒有這樣清醒過，剛剛發生的事情，你以為朕沒有看到朕就麽有聽到嗎？朕全部都聽到了，你一個字邀功都沒有……”

“但是朕知道，剛剛你已經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壓在了那一場賭註裏面，好在你勝利了。”

“皇上！”筠琦沒有想到，郾城王的智力這樣超群，已經遠遠的舉一反三過去。

“筠琦不邀功，實在是覺得醫者仁心，不要說面對的是您，是任何一個人筠琦都不會袖手旁觀。”

“現在，您無需愧疚一分一毫，筠琦是醫者。”筠琦再三強調自己的身份，郾城王讚賞的看著筠琦，有一種油然而生的沖動與親切，握著筠琦的手也是開始顫抖起來。

“激動對您病情沒有任何好處。”筠琦慢慢的將自己的手從郾城王的手中抽離然後慢吞吞的嘆口氣。

“只可惜你是一個女子。”

“皇上也是看不起女子！”這次，那悲愴的微笑落在了筠琦的臉上，筠琦清澈的目光看著郾城王，郾城王並不老眼昏花，從筠琦的神態中，他已經看得出來，筠琦對他大概是失望的。

“朕不是這個意思。”郾城王嘆口氣，徐徐說道：“要是你是一個男子，公信力就比較強大一些，朕就可以將自己的皇圖霸業給你繼承，朕的兒子不爭氣！”

他一邊說，一邊舔舐了一下幹澀的嘴唇，“朕唯恐某一日撒手人寰，而這事情還沒有處理。”

“皇上，你只需要遠離女色，筠琦保證您長命百歲。”

“啊，有這樣的好事情？”郾城王開心的看著筠琦，筠琦點了點頭，“夜深了，臣女去了。”筠琦不願意過多的糾纏，因為筠琦好歹知道，應該將空間留給蕭舒意與郾城王。

他們兩個之間一定是有千言萬語的，她再怎麽樣，也不過是一個女子而已。

一個女子啊。

到了門口，星兒立即歡歡喜喜的走了過來，珍視的抱住了筠琦的百寶箱，一邊往前走，一邊皺著鼻子，“九王妃，一股淡淡的中藥味。”

“好聞嗎？”筠琦沒話找話一樣的問一句，星兒立即點頭，“中成藥呢，會給人一種非常溫和但是非常堅定有力的力量，藥香味很好聞，不過聞得多了就不好了。”

“也對。”筠琦點頭。

“皇上說了什麽，王妃？”啊，星兒啊星兒，終究還是沒有養出來非禮勿聽任勞任怨的習慣，居然開始打聽起來這個，而筠琦呢，原是不準備說多餘的一個字。

不過心情郁卒，大概是需要找一個人好好的聊一聊的時候了。

“皇上說啊，要是我是男兒身，就可以君臨天下，就可以南面為王。”筠琦一本正經的說完，星兒崇拜敬畏的看著筠琦，一邊看，一邊深吸一口氣。

“王妃，那麽你如何打算？”星兒感興趣的跟著筠琦，筠琦雖然是小碎步，不過星兒好像再怎麽雀躍都跟不上筠琦一樣。

“但是，我幾乎忘記了告訴你，皇上的前提是，我是一個女子。”筠琦這樣一說，星兒不滿的皺眉，“女子？皇上也是看不起女子，這整個闌國都看不起女子，他們的鞋和襪，還有衣和衫……”

“這千針萬線可都是我們女子連綴出來的，好一個君臨天下自高自大的皇上，居然這樣子看得起自己哈，真是的。”星兒口無遮攔的慣了，筠琦看著星兒，無奈的聳聳肩。

“總有一天，你會禍從口出，或者皇上有另外的意思，不過是為了刺激一下九皇子而已。”

“啊，那麽說……”星兒的星眸瞪得圓溜溜的，“很有可能這一次皇上會將王儲繼承人重新甄選一次？”

“皇上很有政治頭腦，依照我看，星兒，你還是去掉那‘很可能’三個字兒。”

“啊，好。”星兒點頭，“那麽，皇上的意思是重新甄選繼承人，好像除了他，再也沒有另外一個人了啊。”

“星兒，你有朝一日會禍從口出的。”筠琦責備的回眸，星兒立即驚駭的可愛的捂住了自己金魚一樣圓溜溜的嘴巴，然後壓低了聲音嚇絲絲的說道：“不是還有王妃您，您不可能見死不救的。”

“啊，我有那樣通天的本事……人命危淺……”筠琦嘖嘖的數落，星兒諄諄的聽著，很久很久以後，兩人這才到了宮門口。

這一晚，平靜與波瀾險象環生，這一晚看起來最終還是歸於平靜了。筠琦到了禁苑，並沒有立即準備離開，其實，皇上剛剛手術完畢，是不會要筠琦這個醫者離開的。

筠琦也是明白，有內侍監已經很快的追了過來，延請筠琦到另外一個燭火通明的大殿中，且周邊也有羽林郎在枕戈待旦的護衛，筠琦坐在那裏，後半夜了，居然還有夜宵源源不斷的送過來。

筠琦一般用殘酒清理自己的鋼針與柳葉刀，一邊看著星兒。

“好好吃哦，奴婢幾乎要將自己的舌頭咽下去了，您看看鴨掌，好吃極了。”星兒少見多怪的吃著，筠琦看著星兒，愛憐的一笑，淡淡的嗔怨的問道：“真有這樣好吃嗎？”

“自然是好吃，你嘗一嘗，您不要不感興趣，這些可都是很多的工序秘制出來的，好著呢。”一邊說，一般就握著一塊鴨掌送了過來。

筠琦皺眉，“你吃，好吃你就多吃點兒，肉食者鄙，我是素食主義者，並不吃這些。況且君子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見其生不忍見其死。”筠琦這樣一說，星兒皺眉。

“您又不是君子，君子遠庖廚，您也是遠庖廚。君子不吃這些東西，您也是不吃，您為何始終要與君子保持一致呢？”

星兒一邊說，一邊指點江山一般的看著手邊的東西，筠琦不過是一笑，“人各有志，其實人悲傷地時候倒是很能吃東西，你說呢？”

“也對。”不管筠琦的道理通不通，星兒的好胃口倒是沒有絲毫的銳減，已經後半晚上了，這樣高熱量的東西丫頭吃的不亦樂乎，筠琦看到這樣金黃色的東坡肘子，不禁嫌惡的皺眉。

“有時候——”筠琦將手中的鋼針一枚一枚整整齊齊的收攏亮起來，淡淡的帶著悲的傷感說道：“有時候，我總是在想，要是爹爹還在人世就好了。”

“王妃，不要再說了。”星兒的眼眶已經紅紅的，然後很快的，已經有淚水奪眶而出，筠琦看到這裏，不禁一怔，然後輕輕嘲謔的掀唇說道：“罷了，往事不可追，這也是命運。”

“相府裏面有三十五個丫頭，唯獨奴婢與您過上了錦衣玉食的好日子，吃了這樣好吃的東西，估計老爺生前都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東坡肘子。”

蘇清流與筠琦不同，蘇清流也是很喜歡吃東坡肘子的，這才讓筠琦睹物思人。

“以後好日子還在後面呢，只可惜……”筠琦傷感起來，星兒立即將旁邊的東坡肘子遞了過來，“王妃，您剛剛說人傷感的時候吃東西比較強悍，您來，您來。”

“啊，打死你。”筠琦揮手。

星兒繼續大快朵頤。已經後半夜了，蕭舒意還沒有回來，其實筠琦的內心也是七上八下的，她多麽想要告訴蕭舒意，這皇位的事情不是孔融讓梨，但是有什麽辦法呢？

蕭舒意是冷漠，但蕭舒意的性格中有一種悲天憫人的因子，這一丁點兒的因子已經可以讓一個人兇險重重，這點兒，卻是讓筠琦看作婦人之仁的。

在筠琦這裏，她認為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並且很多時候，生生死死往往是一念之差的，一個人往往應該在保護自己的同時更用力的排遣外在的各種因素。

尤其是身邊的潛在的危險，老實說，要是讓筠琦殺了蕭鳴珂，其實筠琦都沒有什麽會拒絕的感觸，但是要是這事情落在了蕭舒意的頭上，則是千難萬難了。

任憑別人如何對蕭舒意，蕭舒意這人總是可以不念舊惡，這真是一個要命的弱點，而剛剛有皇上高高在上，筠琦想要將這個道理說給蕭舒意也是沒有任何的辦法。

倒是讓筠琦覺得，婚前他們可以無話不談，到了婚後，好像有一些什麽東西不得不忍耐住，引而不發。

筠琦看著自己的鋼針，一枚一枚的，在月色中發射出來一種讓人畏懼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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