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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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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淩淺陌親手將江時晏埋在古樹下後,抱著夜鶴,默不作聲。

阿晏,你為什麽要離開我呢?……

她愛他,但她更恨他,為何最後連封遺書都不肯給她留下?

“殿下,您別難過了。”

冬雪看著她愈發愈消沈,實在是舍不得見到當年權勢滔天的長公主殿下,如今漸漸為愛神傷。

卻依舊未等她回應。

她擡頭望著天,天依舊泛白,卻如同薄霧一般,朦朧又不真切。

只因心中的陰霾依舊未散。

“走吧。”

……

她並未回到長公主府,而是回到了江時晏生前住的最久的地方。

恭叔還在,村裏人,依舊在。

見她來,他們關切地問著晏老板哪兒去了?是不是不回來了?

村裏的小孩以前總能見到晏老板笑著,往他們的口袋裏塞些零嘴。如今好久未見,只是用茫然地眼神詢問著。

小孩嘛,哪兒會懂離別啊。

“他走了。”淩淺陌強忍著悲傷,努力裝作平淡地語氣,道。

這……

到底是什麽意思?

村裏人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空氣中彌漫著糕點的甜香,她再熟悉不過。

那是槐花蜜糕的味道,不會錯的。

胡村長還是鬥膽,問了:“殿下,您……?”

村裏人都很感謝她,當年若非殿下,他們大部分人的生活絕不會像現在這般,有山,有水,有田埂,有糧食。而是和以往一般,沒有像樣的衣服,在鎮上拿著破敗的空碗,乞討維生。

是殿下,給了他們一個住處。

盡管殿下平日裏政務繁忙,但她依舊愛護他們,總會憐惜他們生活不易,賦稅一減再減,就連家中的糧倉日益充實。

淩淺陌將心中的悲傷掩藏,面上依舊流露著笑容,道:“本宮沒事。”

撒謊撒多了,她自己也信了。

又擺手,道:“回去吧。”

胡村長見殿下神色如此堅決,只好組織村民各回各家。

村民們也心懷感恩,臨行前,特意將自己手中的禮放在恭叔家門口。

這是給晏老板的禮。

他們後來知道,晏老板是敵國少將軍,江時晏。年紀輕輕,卻能征戰沙場。

而且,當年還與殿下,是宿敵。

難怪,晏老板從不告訴他們,他的姓名。

原來殿下都知道。

他們到此都不介意晏老板是敵國人,他們只知道,當年的饑荒,是晏老板出手相救的。

在放下禮的那一刻,他們再擡頭看一眼恭叔家的屋檐,眼中懷揣著無限感恩。

……

“殿下,槐花蜜糕做好咯。”恭叔依舊和以往一樣,是個樂觀的小老頭,“再不來吃,就真的不好吃咯。”

恭叔還是照著當年阿晏的法子,將槐花蜜糕做了出來。

他早已做了好多回,熟能生巧,也能學著阿晏的樣子,往那槐花蜜糕上淋上一點椴樹蜜,最後還不忘撒上一些槐花碎。

即使阿晏沒說,但他總能看見阿晏給殿下的那份,總會放得比別人那份更多的椴樹蜜。

原來殿下喜歡這個味道啊。

淩淺陌小心地接過恭叔雙手捧著的食盒,卻發現恭叔的雙手日漸粗糙。

那是擺攤辛苦,累的。

以前阿晏在的時候,他從不會讓恭叔做那麽多繁瑣的活兒。即便是擺攤,恭叔只要替阿晏收錢就可以。

如今也有屬於自己的鋪子了,恭叔不需要再和之前一樣,一早就要擠著那僅剩的幾個流動攤位,爭搶不休了。

可惜,這般美好的生活,阿晏再也看不到了。

明明和自己的兒子年歲相仿,命運卻近乎一轍。

聽殿下說,阿晏年少時,沒有被雙親好好善待,一人來到異國他鄉前,才知道自己原來也是世家大族的嫡公子。

他其實早就想給自己做一個自我了斷了。

推血過毒……

這得要有多大的決心,或者說,阿晏得是有多不想活著?

明明世間紛繁喧囂,對於阿晏來說,卻無一處容身之所。

難怪他當年發現阿晏年紀尚輕,卻毫無少年心氣。甚至還講他隨身帶的佩劍,遺棄在某個角落。

原來一切皆有可循。

淩淺陌凝視了糕點很久,很久。只覺得心中一片酸澀,淚水不經意間奪眶而出。

“不好吃啊……”恭叔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裏,手腳頓時慌亂了起來。

他記得阿晏當初就是這麽教他的啊。

怎麽會這樣?

又見殿下哭得實在是太過安靜,更是急地在原地打轉:“哎呀殿下,這食盒幹脆給叔吧,叔再做一份就是了。”

說著,就把殿下手中的食盒搶過,卻沒想到被她攔下了。

“沒事。”淩淺陌拖著疲憊的身軀,嗓音中充斥著無力,“就這樣吧。”

“哦哦。”恭叔立刻反應過來,將院落內的藤椅搬過來,哄著殿下坐在藤椅上,還不忘叮囑殿下要慢點吃,別噎著了。

“好。”

恭叔看著殿下面容哭中帶笑,實在是不忍心再看,便離開了。

院落內只有淩淺陌一人了。

她看著食盒中那兩根竹簽,小心地用手撫摸著。卻想起當年阿晏小心地往她那份放上兩根竹簽。

擡眸間,卻看見阿晏小心地將食盒捧在她眼前,然後還很耐心地道:“殿下。”

如今他不在了,可她的耳邊,依舊能聽到那熟悉的聲音。

她含著淚,咽下了那槐花蜜糕。

味道還是當年的味道,她卻覺得味同嚼蠟。

他不在了。

糕點再美味,也不覆當年味。

恭叔恰好在廚房洗菜,卻見殿下站在遠處,擡頭往天。而餐桌上放著那盒槐花蜜糕。連忙放下手中的菜,跑到殿下跟前,道:“殿下,咱不吃了,啊。”

得到的卻是殿下含著淚,苦苦地搖頭。

“恭叔,阿晏……如果哪天,阿晏不在了。拜托您,要好好照顧殿下……”

“殿下很喜歡椴樹蜜,您記得給殿下做的時候多放一點。”

“對了,之前阿晏做得清明餅,殿下還沒來得及品嘗。您記得要在清明節那天,要給殿下做一份。殿下應該會喜歡紅豆沙餡的,您多準備一點,莫要忘了。”

“還有啊……”

“還有……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殿下太難過的話,就把阿晏的東西,全部扔了吧。”

……

全部,扔了吧。

全部。

當初他只覺得,阿晏這混小子不過是戲言。卻萬萬沒想到,戲言,竟成真了。

他知道阿晏心裏一直有殿下,真是沒想到阿晏的心思竟然這般濃重。

偏偏又沒在殿下面前表現太多!

他哪裏會知道,阿晏這樣,只是不想讓殿下知道他離開時,不要太難過。

阿晏一直沒有說的是,如果,殿下再他去後,若是再尋得良緣,那就,嫁了吧。

至少殿下的後半生,能托付給一位良緣。

可惜殿下到死都不知道。

偏偏他又不忍心讓殿下難過。

冬雪就在殿下身旁,手握帕子,輕柔地擦去殿下面容中的淚花。

下雨了。

恭叔撐著大傘,將殿下領進了屋。

屋外雨聲漸密,敲打著窗欞。

而淩淺陌想起了阿晏當初對他行禮時慌亂的模樣。

記得被他放置在角落的夜鶴。

記得他滿不在意自己手掌上的傷,依舊拿著掃帚,下意識地掩蓋右手的模樣。

若不是她當年賞賜金瘡藥,阿晏應該不會善待自己。

還有……

阿晏那時與自己的交換。

她答應他,能替他治好雙腿,卻要求他此生要留在大宛國。

那時不過是以交換之名,試圖將他留在身邊。

她以為阿晏會憤恨,想不到阿晏竟然……

竟然會放下過去。

那時她便察覺出,阿晏絕非池中物。

不論身處何方,阿晏總能闖出一片天。

淩淺陌擡手按住眼角,覺察出指尖上漫著冰涼的淚。

原來,她早已淚濕衣襟。

大宛國看似國力強盛,實則內部早已破敗不堪。

她不得不披著堅硬的鎧甲,在朝堂之上與權臣之間博弈周旋,甚至還要提防後宮之中的算計。

但她不想讓阿晏再卷入其中。

自從當年見到阿晏的那一刻起,心底裏漸漸不自覺地泛起了漣漪。

當時她不知道此為何。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喜歡。

她平生向來愛自由,可她貴為攝政長公主,深居長公主府多年,宛若一只絢爛的鳥兒早已被汙濁腐壞了其周身的羽毛,徒留內裏在與周遭的汙濁不斷爭鬥。

可阿晏不一樣。

昔日的對手,如今淪為了政治鬥爭中的犧牲品。

喜歡一個人,不是將其鎖在身邊,而是希望他過得更好。

她早已見識了皇權爭鬥的黑暗,所以特意讓弟弟把他安排在離自己的府邸較近的質子府內。

即便朝堂之中有人想傷害他,也得先問她同不同意。

她以為,這樣就是保護阿晏了。

但她錯了。

將軍,怎麽可能願被困在一方囹圄中?

後來,她將他帶入白雲村,請求恭叔照顧好他。

她早就發現,阿晏一人在質子府中,雖然不愁吃喝,但神色懨懨。

這絕不是少將軍該有的姿態!

如果她的愛人會變成這樣,那她寧願放他遠走高飛。

恭叔也確實把他照顧地很好。總是在一封封信箋中告訴她,阿晏在新的地方,能自食其力。

而不是如同金絲雀般,別無選擇。

即便阿晏從未寫過一封書信。

可能她的誠心,得到了老天的眷顧。

在她被饑荒弄得焦頭爛額時,還是阿晏無意間用一小小的土豆,幫到了她,也幫到了青雲村的村民。

這是阿晏冒著被所有人敵對的風險,替她做得最好的一件事。

幸好,村民也知回報。

屋外的雨依舊在下,她卻發現恭叔手中依舊拿著那份槐花蜜糕。

正當她伸手時,恭叔卻將食盒主動給了她,道:“殿下,不能不吃東西哦。”

他真的不想按阿晏所說的那樣。在殿下看到他曾經的東西難過的時候,將其扔掉。

那樣對阿晏太殘忍了。

她點點頭,再一次接過了食盒。小心地將思念藏在心底最深處。

糕點上槐花香依舊,看似飄灑在空中,實則早已刻入骨髓。

也許會在每個不經意的瞬間,悄然浮現,帶著甜與澀而來。

而那個叫她“阿淩”的少將軍,那個為她親手做飯的奉宸侯,終歸是留在了回元觀的那棵古樹下,再也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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