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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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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不相欠

賞花宴那日天朗氣清,風和日麗,溫度剛剛好,太陽也不會很大,原本以為,往後的日子也都會是這般,但沒曾想那日以後的接連數日,雷電交加,暴雨滂沱,嘩啦啦流成河的雨水,將青石板的路面沖刷得幹幹凈凈。

下著雨不便做事,所有人都待在屋裏不外出,鳳臨宮的一行人都聚集在涼亭中喝熱姜茶,只有尤青黛沒在。賞花宴那日結束後,她便一直埋頭鉆研香膏,近日又頻下暴雨,她便更加不怎麽出門了,瞧著這勢頭,想必很快就能查清楚了。

宮內尚且如此,宮外就更不用說了,長安街上難得的清冷,幾乎沒什麽行人,大家都待在家裏,商戶的生意不好做,往日車馬盈門的金玉閣,如今也是冷冷清清。

因為連續不斷的暴雨,已經接連幾日都沒有營收了。倒不是著急生意,金玉閣近些年來,賺到的銀錢足夠石磊和凡塵泥瀟灑一輩子,只是沒有賓客,這麽幹坐著無聊得緊。

瞧著這雨沒有絲毫要停歇的樣子,石磊稍加思索,決定關了店鋪,再去周圍的村落裏看看。

他在找人。

當年只身來都城,一則是為了做玉石的生意,二則就是找人。

石磊家中歷代都是做石器生意的,近幾代隨著木質家具器物的普及,使其生意變得異常難做,家人逐漸都轉行去做了別的。

他們石家世代單傳,一直都是只有一個兒子,沒有女兒,直到石磊父親這一輩,終於有了兩個兒子,但石磊的父親仍舊只有他一個兒子,石磊的伯父也打破了這個詭異的單傳魔咒,他有了一兒一女,還給兒子取名為石榴,想討一個多子多福的好寓意。

但有孩子後沒幾年,伯父開采時被滾落的石頭壓到,當場不治身亡,他的伯母聽聞噩耗,沒過多久也撒手西去,只留下一雙兒女,跟著石磊的父母,繼續靠采石營生。

後來生意難做,堂哥擔心成為石磊父母的負擔,於是便留了封書信,偷偷帶著妹妹去往都城謀生,石磊還是留在家裏做石器生意,那一年他挖到了玉石礦,那些石頭的材質溫潤,結構細膩,同普通的石頭完全不一樣,不僅好看,重量還輕一些。

他將這批玉石料制成玉鐲、玉簪子、玉佩等首飾,玉瓶、玉碗、玉擺件等用具器物,拿去售賣,沒想到反響很不錯,很快賺了不少銀錢。

但老家畢竟是個小地方,多數人只能勉強糊口,他的生意很快就做到了頭,他便想著要去繁華的都城發展,順便找回堂哥和堂妹。

拉著一大批玉石料和成品,他連夜趕往都城。

但那時都城的百姓,從未見過玉石,他們的首飾器皿主要還是金屬類,金銀銅鐵等。石磊開了間小鋪子,一直沒有生意,眼瞅著積蓄快要花光而沒有進賬,堂兄和堂妹也沒有找到,他只能出門挨家挨戶推銷翡翠和玉制品。

恰巧去到了海棠苑,當時凡塵泥早已經跟海棠達成合作,他撞見了被妓女們頻頻拒絕、一單生意也沒做成的石磊,稍加了解後,對他要做的玉石生意非常感興趣,便幫著他在海棠閣內推銷。

海棠閣中都是女子,石磊的玉石做得極精致好看,幾代人傳下來的手藝,大家都爭搶著買來戴。

尋常人家的女子,偶然見到海棠閣那些女人收拾得花枝招展,帶著款式新穎,材質獨特的首飾,覺得非常好看,雖然心中瞧不起妓女,但大家對美的認知是一致的,紛紛模仿。

玉石首飾很快在昌南盛行起來,石磊的小鋪子換成了長安街繁華地段、緊鄰著海棠苑的大鋪子,金玉閣。金玉閣短短幾個月便成了長安街上最火熱的商鋪,裏頭的首飾器物甚至賣到了皇宮裏頭。

凡塵泥成了金玉閣的幕後老板,石磊負責將老家的玉石原料拉往都城,制成玉器而後售賣,兩人賺得盆滿缽滿。生意做成功了,石磊便開始專心找堂哥堂妹,但一年多接近兩年的時間,卻連一絲消息都沒有。

他想堂兄堂妹也許早已不在都城了,於是石磊有空閑就會遍訪周圍的城鎮,連極偏遠的小鄉村都沒放過,但還是一直沒有任何消息。

近日總歸生意也做不了,他幹脆關了鋪門,打算再去昌南的周邊看看,找找堂兄和堂妹。

凡塵泥獨自住在興慶殿的偏殿中,那日賞花宴過後,接連數日,風雨交加,原本也沒什麽事兒,他便一直沒出去過,官鳳儀也未來尋他。

今日的天異常黢黑,明明臨近五月,冷風夾雜著雨絲,反倒是讓人有一絲身處寒冬的錯覺。成片的烏雲連在一起,籠罩在昌南的上空,沒有一絲縫隙,白日宛如黑夜。

且烏雲極低,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凡塵泥房中沒有點蠟燭,明明是白日,卻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雨還未完全落下來,但已經初見端倪,今日必定又是雷雨交加的一天。

周圍很安靜,平日裏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和下人們來來回回的行動聲都沒了,所有人都安分地待在屋內,周遭陷入一種巨大清冷空曠的寂靜中。

凡塵泥忽然想到了自己死後的景象。

他原以為人死後是沒有意識的,其實不是。

那日他傷心欲絕中同官鳳儀換了命,而後便似一團煙,靈魂脫離了身體,看著自己的軀體無力癱倒在窗下,然後他就進入黑暗無邊的異世界空間,那裏荒蕪、淒冷、沒有盡頭。

無人為他傷心吊唁,所以他的靈魂沒有歸處,他的父兄繼續著錦衣玉食、如日中天的奢靡生活,他並不沒有得到真正的解脫,沒有邊際的黑暗和沈寂,逼得他快要瘋了。

那是十六年來,他頭一次覺得想要活下去,想要活著見到灑滿的昌南早晨的朝陽和傍晚的夕陽。後來他重生,睜開雙眼,見到周遭有顏色生機無限的模樣,光線穿透眼睛的那一刻,他感到無比的慶幸和滿足。

從那一刻起,他便下定決心要好好活下去。

但他忘不了死後看到的那些場景,憑什麽這些傷害過他的人可以活得瀟灑肆意,他卻要獨自死去忍受巨大的孤獨和痛苦,他決心要讓他們也嘗嘗自己經歷過的那些苦楚。

他確實要為自己而活,但在此之前,他要讓那些傷害過他的人先付出應有的代價。畢竟他是最了解他們的,凡家的人心比天高,自私狠毒,哪怕他不爭不搶,不同他們糾纏,他們也不可能任由他自由自在的活下去。

等處理完他們,他便尋個安逸靜謐的小鄉村,安度晚年。所以在得知他還可以替官鳳儀換命時,他是不願意的。確實她曾救過自己,但自己還了他一命,足以抵清了。

他帶著目的接近她,原本是想借著她的勢,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扳倒凡家,假意要與她換命,然後在最後時刻到來之際給她致命一擊。

但這些天相處下來,凡塵泥開始猶豫了,尤其是賞花宴過後,他意識到官鳳儀並不是他原先所想的那般自私。凡塵泥確實沒從未受到過關心和愛,但他也知道什麽是關心,他能感覺得到官鳳儀是真心實意的在補償、感謝和關心他。

所以他迷茫了。

或者說他開始猶豫了。

他已然不像剛開始那般厭惡她了,但若說肯再次換命,也不可能,他只是對她有所改觀,而並不是愛上她,還沒有到那個程度。

凡塵泥從始至終的目的都是推翻凡家,報覆他們,他想將他們施加給他的痛苦成倍地還回去。

但官鳳儀不同。

她尋找兇手並不是為了打擊報覆,而是為了找出凡驍義一黨的把柄,而對付凡驍義,也不是因為他們藐視皇威,狂妄自大,而是因為他們作威作福,霍亂朝堂,殃及百姓。

官鳳儀為人坦誠和善,機敏勇敢,胸懷大義,並不是偽裝,也不是虛偽,她就是如表現出來的那般明媚聰慧,耀眼奪目。

所以她身邊會聚集起這麽多願意為她赴湯蹈火的人。

論學識謀略,他也許不輸她,但論胸襟和心系天下的大義,凡塵泥永遠也比不過官鳳儀。

那不是信口拈來,虛假偽裝的正義淩然,而是在殷切期盼中攜祥瑞降臨,自幼被教導,嬌寵著無憂無慮長大,而後發自內心、與身俱來的天資和責任感,她確實做到了愛民如子,心系雲慶。

而從未得到過愛,連出生都不被期待的凡塵泥,受盡冷眼和苦難,嘗遍了這世間的辛酸疼痛,又怎麽會毫無芥蒂地愛眾人呢?他自己就沒被愛過,如何去愛蒼生。

凡塵泥自以為不是什麽大義良善之輩,他有仇必報,錙銖必較,凡家這些年帶給他的痛苦很多,他對他們絕不會手軟。

但如今對上官鳳儀他猶豫了。

他雖不會傻到再次替她抵命,但也確實沒了之前的厭惡和不屑,更沒了想要戲弄她的想法。

疾風之後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平靜之後又將是滔天的震蕩,凡塵泥站在窗前,看著大雨倏然落下來,雨滴打在屋檐上,然後匯集成水流,滴落在院子裏的地板上,再濺起水花,凡塵泥瞧著接連不斷的水花出神。

他的腦海中新的決斷逐漸成型。

他想,官鳳儀曾經救過他,他還了她一命,如今兩人又千絲萬縷般的繞在一起,不管出於何種目的,她確實待他很好。凡塵泥是個有仇必報的人,但有恩也不會視之不見。

所以他想好了,在接下來合作的日子裏,除了推翻凡驍義這件最主要的事外,一年期內,他會竭盡全力幫她完成她想要做的事,然後橋歸橋,路歸路。

官鳳儀自己赴死,凡塵泥迎接新生,還是兩不相欠。

這是他最後的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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