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劃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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劃清界限

初春,正是北越城的雪化之時。

俗話說下雪不冷融雪冷,一股子寒氣自敞開的大門外刮入,將驚愕的表情凝固在聶榮政臉上。

“這……這怎麽可能……”他嘴唇翕動,向來挺直的背脊略有彎曲。

鳳淩緊緊盯著耶律遙那張熟悉的臉龐。

“你說得沒錯,聶校尉在北狄確實過得很好,甚至都當上王子了——”她把尾調拉長,著重強調。

耶律遙長發如墨,半披在肩膀上,他薄唇緊抿,右耳的耳墜閃著幽藍的光輝。那雙銀灰色的眼眸清冽十分,似藏有凜冬的霜雪,但裏邊又帶有濃重的哀傷和幾分無措。

他低頭,垂在腿上的手無意識攥著,直到腿上傳來明顯的痛感,他才稍微回神。

“七郎,這是怎麽回事?”鳳淵沈聲道。

“城主……我作為北狄派出的議和使者,此次來北越城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結束戰爭,換取和平……並為北狄百姓帶回糧食。”耶律遙沒有正面回答鳳淵的問題。

但是,耶律遙的態度已然很是明顯,他只口不提往日裏的事,張口閉口都是北狄二字。

聶榮政起身離坐,每往地上踏一步都發出沈悶的聲響,他站在耶律遙面前,對其居高臨下俯瞰,眼底彌漫著多重不可言喻的情緒。

聶榮政咬牙問道:“你真的是北狄王耶律玄燁的兒子?”

耶律遙道:“是……”

“所以……你現在是認祖歸宗,對嗎?”聶榮政眼瞼下的皮膚在輕微跳動,他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麽。

耶律遙垂眸道:“是……”

“好哇,我帶了你快三年,教你武藝,沒想到竟是幫北狄做了嫁衣!”聶榮政伸手扯著耶律遙的前襟,楞是把垂頭不語的耶律遙給提了起來,強迫他與自己對視。

耶律遙喉結一動,苦澀道:“義父……抱歉……”

“不可對殿下無禮!”耶律遙身後的壯漢一忍再忍,終於上前重重在聶榮政身上推了一下。

聶榮政往後退了兩步,目光漸漸冰冷下來,他甩手道:“義父?我擔不起你這麽叫我……從此以後,你我間再無關系。”

“雷捷,誰讓你動手的。”耶律遙不怒自威,眸色如寒潭般深不見底。

壯漢面上的兇光一收,矮身抱拳:“殿下恕罪。”

耶律遙道:“退回去,沒我準許,不得再上前。”

雷捷連聲應是。

耶律遙起身,經過鳳淩身側時腳步稍有一滯。他來到廳堂正中央,擡眸看向鳳淵:“城主,我以北狄議和使者的身份,請求簽署和談書。如此,我也能更快回北狄覆命。”

鳳淵擡手,示意邊上站著的官差遞和談書給耶律遙。耶律遙掃過和談書上的一行行字,須臾片刻,在其上簽字蓋印。

“城主,聶將軍,北狄王庭承諾,與華夏國建交,不再攻打北越城。”耶律遙眼尾緊繃,言語間帶著真切。

鳳淵眸色晦暗,面上卻靜如無波之水面:“耶律遙,即便你回了北狄,你始終是在北越城長大的。我不管北狄王庭往後如何,只有你,你不能帶兵攻城……”

耶律遙眼底閃過一抹落寞:“城主,我保證,只要我在北狄一日,北狄便不會攻打北越城。

“願你能遵守諾言。”鳳淵沈聲道。

“城主,我還有一個請求……”耶律遙眼神稍黯,裏邊濃厚的憂傷讓他淺色的眸子都染上一縷墨色,“我想和……鳳小姐單獨說會兒話。”

“這個你不應該問我,而是問她。”鳳淵望了一眼在不遠處站著的鳳淩,緩緩道。

鳳淩原本一聲不吭立於一側,胸腔間憋悶著一口氣,在聽到耶律遙這個請求後不禁挑眉。

“好,我答應你,我正好也有事要同你說。”鳳淩聲音清脆有力,字字都清楚地砸在耶律遙的心間。

此刻,耶律遙的目光再次與她相接。

腦海裏閃過陣陣影像。

在朱雀街時,他殺那奸細,手起刀落,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卻又能在之後不久擺出柔軟的姿態對她親昵撒嬌……

兩月多前,他還信誓旦旦說喜歡她,要守護北越城。可是,他現在又能面不改色站在原本敵對的陣營中……

她已經有些看不懂他,究竟在這幾年裏,他展示出的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或許,她從未看懂過他。

她扭頭,對著鳳淵道:“父親,此處可有安靜的小室?能否借用一盞茶的時間。”

鳳淵點頭,指了指左側道:“裏面有一間靜室。”

鳳淩應了一聲,也不管耶律遙有沒有跟上便徑直朝那間靜室走去。靜室邊上有一個小窗戶,窗戶半開著,可以看到外面灌木上新抽出的細小嫩芽。

她在窗邊停下,深呼吸著,企圖讓自己翻滾的情緒得到些許平緩。幾息之後,後邊傳來房門合上的聲音。

“姐姐……”耶律遙喉結輕輕滑動,嗓音輕得像羽毛。

鳳淩沒有回頭,語氣間不帶情緒:“其他的我不問你,只問你一句,你為什麽一聲不吭回了北狄。”

“姐姐,不是這樣的,是他們把我綁去北狄的,到北狄後又發生了不少事,我本想待諸事解決後再回來同姐姐說的,但……沒想到竟然變成了這樣。”耶律遙臉上藏著深沈的無力感。

“我懂了,你回到北狄後發現自己竟是北狄王的兒子,所以便認了親,不再打算和北越城的人有牽扯,是這樣的嗎?”鳳淩聲音漸冷,“你這次戴著面具來此,不就是不想被人認出嗎?”

“姐姐,我知道,無論我現在說什麽,你也不會相信的。”耶律遙心頭席卷過一陣陣鈍痛,無邊的苦澀將他淹沒,“姐姐,我至多一年,必會從北狄回來,同你解釋清楚一切。彼時,我任你打罵責備。”

“姐姐,你現在想打我,罵我也行,只要你憋著氣,憋氣會傷著身子。”耶律遙謹慎地朝鳳淩踏出一步,手試探性地拉扯了一下她的衣袂,口中發出的聲音帶有些哽咽。

“啪。”

鳳淩轉身,打開他的手。清脆的響聲在小室內回響。

“你放心,我只當自己瞎了眼,不會為你生氣。你一年後也不用回來了,我再也不想看見你。北越城,從此也和你再無關系。”鳳淩從喉嚨裏硬生生擠出幾句話來。

不等耶律遙做出反應,她拉開門,揚長而去。

耶律遙無力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口唇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

他在面具被掀開之後,就有了心理準備。他料想鳳淩一定會很生氣,但他沒料到,她竟會連他的懇求也不聽,直接宣判了他死刑。

他如墜冰窖,腳步被死死封在原地,動彈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出現一個黑影。

他眼底劃過短暫的驚喜,擡眸望去。

在看清來人後,耶律遙眼中只餘深深的失望。

來人正是雷捷,他面上帶有局促,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您怎麽了?我們要回去了嗎?”

許久,耶律遙重重嘆了一口氣:“回吧……”

雷捷恭敬地將撿回的銀狼面具雙手呈給耶律遙。耶律遙垂眸接過,重新戴回銀狼面具。

面具遮住了他的臉,也遮住了他微微下垂的嘴角和眼中一閃而過的軟弱。

他再次擡眸,視線掃向雷捷時,情緒已全然收起,淺色的眸子裏僅餘威嚴。

“還堵在門口做什麽?走啊。”

雷捷趕忙退到一邊,讓耶律遙先行。眼角裏倒映出耶律遙挺拔如松的背影,臉上充滿敬畏。

雷捷起初是北狄五王子耶律寒麾下的大將,但他在數月前未曾跟隨其出征北越城,而是奉命留在王庭中,隨機而動。直至兩月前,耶律寒回王庭,帶回戰敗的消息,王庭內的大臣們神色各異,有竊喜,又失落,也有失望,高坐在殿上的北狄王也沈下一張臉。

就在他以為耶律寒殿下要被重重責罰時,一個長得和耶律寒有六成相似的男人被帶上殿。彼時,殿上近百人,鴉雀無聲。短暫的訝然後,殿內開始傳出細密的低語聲。

沒過一會兒,就連纏綿病榻已久,平日裏走路都需要人攙扶的北狄王耶律玄燁都從王座上撐身站起,兩條腿輕顫著,卻穩穩當當走至那男人身前,眼睛緊緊黏在其臉上。

耶律玄燁拽著旁邊的耶律寒,語氣焦急地詢問其身份。在得到肯定回答後,耶律玄燁罕見地情緒失控,眼角竟流淌出一滴清淚。就此,耶律玄燁認回了他的第七個兒子,那個他曾以為已經死去的兒子……

後來,雷捷奉耶律寒之命跟隨在耶律遙身側。一開始,雷捷對耶律遙是不屑的,但北狄崇尚武力,當他在短短幾息時間敗落在耶律遙手上時,他才知曉,為何耶律寒會如此鄭重其事強調要順著耶律遙的意。

如此,即便是愚笨如他,也明白了。耶律寒這是給自己找了個絕佳的幫手,從而徹底勝過二王子耶律津,一舉登上王位。

但最近,雷捷心中隱隱有一種感覺,他總覺得眼前這位耶律遙殿下,深不可測。或許,耶律寒殿下並不是給自己找個幫手,而是添了個勁敵。

……

距耶律遙離開府衙後不久。

聶榮政在廳裏來回踱步,面色沈得厲害,晃得鳳淵有些眼暈。

“你到底想去哪兒?晃得我眼都花了。”鳳淵開口道。

“不行,我越想越氣,他好歹也是在你府上住了挺長一段時間,你難道就一點兒也不生氣?”聶榮政問道。

“氣啊,但他現下是北狄王子,還是和談使者,若是他在北越城裏少了根頭發,恐怕又會再起戰事,受苦的不只是守城軍,百姓也會跟著受苦。”鳳淵無奈道。

“不行!”聶榮政拍桌而起。

剛被收拾起來的四腳小矮桌被他拍得瑟瑟發抖。

“他就是個小白眼狼!”聶榮政拔腿往外跑去,“不行,我要去教訓他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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