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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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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棋子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從屋頂湧入的刺客,便被段清州和他帶來的隨從給肅清了。

形勢瞬間逆轉,淪為階下囚的嚴伏生, 似乎還不肯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局面。

他的眼裏只剩頹然的瘋狂,近乎崩潰地咆哮:

“段清州,段清州!你為何會在此?你不是應該被困在西南嗎?!”

“困?”段清州望著他, 嘴角盡是嘲諷, “安王已經兵敗自刎, 瞧瞧, 屍身我都帶回來了。餘下兵將盡數歸降。哦,對,北涼又打了敗仗, 自己滾回老家去了。”

嚴伏生瞪大了眼, 嘴唇哆嗦著:“不……你騙我……就算如此,你也不可能這麽快抵達京城,更不可能這麽快策馬入宮!”

他們打破屋頂從天而降,就連前面的禁軍都來不及反應, 一個遠在京城之外的段清州又怎麽可能像及時雨一般,在千鈞一發之際趕到?

難道是早就埋伏好了, 等他們自投羅網?

“沒有你想的那麽覆雜。此時此刻, 葛叔叔和班師回朝的討伐大軍, 還遠在百裏之外, ”段清州盯著他, 淡然一笑, “你若一定要知道原由……只是因為我想媳婦兒了, 所以早幾日便帶著十來個人, 率先溜回來了。”

嚴伏生:“……”

“也不多, 就跑癱了幾匹馬,”他微微嘆氣,“嗯——好不容易進了城門,擡眼就望見宮裏的狼煙。我心想我家公主膽子小,此刻肯定在大殿裏怕得發抖,便即刻策馬入宮,一息也不敢耽擱呀……”

嚴伏生:夠了,不要讓我知道原來我是栽在一個女人身上!

段清州走近一步,臉上笑意森然,比那惡鬼還可怖:“嚴伏生……你若是如同你的名字,茍且偷生一輩子,興許還能揀一條命活活。可惜你偏偏要做困獸之鬥,自己跳出來求死。”

嚴伏生咬牙:“我沒有輸,我只是棋差一招!”

段清州看向他的眼神愈發冰冷:“這種話,你留到死後說給閻王爺聽吧。你和安王,就算是下了地府的油鍋,也必須永遠記住你們背負的孽——譚家、段家,還有千千萬萬被你們的野心害死的性命!”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有的仇恨是咽不下去的,即便蒼天放過,他也不會饒過。

至死方休。

嚴伏生還想咆哮什麽,瞬間被悅書按頭堵嘴,一塊破布塞進嘴裏,憋得只剩下嗚嗚咽咽。

而後上來幾個兵卒,將他五花大綁地捆了下去。

段清州則轉身大步向前,抱拳而跪,給燕帝覆命:“臣救駕來遲,陛下受驚。”

燕帝的頭冠有些歪斜,似乎還未從方才的驚險中緩過來。不過見了段清州,他也是欣喜,忙道:“駙馬立了大功,朕擇日必定好好封賞你們。”

段清州叩頭謝恩。

不過他的餘光,卻一刻不停,靜悄悄地朝大殿裏尋去。

從他進大殿起,就一直沒見到螢兒的身影。

原想是她機靈,自己躲到不引人註目的角落去了。但如今危機已解除,她卻還沒有現身……

正在這時候,金皇後卻哭哭啼啼地過來,好幾個宮人都拉不住她。

“駙馬,你快找找螢兒去……這宮裏到處都亂糟糟,她卻不知道跑去哪裏了。本宮擔心她遇到什麽不測……”

段清州一楞:“公主她不在此處?”

金皇後擡起袖子抹掉淚痕,頹然地搖頭。

黑霧彌漫,風雲湧動,外頭的禁軍正與叛黨竭力拼殺。喧天的慘叫、烏煙瘴氣的吶喊和兵器刺進皮肉的聲響交織著,分外刺耳。

段清州的心瞬間便亂了。他只手抓了紅纓槍,連行禮都顧不上,轉頭朝大殿外跑去。

*****

蓮妃宮殿,湖心島上。

勘勘熬了差不多兩個時辰,宮墻外邊的打殺聲漸漸沒有了,周遭一片寂靜。

嚴晚螢大著膽子,趴在窗臺邊上眺望了一會兒。

方才火光沖天的南面,此時已經看不到半點火星,濃重的血腥味也散去不少。

忽然間,大殿的方向突然放出了綠色的煙火,嘯叫著竄上夜空。

這是平安無事的訊息。

困守屋內的人明顯安心了不少,開始嘰嘰喳喳地交頭接耳。

“差不多兩個時辰了……城防軍應該趕來支援了吧。”

“兩頭夾擊,叛黨再怎麽兇殘,也招架不住。”

“看見方才的煙花了麽,是不是在報平安啊?”

“三公主,湖上濕冷,要不我們點個火炭盆吧……應該沒有大礙了。”

嚴晚螢看看這屋裏個個凍得嘴唇發紫的模樣,松了口:“行,點了炭盆記得把火折子熄掉。”

說話的小宮女忙答應了,歡歡喜喜地鉆到角落裏找炭盆。

金緣也湊過來,主動請纓:“公主,不如奴才劃船出去瞧瞧。若是外頭太平了,也好早些把主子們從這兒接住出。”

這個提議嚴晚螢卻沒有同意:“還是踩穩些。貿然出去,若是外面形勢不好,不光賠上了你的命,連湖心島的情況也會暴露。”

若葉也湊過身子來插上一嘴:“公主,奴婢聽這動靜,賊人大概已經翻不出天去了。這時候,陛下和皇後娘娘找不見您,定會擔心。您讓金緣出去報個平安也好啊。”

嚴晚螢仍舊搖頭道:“不行。即便是賊人落敗,總會有幾個暫時逃脫的漏網之魚。這時候若是相遇,怎麽討得了好?”

誰敢跟沒有退路的亡命之徒硬碰硬啊。若是這場大難不死,卻落得被逃竄犯拉著同歸於盡的結局,豈不是虧大發了!

還是躲在這裏,耐心地等外頭的禁軍將漏網之魚肅清幹凈,最後,自然會有挨家挨戶確認安否的宮人上門。

屆時再出去,百分之百穩妥。

若葉和金緣聽她如此分析,也便沒有了異議,乖乖地縮回原來的位置,耐著性子等候。

這時候,蓮妃宮裏的那個小宮女也終於在黑暗中找出了炭盆。

她俯身半趴在地板上,搓搓凍僵的手,而後掏出一個火折子,扯開竹蓋子,放在嘴巴用力一吹——

細小的火星迸出來,繼而化為一團跳躍的火苗。屋裏瞬間被柔和的橘色光芒照亮,眾人都忍不住將目光凝聚到火光上。

像是溫暖的希望。

嚴晚螢靜默地坐在軟椅上,托著腮,目不轉睛地盯著被微弱火光照亮的屋宇。

一人高的雕花窗欞半開著,若是在白日裏,整間屋子定然明亮如雪。陳設清雅而簡潔,只一張長案幾和一張琴桌,案幾上擺著字帖、硯臺、毛筆等物,離她較近的東南方向,放置著軟蒲團和圍棋方桌。

琴棋書畫都備齊了,又精致又文雅,很有蓮妃的風格。

只一瞬,火光熄滅,整間屋子又重新墜入黑暗。

小宮女端著炭盆,輕手輕腳地往回走,看樣子想把它放在三位主子的中間。

這屋子裏擁擠,她端著盆都看不清路,再加上剛剛見了火光眼睛一下子不適應黑暗,沒想剛走了幾步,膝蓋就撞到圍棋方桌的桌角上,把整張方桌撞得歪斜了好幾寸。

方桌上擺放齊整的兩個青玉棋罐,本就是放在方桌邊沿的,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一震,齊齊掉落。

只聽“嘩啦”一聲,棋罐裏面的棋子如同揮灑的墨點子,散了一地。

小宮女嚇得花容失色。她趕緊放下炭盆,一面連聲道“蓮妃娘娘恕罪”,一面忙不疊地蹲下去撿棋子。

蓮妃倒沒說什麽,只道“無妨”,其餘眾人卻都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扭轉脖子,楞楞地盯著她。

嚴晚螢離得最近,擡眼一瞥,就發現這迷糊宮女只顧著撿棋子,沒察覺她長長的後裙擺,已經飄到炭盆裏去了。

那橘紅透亮的火星,眼看就要燎著她的裙子。

嚴晚螢趕緊往前跨了幾步,將她的裙擺撈出來:“你小心點……再燎一會兒,豈止是取暖啊,該火燒屁股了。”

小宮女面上很是惶恐,聽到嚴晚螢的話,又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多謝三公主。”

她手腳麻利,一捧一捧地往棋罐裏裝散落的棋子,眨眼的功夫已經快全部收拾好了。餘下有幾顆蹦落去了角落,她瞇起眼,在黑暗裏借光搜尋。

也是順手,嚴晚螢彎下腰去,將滾到自己腳邊的兩顆棋子拾起來,準備遞給她。

在觸碰到棋子的這一刻,她猝然楞住了。

這是上好的玉棋子。

在無邊的黑夜裏,她能感受到手心這枚玉棋子質地潤澤細膩,如一顆滾動在綠葉上的朝露,觸手生溫。

她展開手心,對著月光仔細端詳——玉棋子晶瑩透亮,紋理獨特,混雜著一絲絲青綠的紋路,渾然天成。

一顆已經如此精致了。這麽一整套,有千千萬萬枚打磨精致的玉棋子,裝在青玉棋罐裏,絕對是難得一見的寶物。

難得一見……

竟和尹妃在彌留之際悄悄塞進她手裏的玉棋子,一模一樣。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腦中閃過。

嚴晚螢只覺得頭皮發麻,汗毛倒立,身體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蛇纏繞、裹緊。它伸出三角形的蛇頭,金黃的豎眼沈默陰鷙,無聲無息地在她耳邊吐露著殷紅的毒信。

而她張著嘴無法喘息,兀自淹沒在無盡的寒意和戰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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