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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戰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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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戰禍

回到公主府, 嚴晚螢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懵懵的。

信息量太大了,她需要好好捋一下。

“十八塊腹肌的駙馬”——譚榮瑾,在生下段清州那一年, 她弟弟譚樓就出事了。因為他在一場戰役中投降敵國,做了俘虜,牽連譚國公府落得個“叛國罪”, 滿門零落。

可是他明明是死了, 成了一具李代桃僵的屍骨。

那麽當時那樁“叛國罪”的案子, 根本就是冤案, 是有人給譚國公府設下的圈套。

幾乎是同一時間,安王的幼子在一場戰役中英勇犧牲,被追封“忠陽王”。

這莫非就是同一場戰役?

通過此事, 安王獲取了燕帝的同情與信任, 順利取代譚國公,接收了西南的兵符。

原來這就是作為小說作者的譚榮瑾,沒有防住的真相。

也是壓在段清州身上,經年累月, 一直未完的覆仇。

嚴晚螢突然感覺心裏空空的,難受得緊。

那時候, 段清州才剛剛出生, 是一個嗷嗷待哺的奶娃娃……殊不知, 就已經背負上如此沈重的東西了。

不, 聽曹子戚說, 他以前也是個無憂無慮的少年將軍。段商夫婦如此愛護他, 又怎麽會舍得他化身為覆仇的修羅?

他是直到父母慘死, 才自己為難自己, 硬要背起這一連串的厚重的仇恨。

嚴晚螢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連最愛的甜糕也食不知味,無精打采,一個人坐在花廳裏發呆。

還是悶悶的。

門外秋風漸起,扯落了枝椏上的黃葉,卷起來落寞地飄啊飄。歸巢的鳥兒,倦怠極了,沒精打采地鉆進窩裏,沒有蟲子餵它那幾個嘰嘰亂叫的孩子。

她漆黑的瞳仁倒映著萬裏無雲的蒼穹,思緒有些停滯。

突然,不知從哪裏走出來一個俊秀的男子,眉如畫,目如星,額前兩縷龍須發,飄然若仙子的緞黑綢帶。

說曹操,曹操就到。竟是一直在她腦中煩她的段清州。

他泰然自若地靠近,坐下來,沖著她笑,猶如清潭裏的月。

“公主,可否賞光,同清州一道上天聽閣吃酒?”

嚴晚螢怔怔地望向他。明明還是那種柔和的笑意,卻總覺得他心裏藏著話,眼角有藏不住的疲憊。

她也笑了笑:“去啊。駙馬請客,我吃白食,豈會有不去之理?”

******

天聽閣,有些高處不勝寒的意味。

嚴晚螢這才感覺到,今年的秋,已深。

她出嫁立府,開辦實業,整整一年了。和段清州日日相對,做著假夫妻,也一年了。

段清州自酌了兩杯酒。微辣的清釀從喉頭滾落腹中,他的神情變得松快,眸子雪亮,似是自言自語道:

“也真是放縱了。以往我是從不飲酒的,這一年,倒是零零總總喝了不少……”

“為何不飲呢?”她附和著問,聲音像清靈的山泉。

段清州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心中微動。

柔軟的發,明媚的眼。她今日出奇地乖,也不頂嘴,像書房裏那只靈巧的兔子燈。

“嗯……”他克制下心口隱隱的情愫,低低道,“喝酒誤事,我的處境,不允許有任何疏忽。”

久而久之,便成習慣了。

回想起剛從墨城逃出來的那些日子。明槍暗箭、陰謀陽謀,輪番在他身邊上演了一遍。好像不立即把他這個後患斬草除根,就不能安生了一般。

比起殘酷的戰場來,又是另一方煉獄。

出了墨城,明明已經到了大燕的地界,沒有戰亂,沒有饑荒,一切都是太平盛世的景象。

在這樣的地方,卻還是有漆黑的屋子。

白日裏拿黑布折了窗戶,逼仄潮濕,空氣中漂浮中一股令人作嘔的黴味。

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臉上有疤,冷笑起來,嘴裏缺了兩顆門牙:“你們之中,誰是段清州?”

他身後站了十幾個黑衣壯漢,兇狠地摸著刀鞘,殺意翻滾。

地下跪著七個單衣少年,雙手反剪,身上捆著粗麻繩。他們渾身都是青紫的傷,好幾個腫著眼皮,都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段清州只覺得右臉火辣辣的疼,昏昏沈沈的,不太清醒。

好像……昨夜在破廟歇腳時,一個面善的老大娘說她有冷饅頭,可以分給大家。因為太餓太渴,他跟老大娘道謝後,忍不住,就著冷水吃了兩個饅頭。不久後瞌睡襲來,他便迷迷糊糊地睡去。

醒來後就在這裏了。

“都不說話?”缺牙的刀疤男子怪笑幾聲,“不說話就全殺了,反正上頭說了不管生死。我只是嫌拖七具屍體回去覆命,太麻煩。”

少年們開始渾身戰栗,目光紛紛看過來,驚懼又遲疑。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惡意,像瀕臨死亡的野獸,盯得他渾身發冷。

旋即,一聲又一聲的指認傳來,嘶啞低沈。

“是他……”

“是他,他就是段將軍的兒子。”

寒意如觸手一般爬上他的背脊,涼滑濕膩,令他不住地發抖。

好冷。

戰場上與敵人廝殺的時候,這些人沒有懼怕過;墨城斷糧斷水的時候,這些人沒有抱怨過;父親母親自殺救城的時候,這些人因為劫後餘生,感激流涕。

為何如今變成了這樣?

好冷。

“駙馬,在想什麽?”

驀然被她的聲音拉扯,他從回憶中緩過神來,額上微涼,似乎是剛從什麽深淵裏掙脫出來。

他垂眸一看,她正擔憂地凝起眸光,費勁兒搖著他的手。

“沒什麽,”他整個人的氣息變得柔和,反握住她的指尖,“微不足道的事,不值一提。”

“可是你的目光,變得好嚇人。”她斜趴在自己胳膊上,露出小鹿般的眸子,水汪汪地盯著他。

他被她盯得好不自在,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想揉一揉那兩汪秋水。手附在她眼睛上方,又被她驚異的眼神看得怕了,急忙改成揉鬢發。

“幹什麽呢……”她回過神來,開始扒拉他不安分的手。

興許是怕惹惱了她,段清州便知趣地將手收回來,尷尬地清清嗓子,正色道:“今日請公主來,是有正事要說。”

“嗯。”她一副早就猜到的神情,不疾不徐地坐直了身子。

“西南軍餉貪墨案平反了,大理寺順著線索查,已經拘了戶部和兵部的幾個要員,”他故意隱去了曹子戚的名字,“長年私吞的軍餉和軍需,被用到了不在冊的軍隊上。現如今,所有的矛頭直指西南軍的統帥安王……”

他說到此處頓了一頓,語氣嚴肅道:“安王,一直在蓄養私兵。”

雖然已經預料到一些細枝末節,但聽了這話,她還是忍不住心驚:“父皇知道嗎?”

他點點頭:“已經密鄒陛下。”

“那……父皇可有決斷?”

蓄養私兵,再加上移花接木隱藏親兒子,這是要造反的節奏啊!

他沒回答,只剩斂眸道:“安王收到風聲,已連夜潛逃至西南,看來會提前起兵。”

啊,怎麽能讓他跑了呢,還逃去了自己的大本營,城防軍是吃白飯的?

“之前葛家的‘反詩案’公主還記得麽?其實也是安王的手筆,目的就是逼我慌亂中起事,他再領著西南軍剿滅我,趁機吞並葛叔叔的兵權,一家獨大。”

嚴晚螢怔怔地望著他的眼睛:“駙馬,你早就知道他會造反,對不對?那為什麽沒有盯住他。”

還是有戰禍……

她做了這麽多,段清州也幫著匡扶太子、鏟除奸佞,最後的最後,還是避免不了亡國的亂局嗎?

想到譚榮瑾的努力和力挽狂瀾,都沒能改變國公府、段府雙雙沒落的結局,她的心就止不住地慌亂,坐立不安。

“公主,你家駙馬又不是天上的神君,無所不能,”段清州苦笑著嘆氣,“任我再有能耐,也輕易盯不住一個大權在握、籌謀大事二十餘年的王爺。”

“可是,駙馬在這個節骨眼下起底貪墨案,又在祭天時炸了皇陵,不就是雙管齊下,想逼安王提前露出馬腳麽?”

既然早有準備,為何會臨到頭來丟了捕獸夾中的獵物?

段清州眸中黯然:“本來算無遺漏。只可惜,我沒料到他會撇下安王妃做誘餌,自己金蟬脫殼。”

那個標榜自己愛妻如命的當代好男人,現在,終究是連最後一塊遮羞布都難得蓋了。

真是諷刺,無論哪個時代都有這樣的羊糞蛋子,只有表面光滑,內裏惡臭不堪。

草包太子嚴承宗好歹還能為了女人跟金皇後對著幹,這個狗屁安王真是連渣滓都不如了。

“還怨我麽?”段清州牽了牽她的衣袖,小聲問。

“……”她沈默半晌,像一只不安的兔子,紅著眼睛道,“對不起,我太急了。”

“嗯。”他輕聲應著,往這邊靠了靠,順便為她擋住了從窗欞裏吹入的瑟瑟秋風。

身上的餘溫傳了過來,淡淡的,令她心安。

“公主,”他柔著嗓音輕喚,像是說得重了,會把她吹跑,“我要走了。”

“啊?”她有一瞬的迷離,睜著大眼不敢吐氣。

“我要走了,”他喃喃地重覆了一遍,目光溫熱,“陛下密令我即刻啟程,趕去西南,等待與葛叔叔匯合後,迎擊安王叛軍。”

“即刻嗎?”她心裏突然變得空蕩蕩,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機械地重覆著他的話。

從沒想過他會離開。即便是那日在演武場,也是一直強調著“反正就算駙馬奪了魁,也不會去駐地領兵”。

不,不是。段清州,本就是戰場上的雄鷹,萬裏蒼穹才是歸處。他不應該被禁錮在這裏才對。

可是不知為何,她如此難受,焦躁和不安彌漫在心頭,如同黑色的濃霧。

舍不得?

抑或是害怕,害怕著沒有段清州的日子。

他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緒,眸中盡是溫柔,突然一伸手,把她整個人摟進懷裏。

綢緞的衣料涼絲絲的,懷裏的人兒卻溫暖如斯,軟綿綿的,令人不想放開。沒有意想之中的抗拒掙紮,他有些欣喜,有些慶幸。

半晌,他終於大著膽子,把下巴輕輕頂在她的耳垂邊,微微吸氣:

“螢兒,你等我回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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