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關燈
第18章

隔天,同一個觀景臺,同一種落日下,張越海姿態大方地為柳橙拉開椅子。

她今天穿著一條紅色長裙,露出漂亮的肩臂,原本長直的黑發燙了卷,配合禮服的肩背設計,整齊地搭放。她有一副豐滿卻沒有一絲胖感的完美身材,這在第一天就是小屋共識。所以今天,她的穿著並沒過分追求身材展示,而是恰到好處地呈現了大氣恬靜的內蘊。

不誇張地說,在小屋大廳等她,看她一步一步下樓,笑著走向他的那段時間,那段全程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張越海像進入子彈時間,整個人都靜止了。

當時,客廳裏除了丁漾、謝笑穎和王珂,其他人都在。盡管張越海沒有刻意去察看其他人的表情,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柳橙,都被她的美驚住了。

張越海在樓梯口接住她,聽到鄭培文說:“你們這是要拍雜志封面啊。”

客廳立刻有人笑了。往常張越海不太能欣賞他的玩笑,這時,也忍不住笑著回應:“下回出任務,你也爭取拿第一,好好打扮,拍你的雜志。”

“哎呀,張總挖苦人。”鄭培文假意撒嬌道。“柳橙,請為我做主。”

“啊?為什麽是我做主?”柳橙訝道。

“因為我們都沒拿第一。”鄭培文道。

他制造氛圍的技巧很有效,眾人頃刻間笑作一團。柳橙臉上也是笑意盈盈的,像朵盛放的玫瑰。

張越海不願在小屋過多逗留,當即挽住佳人,向眾人道:“抱歉了各位,車在等,我們先撤了。”

柳橙微微轉身,跟他一起點頭致意,很小的動作幅度,只有張越海察覺,心裏也跟著悄悄開花。

晚餐是地中海風格,搭配的餐巾都是地中海藍。

聽穿工裝的女服務生語速飛快地介紹菜品,張越海不得不禮貌打斷,請她說慢一些。主菜選擇上,張越海先問過柳橙,是否對什麽香料過敏,又請服務生詳細介紹了摩洛哥香料和突尼斯風味具體有什麽不同,酒品和甜品的選擇也一樣,盡量都讓服務生講清楚,最終選擇權交給女士。中途,他極註意不要喧賓奪主,搶服務生的風頭,以彰顯自己的見識,只有在聽到一些特殊風味的時候,才會插話,問柳橙能不能接受那種口味。

點完菜,半個太陽已經被大海吞走,等待食物上桌的時間,兩人靜靜吹了會兒風。就著這樣愜意的海景,張越海問柳橙這一周體驗怎麽樣。

柳橙淡淡一笑,“還沒適應。”

落日光芒灑在她身上,她的眼睛裏總是含著笑意,讓人不自覺地感到放松。張越海一言不發地看著她,想起某個長輩含量過多的飯局,某位長輩說,最適合男人的女人,應該像水,水利萬物而不爭。聰明的男人會選水一樣的女人當伴侶,只有傻瓜男人,會選火,火女會暖人,也會燒死人。只有水,無限包容,又無限柔情。想到這裏,張越海忽覺好笑,很有興致地問對面人:“是擔心被淘汰嗎?還是什麽?沒看出來你不適應。”

海風吹亂她的頭發,她從容地伸手去掠,道:“擔心淘汰,也擔心大家不喜歡我,給我投反感票。”

反感票三個字頓使張越海應激,很快,他調整好心情,道:“顯然你對自己沒有自知之明,天底下有誰會討厭你?”

柳橙被他逗笑,眼睛直勾勾看著他,“天底下的人如果都像 Cayden 一樣,可能我就不用擔心了。”

張越海心口一跳,帶起全身過電反應,還沒喝上酒,仿佛已經昏了頭。這世上的男女之事,還有比兩情相悅更美妙的嗎?他認為沒有,尤其到他現在這個階段,家底、條件永遠橫亙在動心之前,哪裏還會有純粹的吸引?看多了親朋好友那些狗屁倒竈的婚戀劇情,他早不抱奢望。誰能想到,三十歲之前,他的愛情運還能轉起來,真是老天眷顧。

太陽入海後,天色變成靛藍色。服務生送來菜品,張越海關心酒,問她能不能現在倒。

服務生說再冰一段時間,味道可能更好。張越海幹脆地說:“現在上吧。說老實話,你們準備的酒,現在喝和十分鐘之後喝,差別也不大。”

服務生很專業,聽他這樣說,也沒什麽多餘反應,只說好,當即給他們倒酒。

過程中,張越海當然也問過柳橙意見,柳橙微笑表示,他決定就好。倒完第一杯酒,張越海交代服務生可以先離開,後者沒有再留下打擾。

“因為家裏關系,我對酒略懂一二,也喜歡喝,能放松,還助興。”話說完,張越海又道:“我不酗酒,也不吸煙,生活習慣還可以,不要誤會。”

柳橙點點頭,“張總好男人。”

張越海剛幫她處理好蝦,聞言挑眉道:“你也喊我張總?我更喜歡聽你叫我 Cayden。”

柳橙失笑,端著酒杯,碰了碰他的。“我錯了,我重說,Cayden 是好男人。”

“這樣幹杯不算。”張越海放下刀叉,端起自己的酒杯,舉在半空,等她。

柳橙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個無奈的笑,還是按他期望的方式,和他碰杯。

張越海心滿意足地仰頭喝酒,天高海闊,他覺得自己好久沒有這樣快樂。

兩人慢慢吃著飯,張越海對酒精敏感,很快起了興,加上每一次擡眼看對面,對面的人都會立刻停下動作響應他,眼神像是期待聽他說話。張越海情不自禁,以桌上食物為契機,講起自己的留學時光。一兩杯紅酒自然不足以使他失去理智,他的講述刻意避開了戀情部分,只講自己如何背負著家族的期望,在異國他鄉如何努力地學習,回國後,又面對著怎樣覆雜的家族壓力,多想證明自己,最後,落點在自己的單身狀況上。話說完,他還有意環顧了四周攝像機的位置,有意點到即止地說:“好像不能聊感情。”

柳橙搖搖頭,“沒關系,你說的很有趣。”

她誤會了自己的意思,真可愛。張越海想道。不過他沒打算糾正她,而是接著她的話說:“有趣嗎?我以為你會覺得培文那種比較有趣。”

“培文也有趣,跟你的有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培文是愛開玩笑,有故意搞笑的成分。你只是講自己的事情,很真誠,所以很有趣。”

“你懂我的有趣,說明我們很同頻。”張越海又舉起酒杯,“值得幹一杯。”

柳橙笑著和他碰杯。

節目組來接送的專車早已到達,默默等在棧道盡頭。九點左右,車燈閃耀,閃得張越海如夢初醒,再看對面佳人,臉上也有些失落的意味,心下瞬時又一喜。“冷不冷?”他特地帶了薄外套,不失時機地遞給她。

“謝謝。”柳橙接過去,像是不知道該穿,還是披。

張越海主動上前,“我來吧。”替她披在了身上。

她隨手把長發從外套領口撩出來,他離得近,不知道是不是海風作怪,將她的幾縷長發拂到他臉上,發香和癢感一直縈繞在他鼻尖,又漸漸擴散至身體其他部位,張越海腳步越來越虛浮,像踩在厚厚的海綿上。他由衷希望這夜長一些。

下棧道,有一小段沙灘路,柳橙步子空了一道,整個人向前趔趄,張越海及時出手攬住她,她受驚,忽地發現自己安全無虞,回過神,沖他笑了。“啊,還好有你在。”話說完,她重新站直了身體。

張越海只感覺她像一尾魚,從他手中脫出,只留給他一手柔軟細膩、來不及回味的幻覺。

回程路,張越海以為她會同他說些什麽,總結晚餐,或者討論即將到來的心動測定——他知道這是禁忌話題,但他總覺得,她會再說些什麽。結果兩人全程無話,柳橙像是累了,蓋著他的外套,一路閉著眼睛,饒是張越海再焦躁、再急切,他不忍心打擾她。

到小屋,院子裏集裝箱上方的紅藍警示燈正在閃爍。

張越海和柳橙相視一眼,神情都有些凝重。

“看來是心動測定開始了。”柳橙道。

“別擔心。”張越海道,“節目組說今晚會有加分任務。”

“哦?什麽加分任務?”

“具體沒說。”走進室內,張越海以為嘉賓們都會像上次那樣聚在一起等待,不料廳內竟空無一人。

柳橙將外套脫下來,遞還給他,“奇怪,大家去哪兒了?”

張越海接過外套,視線往院子裏一指,“在心動測定吧。”

“那麽多人一起測嗎?”

“不清楚。”

張越海是真不清楚。他本人是回房後才註意到顯示屏上有消息提醒,點開,聽到 AI 語音:“今天是錄制第一個淘汰日,請參加心動判定。”

“現在?”

AI 沈默了幾秒,“有其他嘉賓在接受測定,請稍等。”

“在房間測定嗎?”

“只能在測定中心。”

“那個集裝箱?”

“對。”

問清楚細節,張越海放下耳機出門,打算把這個消息告訴柳橙,以免她摸不著頭腦,再多餘緊張。

到柳橙房門口,張越海輕聲敲門,柳橙很快響應,來給他開門。

“現在是其他人在測,我們估計要往後排,測定要去樓下,別急。”張越海語帶安撫道。

柳橙這時換了舒適的休閑裝,頭發束起,露著飽滿的額頭,額頭下的大眼睛定定盯著他,聽他說完,她忽然捂著嘴笑了。

“我講了什麽好笑的事嗎?”張越海楞楞地說。

柳橙搖頭,“我房間也有電子屏,這些消息,節目組也告訴我啦。”

張越海撓頭,“哦對,我這是關心則亂。”

柳橙又笑,“謝謝 Cayden 關心。”

她始終掩著一部分房門,張越海自知不方便再逗留,於是點點頭,“那我先回房,做完測定,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她關上了門。

回房等了大概半小時,張越海收到測定中心的消息,當即下樓。

本來以為經歷過一次測定,眼前的環境業已熟悉,對他造不成什麽心理震懾,不料一進入箱體內部,冷氣包圍,四壁都黑不透光,密閉氛圍還是讓他感到些許緊張。

他像上次那樣,按提示戴上測定設備,接受 AI 提出的心動測定。

正式測定前,AI 又強調了一遍測定規則,張越海尤其關註積分增減,註意到本次心動測定仍然只扣 5 分,他的擔心稍稍放下一些。緊接著,AI 問:“請問,錄制首周,您是否有心動嘉賓?”

“是不是不管我回答是或否,都以你們這些設備的測定為準?”

“是。”

“如果我承認心動,積分也扣 5 分?”

“是。”

“你們說的加分任務是什麽?”

“請先完成心動測定。”

張越海想了想,果斷道:“我承認,我有心動嘉賓。”

AI 沈默,眼前有個圖標在轉動,顯示加載狀態。一段時間後,男一專屬面板出現,分值那欄出現一個當場令張越海如墜冰窖的數字。

62 分。

張越海不敢置信地看著面板,訥訥道:“這是我的分數?”

“鑒於還有嘉賓沒有完成心動測定,這只是您目前的分數。”AI 毫無感情地回答道。

“我上周不是 91 分嗎?為什麽突然扣了 30 分?就算我沒通過心動測定,就算我又拿了 4 張反感票,”張越海這時註意力集中,飛快完成心算,“我頂多再扣 10 分,為什麽會是 30 分?確定不是系統錯誤嗎?”

“系統運行正常。”AI 道,“您有額外積分扣除,是因為遭到了其他嘉賓攻擊。”

“其他嘉賓攻擊?”

“是的,男一嘉賓。本周心動測定,開啟了積分玩法。嘉賓可以攻擊其他嘉賓,攻擊成功,則獲得 5 分,相應地,被攻擊的嘉賓扣除 5 積分。您也可以發起攻擊。”AI 節奏適中地說著,“攻擊方式為,選擇一位你認為在本周有心動表現的嘉賓,如果該嘉賓沒有通過心動測定,則視為攻擊成功,有且只能攻擊一次。”

張越海怔在原地,一邊消化信息,一邊暗想發生了什麽。他多扣了 20 分,說明有四個人向他發起了攻擊。“你們所謂的加分玩法,就是掠奪其他人的積分嗎?”張越海問。

“是的,男一嘉賓。《心動禁區》是一檔禁止心動的生存挑戰節目,節目規則有掠奪玩法,嘉賓發起攻擊,是尊重節目規則的表現。”

張越海沈默,在知道自己被四個朝夕相處的室友攻擊過之後,他也想立刻發起反擊。他仔細將小屋其他七個人仔仔回想了一遍,竟不知道究竟該向誰發起攻擊。他唯一想知道有沒有心動的嘉賓,是柳橙。可一旦他攻擊成功,柳橙會被扣分。他絕不能這樣做。

他在那張充滿科技感的椅子上呆坐了許久,直到椅子的存在感消失,直到他覺得自己好像被集裝箱裏的黑暗吞噬,他始終沒有動。他發現自己一點也不了解其他嘉賓的動向。

“男一嘉賓,請問是否發起攻擊?”AI 突然發聲道。與此同時,屏幕上出現其他七位嘉賓的個人面板,面板在張越海眼前小幅度躍動,像是在誘導他點擊。

張越海閉了閉眼,暗自調整呼吸,而後漸漸找到身體覺知,道:“可以放棄攻擊嗎?”敗局已定,他不能喪失體面地為了攻擊而攻擊。

“可以。”AI 道。“接下來進入反感嘉賓投票流程,請投出您本周的反感嘉賓,獲得反感票的嘉賓將扣除 1 積分,投票匿名。”

“這項流程我也放棄。”張越海道。

“確認棄票嗎?”

“確認。”

AI 沈默了一段時間,“您的心動測定結束,祝您錄制愉快。”

張越海自嘲地笑了一聲,“今天會有嘉賓淘汰吧?”

“是。”

“結果什麽時候出來?”

“今天結束前,淘汰結果將會單獨告知。”

張越海不想再多說一句話,摘下設備,離開了集裝箱。

回到小屋,眼前場景突然變得清晰具體,客廳、廚房、餐廳、旋轉曲折的樓梯,他在這裏住了短短幾天,卻感覺發生了許多事,心裏五味雜陳。父母長輩從小教育他,做人要講體面,勝不驕敗不餒,做男人,最低級的行為就是氣急敗壞、輸不起。剛才在集裝箱,他差點失控,想問那四個攻擊他的人是誰。AI 告訴他,節目裏的攻擊行為是節目規則要求。由此,他想起自己參加這個節目的初衷,他可以輸,不可以輸得沒風度。

回到房間,張越海關上門,四仰八叉倒在床上,等待最終結果,一個毫無懸念的結果。

這時,他想到柳橙。首周心動測定,他是倒數第二位參加測定的嘉賓,當時他的分數是 91 分。柳橙在他之後進入測定,他的分數沒有變動,說明柳橙沒有給他投反感票。至少,柳橙對他表裏如一,他沒有全盤皆輸。小屋生活滿打滿算一個月,對有些人來說,也許很重要,對他張越海來說,小屋外的人生更重要,回到現實,他會找到柳橙,向她表白。

不知道時間具體過去多久,窗外夜色深沈,張越海終於等來新消息提醒聲。

他起床,大步走去電子屏前,戴上耳機,靜靜聽 AI 說:“男一嘉賓,晚上好。在第一周積分排名中,您的積分排在末位,按節目規則,您是首位淘汰嘉賓。為保證節目錄制效果,您的淘汰結果不會當眾公布,隨後,節目組將安排專門車輛,送您離開小屋。作為淘汰嘉賓,您將享受查看任意一位嘉賓真實資料的權利,請選擇您要了解的嘉賓,當然,您也可以放棄。感謝參與錄制,祝您生活愉快。”

張越海遲鈍地點了點頭,看到電子屏上浮動的人物面板,他沒有片刻猶豫,手指點在女一上。

隨著他的觸控操作,畫面一轉,原本不顯示任何信息的面板轉出新內容。

姓名:柳橙

年齡:23

學歷:大專

張越海的目光在“大專”兩個字上停住,心裏咯噔一下,什麽東西掉下去的感覺。她居然是大專生?他居然被一個大專生迷得忘乎所以神魂顛倒?

張越海混沌的大腦像被一千根針同時紮中,頃刻間變得冷靜,越來越冷靜,然後接著往下看。

工作經歷:野生服裝設計師、局部模特、虛擬形象模特、游樂園角色演員、木偶劇演員、藍天救援志願者……

個人介紹:瘋狂攢創業基金的斜杠女青年。

看完所有文字內容,張越海的目光久久定格在她的小照上,簡單的馬尾、素顏,沖著鏡頭做鬼臉,符合她的年紀。原來她真叫柳橙,原來她這麽年輕。

看著看著,張越海笑了,他真是個可笑的傻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