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神靈 他們在許多年前,便已相識相知。……

關燈
神靈 他們在許多年前,便已相識相知。……

古文中只記載, 月族人能夠感知魂魄執念和情緒,以渡世間亡魂往生為己任。

卻不知道,月族人世代信奉真正的神靈, 月族人中至純至善天賦異稟,能喚出金蝶者,被稱為神侍, 能夠與神靈溝通。

八年前,中元節。

扶桑生了一場大病。

毫無征兆,來勢迅猛。

類似於靈魂與□□分離撕裂的痛苦, 扶桑嘔出一口鮮血,渾身痛到發顫, 阿姐握著她的手,淚流滿面地喚她的名字。

意識混沌間, 扶桑艱難睜開眼, 天旋地轉的眩暈中,她望見阿爹和族人們守在她的榻邊, 全部面露驚慌和擔憂。

她看見他們的嘴巴一張一合。

扶桑卻什麽都聽不清, 什麽都看不見了。

神靈消亡,秩序混亂, 萬千魂魄無法順利入輪回,在耳畔尖叫嘶吼。

倏地, 她聽見微弱的一道呼喚聲。

你……在哪……

在陣陣嗡鳴聲中, 某種強烈的感應下, 她作為神的侍奉者,也切身體會感受到神的痛苦。

漸漸的,她與神之間的感應越來越微弱,直至徹底消失。

她再也無法感知到神的存在。

*

扶桑的靈藥效果很好, 沒過多久,顧時安便感覺到傷口處的痛意有所減輕。

只要扶桑對他有一點點好,都能讓他恍若泡在蜜裏一樣甜得暈暈乎乎的。

而現在,青羽和扶桑站在遠處,不知道在交談什麽,顧時安不由自主地變得緊張,他怕等扶桑回來,會再次在她臉上見到憤怒的恨意。

就像打破一場虛幻的美夢。

“你放心好了,那個魔族完全沒有魅力,脾氣臭的要死,漂亮姐姐絕對不會看上他的。”

身旁的少女自來熟地安慰道。

顧時安看向她,她正拿著短樹枝,在地上畫一只醜兮兮的禿毛鳥,畫完後又洩憤般拿著樹枝戳戳戳。

顧時安看見她腰間的玉牌,問:“你是蔣恒的師妹嗎?”

少女驚喜道:“你認識我師兄啊?”

顧時安點點頭,沒有說話。

扶桑和青羽很快結束交談,這時已是深夜,扶桑去林間逮了兩只野兔子過來,利落地扒皮割肉,架在篝火上炙烤。

不多時,鮮嫩的兔肉表皮變得焦黃,香氣中混著辣椒面的辣味,勾人味蕾。

隔著篝火,扶桑看向對面的少女,少女眼巴巴地盯著滋滋冒油的兔肉,饞得頻繁咽口水。

少女名喚陸錦,正是之前蔣恒所提到的患有癔癥的小師妹。

可扶桑看她生龍活虎的,並不像生病的樣子。

陸錦察覺到扶桑的疑惑,笑嘻嘻道:“姐姐,你別聽我師兄胡說八道,我才沒有得癔癥呢,我是真的有前世的記憶,這次下山,就是為了找我前世的哥哥。”

青羽冷哼一聲:“這還不算有病啊。”

陸錦瞪他一眼:“關你什麽事啊,臭鳥。”

兩人又是一陣雞飛狗跳的吵架。

還是扶桑出面打圓場道:“世間萬事,無奇不有,也許真有人能記得前世。”

青羽冷哼一聲,沒再說什麽。

顧時安重傷在身,身體虛弱,扶桑就等烤好的兔腿不再燙手,走到他身邊蹲下,用手指把兔腿上的肉撕成肉條餵給他。

她一直記得怪物是喜潔的,哪怕遇見再好吃的東西,也不會狼吞虎咽的進食,他總是細嚼慢咽,吃得很慢很幹凈。

顧時安偏過頭,躲開扶桑的投餵,小聲道:“你先吃吧,我還不餓。”

從扶桑的角度看,剛好瞧見他紅得滴血的耳朵。

被人這樣細致的照顧,怪物或許覺得難為情。

扶桑慢吞吞地將手裏的肉條放進口中,她若有所思地嚼了嚼,沒有說話。

顧時安很快又緩緩回過頭,小心翼翼地觀察她臉上的神情,緊張地問她:“你生氣了嗎?”

他有些懊惱,他不該躲開。

扶桑好不容易親近他,他怎麽可以推開她?

扶桑咀嚼兔肉的動作一頓,她斂眸道:“沒有。”

語氣平平淡淡,聽不出喜怒來。

扶桑再撕下兔肉條遞到他唇邊,這次,顧時安沒有躲開,他緊緊抿下唇,然後湊上去,咬下扶桑手指間的食物。

他的唇很軟,牙齒磕碰,鮮紅的軟舌不經意間掃過她指尖。

蜻蜓點水般的觸碰,事後,扶桑怔怔的看著瑩亮濕潤的指尖,她不動聲色地,重重地碾搓幾下。

顧時安沒註意到,這種投餵方式實在是太讓他感到羞赧了,他臉龐都泛起煙霞般的緋紅色,腦袋也暈乎乎的。

他一邊咀嚼著兔肉,一邊恨不得低下頭去,像鴕鳥一樣把自己埋起來。

很快,他聽見扶桑問他:“你知道自己,從哪裏來嗎?”

顧時安緩緩擡頭,不解地看向她。

扶桑又道:“在來到魔宮之前,你在哪裏?”

顧時安咽下兔肉,苦思冥想後,對她搖搖頭:“不記得了。”

扶桑皺眉:“一點點都不記得?”

顧時安費勁地想,道:“那裏很黑,只有我一個人,我不知道那是在哪裏。”

望月崖,那是一切生靈的起源地和歸屬地,神居住在那裏,掌管世間規則。

扶桑呼吸一顫,“你不怕嗎?”

顧時安搖頭,他眉眼間是罕見的輕松,他說:“不怕,我生在那裏,感覺那裏很溫暖,而且,有人會跟我說話,我也不覺得孤獨。”

“那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但是我很喜歡她。”

他什麽都不記得,只記得,自己很喜歡那個人。

可這些話,對扶桑說,她會不會覺得他輕浮,覺得他變心,顧時安有些緊張地看向扶桑。

可在看到扶桑表情的那一刻,他楞住了。

她沒有生氣,她眼眶紅了。

“桑桑。”顧時安變得慌張起來,他費力的擡起手,輕輕摸摸她的臉,眼底是掩飾不住的擔憂,“你怎麽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扶桑這樣,這樣的悲傷,這樣的難過。

扶桑總是冷靜從容,她從不願意暴露出弱點,哪怕跟顧時安撕破臉面,滿心恨意拽著他說盡狠話時,也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

他甚至覺得她是倉皇失措的。

扶桑感受著他掌心的溫暖,睫毛輕顫,她忽地想起許多年前,在她年歲尚小時,常常去望月崖玩。

望月崖開滿淡藍色的小花,她穿著赤焰般的紅裙,坐在崖邊的巖石上,晃悠著小腿,碎碎念地提起很多事。

譬如她今日吃了阿姐做的芙蓉糕,甜甜的可好吃了。

譬如她今日下河摸魚,抓了好幾條小魚,她把小魚養在院子裏的荷花壇裏,都被野貓撈著吃了。

阿爹還因為她下河弄臟了衣服,對她發了很大的脾氣,說她沒有半點姑娘樣,還好她溜得快,否則,阿爹手裏的掃帚準拍她身上。

一陣風拂過,淡藍色的花瓣被風托舉著落在她的手心。

她是神的侍奉者,能夠感知神的存在和神的情緒。

小扶桑眨眨眼,眼睛亮亮的,笑了起來,“放心好了,阿爹不會真的用力打我的,他就是嘴硬心軟,再說,我可厲害啦,很多人都打不過我。”

她有些驕傲的微微擡起下巴,“如果有一天,你從望月崖裏出來,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風聲戛然而止,淡藍色的小花從她手心滾出來,落在她的裙上。

小扶桑歪著頭,她笑著戳戳小花,語調拖得長長的,“理理我嘛。”

她的神,真的很容易害羞啊。

那時,她以為他們會這樣天長地久地相伴。

直到那一年的中元節,她大病未愈,跌跌撞撞來到望月崖,卻再也感知不到神的存在。

她一度認為神已經隕落。

再後來,她偷偷一個人跑去很多地方,天地遼闊,她見過蒼生,卻不見她想見的人。

直到在婆娑城,她教訓招搖撞騙的魔族時,她擡頭望見一個少年。

視線交匯,她的心漏跳半拍。

那個少年面無表情,卻精致得像個完美的木偶。

旁人只會感到不寒而栗,扶桑卻一點都不怕。

她只覺得他有些呆呆的,傻傻的,卻討人喜歡得緊。

扶桑感覺她的心在發顫,似久別重逢般,難以言喻的喜悅在心底如煙花炸開。

她送給他香囊,故作平常地挑逗他:“你是婆娑城的人嗎?哪家的公子?我很喜歡你。”

他羞紅了耳垂,結結巴巴的,什麽話也說不出。

扶桑那時是偷偷溜出來的,不能在婆娑城停留太久,她本以為,他們日後,總會好好相見。

卻不曾料想,不出幾日,她卻迎來了滅族的災禍。

所有的回憶浮現在腦海裏,扶桑痛苦的皺起眉:“我該認出你的。”

那日,顧時安情緒激動想殺蕭朔時,引發了各種異象,她那時就該懷疑的。

她被仇恨蒙蔽了心。

她從始至終都沒有認出他。

顧時安不明白:“桑桑,你在說些什麽?”

扶桑鼻尖發酸,但她還是搖搖頭,故作平靜道:“沒什麽。”

她現在冷靜下來,才發覺事情有很多疑點。

月族人行蹤隱秘,信奉神靈的事從來沒有在任何古書上有過記載。

魔尊是如何找到他們,並將顧時安從望月崖裏悄無聲息帶出來的?

滅族那日,她一個人沒逃多遠,就被人從暗處偷襲,被抓進萬蠱窟。

她被關起來,被日夜折磨,對顧時安的恨意也在不斷滋生放大。

冥冥之中,扶桑感覺有人一直在暗處操控著他們。

那個人想要看到顧時安眾叛親離,傷痕累累,也想要看到她被仇恨裹挾著,在痛苦中度過餘生。

扶桑雖然嘴上說著沒事,但始終眉眼間陰雲籠罩,顧時安誤以為那是恨他的表現。

顧時安抿緊唇,小聲道:“你恨我的話,可以傷害我。”

扶桑怔住:“什麽?”

顧時安接著道:“我不會死,但是我會疼。”

他頓了頓,嗓音沙啞地補充道:“會很疼很疼。”

扶桑聽懂他的意思,她可以傷害他,哪怕用刀捅他,他也不會躲開。

這是一種極端的洩憤手段。

扶桑聲音發顫,心中五味雜陳的,“別胡說了。”

她不忍再聽,急忙撕下兔肉塞進他嘴裏。

顧時安猝不及防地張開口,他有些慌亂,不小心咬住了她的手指。

剎那間,顧時安大腦一片空白,他近乎呆滯地看著扶桑。

還是扶桑說了句松口,顧時安才大夢初醒,紅著臉松開她的手指,盯著手指上瑩亮的水光,羞得語無倫次:“我……我……”

扶桑不自然地輕咳幾聲,發現顧時安還在一個勁兒地小聲說對不起。

“你為什麽……”扶桑欲言又止。

她其實很想知道,為什麽顧時安每次,都……都特別的……

她不知道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反正她每次看見他羞得面紅耳赤,都想狠狠欺負他,想讓他哭出來。

她甚至不合時宜的想,她現在吻他,他會露出什麽樣的表情。

他一定會哭的。

感受到扶桑的沈默,顧時安有些緊張地問:“我怎麽了?”

扶桑咬了咬唇,“沒怎麽,你好的很。”

這句話有些讓人聽不懂。

顧時安眼底流露出迷茫來,他像只小狗一樣微微歪著腦袋,眨眨眼:“恩?”

扶桑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但她表面依舊平靜:“快點吃吧,兔肉快要涼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