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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 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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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 崩塌。

一夜荒唐。

顧時安醒過來時, 扶桑並不在床上,他緩緩坐起來,身上的棉被順勢滑落, 裸露出他的上半身,暧昧的吻痕和咬痕極為奪目。

那是扶桑留下的痕跡,對於怪物來說, 卻恍若某種標記,標記他徹底是她的所屬物。

他悄悄紅了臉,臉皮也燙得驚人。

他撿起掉落在地的衣物, 慢吞吞穿著,腦海裏不斷浮現出昨夜的畫面, 那般盡情地放肆。

不能再想了。

怪物拍拍臉,試圖冷靜下來, 可唇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像是掉入了蜜罐裏,他整個人都暈乎乎地開心。

扶桑站在院中出神, 她聽見輕快的腳步聲, 還未轉身,便被人從背後擁入懷中。

“桑桑。”怪物的語調黏黏膩膩的, 下巴抵在她肩上,親昵地蹭了蹭:“好開心。”

許是扶桑近日同他親密無間, 又做了那種事, 他也變得大膽起來, 再也不似之前那般惴惴不安患得患失。

他緊緊地抱著她,想要將她揉碎進身體一般,他又說:“好幸福……”

這次,他帶了哭腔。

扶桑拍拍他的手, 示意他放開,等她轉過身來,果然瞧見他通紅的眼眶,眼底情緒並非悲傷,而是滿是歡喜與幸福。

怪物喜極而泣。

扶桑拭去他眼角的熱淚,笑著問:“傻子,哭什麽?”

怪物握住她的手,貼著臉頰,蹭了蹭她的手心,他顫了顫睫毛,“好怕這是一場夢。”

他被夢寐以求的幸福砸中,始終感到暈眩恍惚,怕這是一場虛假的美夢,夢醒了,扶桑便不怎麽親近他了。

扶桑笑著抱住他,拍拍他的後背,輕聲道:“怎麽會呢,我一直在這裏,一直喜歡你啊。”

聞言,怪物終於對幸福的降臨有了腳踏實地的感受。

轉眼幾日過去。

黃昏落日,鳥雀歸巢。

顧時安踩上斑駁劃痕的木凳,將用毛筆字寫有“福”字的朱紅燈籠懸掛於木門兩側上端。

嶄新的春聯同之相襯,別樣的喜慶。

正是除夕夜。

遠處劈裏啪啦的煙花爆竹聲伴隨著歡聲笑語一同鉆入耳中,家家戶戶形式各樣的紅燈籠微微隨風晃動,微弱的光芒堪堪照亮整條長街。

怪物和扶桑吃過年夜飯,便去熙熙攘攘的街上游玩。

星河皓月,絢麗多彩的煙花在街市上空競相綻放,火樹銀花,斑駁陸離,共同將護城河映射出璀璨的流光。

歡聲笑語不絕於耳,每個人的面龐上都洋溢著幸福。

隨著歌樓舞榭中歡快的笙簫管樂聲鉆入耳中,心也歡快有力的跳動著。

扶桑帶著怪物做了許多事,他從未做過的,卻又是這世間最常見的事。

看雜耍,猜燈謎,賞花燈,又買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護城河邊,無數花燈在河流漂動。

“寫的什麽?”扶桑挨過來,還沒來得及看清他寫的字,顧時安就眼疾手快地擡手,完完全全地將字遮住。

他神情認真:“不能看,會不靈。”

扶桑道:“可我聽說,花燈去的越遠,願望就越會實現。”

她擡手,指尖觸碰花燈的那一瞬,閃著細碎流光的紅絲緩緩纏上花燈,她慢悠悠灌入靈力,廉價的假花瓣也映射出流光溢彩的光芒,像用彩玉雕刻的漂亮蓮花。

顧時安將蓮花燈放入護城河中,無數璀璨的蓮花燈在水面浮動,遠遠望去,像是從河流深處生長而出,漂亮極了。

等顧時安專屬的蓮花燈消失在視野之內,他這才戀戀不舍的收回視線,主動牽起扶桑的手:“走吧。”

兩人相伴著沿著河邊臺階而上,上空綻放出無數煙花,重重疊疊,恍惚間像是開了一朵又一朵七彩花。

沒人註意到的地方,那被金絲纏繞的蓮花,忽然在水面顫動幾下,金絲流動著纏上花瓣拉扯開,露出裏面小巧娟秀的毛筆字。

「願我和桑桑永遠幸福。」

兩人回到家,已是深夜。

怪物還未盡興,眼眸亮亮的,燦若星辰,擺脫過往的沈悶,帶著少年的朝氣蓬勃,他期待地問:“我今夜好開心,以後還會有這樣的節日嗎?”

怪物徹底墜入這滾滾紅塵,沾染人間煙火氣。

扶桑看著他明媚的笑容,良久,她說:“有的,十五日後的上元節,也會很熱鬧的。”

聞言,怪物心滿意足地點頭,他語言匱乏,無法訴說心底難以言喻如煙花綻放般的欣喜,只由衷地說道:“真好!”

大年初一,怪物被鞭炮聲吵醒,他一點也不覺得厭煩,興沖沖地起床出門。

扶桑正在精心修剪花盆裏的花枝,這是她要送給街坊鄰居的新年禮。

見顧時安出來,笑著提議道:“你可以選一盆送給昭昭。”

孟昭昭是怪物最好的朋友。

顧時安高興地挑了盆姬小菊,吃過早飯,便要抱著花盆給孟昭昭送去。

扶桑忽地喊住他。

顧時安回過頭,笑著問:“怎麽啦?”

少年朝氣蓬勃,被幸福感染著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明媚又奪目。

同那個困於魔宮,不懂得七情六欲又偏執瘋魔的怪物判若兩人。

扶桑靜靜地望著他,說:“早些回來。”

他重重地點頭,笑著對她喊道:“等著我!”

顧時安還沒走到孟昭昭家,就碰見他跟著一群孩子在街上玩鬧。

逢至春節,孟昭昭也穿上了爹娘新買的藍色小襖,帶著小老虎的布帽,朝著顧時安跑來時,小老虎尾巴在後面搖搖晃晃。

昭昭似乎很喜歡小老虎,每件衣裳都能瞧見小老虎的刺繡。

剎那間,有什麽東西在怪物腦海裏一閃而過。

“時安哥,快看,這是我收得壓歲錢,多不多?”孟昭昭打開沈甸甸的錢袋,興高采烈地舉著讓顧時安看。

顧時安回過神,看向錢袋,對於孩童來說的確是一次不小的巨款,他答道:“多。”

孟昭昭嘿嘿地笑起來,“我要買好多好多東西呢。”

他指了指自己新長出的小牙:“好多天沒見你,忘了跟你說我的牙長出來了,待會我請客,請你吃好吃的糖葫蘆!”

可是顧時安並沒有露出開心的笑。

他的視線下移,落在孟昭昭的袖口,那裏用針線繡著一只小小的老虎。

和噩夢中如出一轍。

恍若遭遇驚天霹靂般,他神色驚恐地後退兩步。

酒樓上懸掛的燈籠劈裏啪啦打著門梁。

就在此時,顧時安眼前一道刺眼的白光閃過。

下一刻,眼前的孟昭昭消失不見。

懷裏原本嬌艷欲滴的花,變得幹枯,隨著風吹,那幹花便碎著飄下來。

街上依舊人來人往,顧時安身處其中,好似落入大海的一栗石子。

“昭昭。”怪物預料到什麽,快速在人群裏尋找孟昭昭的身影。

他陷入恐慌,大喊道:“昭昭!”

路人來來往往,沒有人為他停下腳步,沒有人為他投來視線。

無形的屏障隔在他們之間。

他穿梭在人群中,終於瞧見一抹小小的身影。

黯然失色的世界,只有他是有色彩的。

他拿著一串紅彤彤的山楂糖葫蘆,笑得眉眼彎彎,他全然聽不見顧時安的呼喊,自顧自的蹦蹦跳跳往前走。

“昭昭,回來!”顧時安撕心裂肺地喊!

魔族天性嗜殺,修煉的功法大多也是邪門歪道,要靠人命提升修為,他的噬魂劍更是如此。

刀下亡魂越多,所發揮的力量就越大。

若是閑暇無事,顧時安便會和魔族中人屠殺無辜百姓來提升修為。

人命在怪物眼裏,如同路邊野草,地上沙石,不會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跡。

眼前畫面再次轉變。

狹小的巷子裏,小小的孟昭昭倒在腳邊,了無生息地躺在血泊裏。

顧時安呼吸困難,跪下來,雙手哆嗦地把他抱起來,生龍活虎愛熱鬧的孟昭昭,此刻安靜地窩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別……別……”怪物慌亂無措地捂住他脖上的傷口。

不要。

不要……

溫熱的鮮血不斷湧出來,怎麽也止不住。

脆弱纖細的脖頸被利刃割開,幾乎要割斷整個頭顱。

“啊……啊……”

怪物說不出完整的話語,他再度失聲。

嗚咽著流下滾燙的眼淚,砸在懷中人沾血的臉上。

這世上,唯有生死不可逆。

他在痛苦中擡起頭來,望見了面無表情,將近麻木。

那是過去的他。

一個瘋子,一個怪物。

視人命如草芥,以殺人取樂,壞事做盡。

師父問過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扶桑問過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他們眼神覆雜,似悲憫,似憤怒。

時至今日,他終於看懂了他們的眼神。

他十惡不赦,壞事做盡。

他從受害者的一方,得以窺見事件的全貌。

硝煙滾滾,房屋倒塌,人們四下逃竄,熱鬧的長街變成人間煉獄,無辜百姓成了待宰羔羊。

漫天的灰燼,遠遠望去,恍若下了一場聲勢浩大轟轟烈烈的雪。

顧時安不敢回頭,不敢停下。

他一直在跑,一直在跑……

耳畔傳來呢喃般的詛咒,字字泣血。

墜入羅剎地獄,生生世世承受剝皮斷筋之苦……

「日喜怒,日哀懼,愛惡欲,七情俱。」

怪物終於脫胎換骨,成為真正有血有肉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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