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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嬰 知生死,方知生命之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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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嬰 知生死,方知生命之厚重。

今夜無風, 萬籟俱靜時,撕心裂肺的喊叫聲便愈發尖銳洪亮。

“用力,用力啊, 快出來了!就快了!”接生婆在屋內喊道,鄰居家的嬸子過來幫忙,端著一盆殷紅血水被端出來潑在墻角, 又手忙腳亂地去廚房端來熱水。

都說女子生產堪比走鬼門關,稍有疏忽不妥,便命喪於此。

就連一向穩重的王大夫也驚慌失色, 臉色慘白癱坐在地上,形象全無。

“鄭娘子會平安的, 桑桑很厲害。”顧時安將他攙扶起來,輕聲安慰道。

扶桑是精通醫術的翠熒族人, 給凡間女子接生也不在話下, 有她幫忙,鄭娘子必定性命無憂。

這是他第一次安慰人, 並不熟練。

王大夫依舊慘白著臉, 眼淚奪眶而出,哭得喘不過來氣, 被顧時安攙扶著,卻似乎下一刻就會聽見噩耗暈厥過去般。

良久, 屋內終於響起一聲嘹亮的哭啼聲, 王大夫猛地擡頭, 好似活過來一般,跌跌撞撞去拍門,著急萬分地問鄭氏的情況。

“母女平安。”

結果甚好,顧時安察不可聞地也跟著松了口氣。

門一開, 王大夫便跑進去,無瑕顧及孩子,撲到床邊對著鄭氏喜極而泣。

扶桑抱著孩子站在一旁,見顧時安慢悠悠的走進來,便沖他招招手。

“時安,快過來。”

屋子裏還有未散的血味,顧時安不可控地輕皺眉頭。

他原本喜歡殺戮與鮮血,卻在明白何為死亡後,漸漸厭惡這些東西。

扶桑懷裏抱著一個女嬰,粉乎乎的,皮膚嬌嫩,淺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但五官皺巴巴的擠在一起,眼睛也瞇成一條縫,睜也睜不開,像是剛出生的小猴子,實在醜得不忍直視。

扶桑道:“鄭娘子長得漂亮,她未來也會很好看的。”

顧時安靠近極其認真看了半晌,也沒從她身上看出鄭氏的半分影子。

“醜。”他咬字很重地說道,嫌棄之情溢於言表。

能讓他有如此刻薄的評價,看來是真的覺得這孩子特別難看。

扶桑覷了一眼不遠處的王大夫和鄭氏,見他們並未註意,這才松口氣,隨即悄悄推推顧時安,低聲提醒道:“不可以這樣說人家。”

或許隨意評判他人長相,是一種冒犯。

顧時安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很緩慢地點頭,“知道了。”

扶桑笑道:“你要抱抱她嗎?”

抱?

顧時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塞進懷裏一個小娃娃,他手忙腳亂地抱住,身體僵硬地好似一塊磐石。

怪物瞪大雙眼,瞳孔微微顫動,眼底迅速流露出迷茫無措的情緒,似乎還有微弱的恐慌。

真是奇怪,殺伐果斷冷漠無情的怪物,也會懼怕一個小小的嬰兒。

娃娃太小太輕了,顧時安抱著,就像在抱軟乎乎輕飄飄的棉花。

她的呼吸又輕又弱,他需要仔細去聽才能分辨,真不敢置信,那一聲嘹亮的哭聲居然是她發出的動靜。

“她好小。”顧時安屏住呼吸,聲線有些顫抖。

“嬰兒都是這樣小的。”

燭火明明滅滅,映出扶桑眉眼間是化不開的柔情,這讓她的面容愈發柔和。

她抿唇輕輕笑起來,用指腹輕輕碰了碰女嬰柔嫩的小臉,“她好可愛。”

扶桑很喜歡孩子,孟昭昭每次來找怪物玩時,她都會做特意許多甜甜的糕點招待他,看他吃得滿嘴糕點渣,也不會露出半點嫌棄與厭惡之色。

她離得近近的,顧時安瞧見如一汪清泉般的柔。

“她會慢慢長大的。”扶桑說。

顧時安望向懷裏皺巴巴的嬰孩,難以置信這般小的娃娃,會慢慢長成他們這樣的大人。

她長大後,或許像鄭氏那般溫婉賢淑,人美心善,亦或許更像王大夫,成為這十裏八鄉有名的大夫,救死扶傷,令所有人敬佩。

她有無限可能,但那都是未來的事了。

現下,她還只是一個小小的,連眼睛還未睜開的娃娃。

扶桑在教他領悟生。

知生死,方知生命之厚重。

忽地,娃娃慢慢睜開眼,拳頭胡亂揮舞著,她咿咿呀呀叫兩聲,很開心地笑了。

扶桑對他說:“時安,她喜歡你呢。”

顧時安的心緩慢而有力的跳動著,眼底蒙上驚喜和無措。

“喜歡,她喜歡我。”

怪物有些惶恐,可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喜悅,像是被溫暖的泉水包裹著,骨子裏散發著愜意。

他不由自主地放松身體,屏住呼吸,怕驚擾了這脆弱的小生命。

良久,他抿唇,極其認真輕聲對扶桑說:“我也,很喜歡她……”

怪物除了上山采藥和做功課,一有空閑便拉著扶桑去看那孩子。

他很笨拙地表達喜歡,甚至去衣鋪為她買衣裳。

“我要很小很小很小的衣裳。”他有些笨拙地跟店家比劃著。

他喜不自禁,思緒也亂成一團亂麻。

扶桑哭笑不得,隨後說道:“是個剛出生的女嬰,布料要最好的。”

她做事認真,凡事都不馬虎。

顧時安看著相差無二的小衣裳,被她挑得頭頭是道。

譬如樣式不好,譬如布料紮人,譬如厚度太薄,又考慮到小孩長得太快,買的尺寸也不同。

桑桑好厲害。

顧時安心想。

等他付完賬,跟著扶桑往外走時,不知想到什麽,忽地停下,伸手拉了拉扶桑的衣袖。

扶桑回頭:“還想買什麽?”

顧時安面上泛起紅暈,他有些羞澀地湊過來。

她以為他想親她,一時怔住。

怪物很少主動,唯一那次,還是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大多數時候,他都會事先詢問,征求她的同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公然親吻簡直有傷風俗。

尤其是她對外宣稱二人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

倘若真是她想的那樣,那就不是有傷風俗,而是有悖倫理綱常,大逆不道。

她屏住呼吸,藏在袖下的手蠢蠢欲動,待關鍵時刻一把推開他。

吻並未落下,他附到她耳邊,刻意壓低聲音道:“我也有東西送給你,你可不可以耐心等一等?”

他的嗓音輕緩又悠長,如山間小溪潺潺流動,碰撞巖石發出的輕響。

溫和的氣息噴灑在耳朵上,酥酥麻麻的癢,熱意彌漫開來。

扶桑的臉皮不受克制地發燙。

原來他是怕她失望,所以才提前告知嗎?

“我知道了。”她難得語氣急促地後退半步,同他拉開距離,看他好像在看什麽洪水猛獸。

顧時安感到疑惑,“你的臉好紅。”

話語間,他擡手摸摸她額頭,面露擔憂道:“好燙,你生病了嗎?”

他對於自己的情感把握得非常精準,但一旦作為旁觀者,就笨拙得不像話。

“沒有生病。”扶桑拿下他的手,靜下心來,神色恢覆如初,又是那個溫和平靜鎮定自若的女子。

“嗯。”顧時安點頭,唇角蕩漾出笑意。

倏地,一道恍若鳥嘯的破空聲響起。

扶桑只見眼前身影一晃,再回過神來,便瞧見顧時安擡手握著一只玄鐵打造的短矢。

若非及時攔下,那東西便會分毫不差地刺入他太陽穴中,屆時一擊斃命。

那東西約三寸長,狀若雀羽,毛發鮮紅似血,唯獨頂部尖銳如針。

扶桑眉心一跳,“快松手。”

話音未落,便聽輕微“咻”的一聲,閉合的羽毛猛然炸毛,無數細如銀針的毛發穿透手掌,手背浮現無數密密麻麻的紅點,傷口太小流不出血,但毛色卻變得愈來愈紅。

紅得將近發黑。

那東西在源源不斷地吸食鮮血。

頃刻間,顧時安手掌發白。

“忍著點。”扶桑擡手捏訣,暫時封住他筋脈,迅速將血羽拽出,伴隨“噗呲”一聲,血羽混著黏膩鮮血掉在地上。

掌心血肉模糊,應當很疼。

可顧時安無心關註,他定定地盯著遠處的人,逐漸收斂了笑意。

那表情並非受傷後的惱怒,也並非事不關己的無動於衷。

神情晦暗不明,更加趨向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無助。

扶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那人身著鴉青藤紋勁裝,腰佩青鳶紋翡翠玉牌,還未及冠,烏發披散,有幾縷編成小辮,中間綴上石青色羽毛,隨著風吹絨毛輕顫,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年郎。

是魔尊部下青鳶衛的人。

“原來,在這裏。”

少年修為尚淺,莫說是顧時安,就連剛出魔界遇上的蔣恒等人,他也不是對手,可居然如此膽大妄為。

偷襲失誤也不慌亂,料定顧時安絕不會對他傷他。

他靜靜瞧著顧時安血肉模糊的手,眼底隱隱約約浮現報覆的快意。

魔尊如此看重顧時安,想利用他實現宏圖大業,絕不會命令青鳶衛的人傷他。

既然如此,這人並非青鳶衛的暗衛,可又緣何佩戴青鳶衛的高階玉牌?

這人究竟是誰?

再看這邊,顧時安也著實反常,逆來順受願打願挨不說,甚至對扶桑說道:“你先回去,在家等我。”

“你要做什麽?”

顧時安還未解釋,又是一道破空聲。

那玄羽直沖扶桑而來,她還未出手,顧時安便已利落地持劍擋開,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牽扯到她的安危,他當即皺眉,慍怒道:“這是你我之間的恩怨,和她無關。”

“恩怨?”少年拖著長長的語調,慢慢冷下臉,譏諷道:“怪物也懂得恩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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