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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你知道,什麽是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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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你知道,什麽是死嗎?”……

“還回來做什麽?”

扶桑不笑時最為清冷, 如可望不可即的明月。

顧時安沈默著收回視線,垂眸仔仔細細地挑開纏繞的藥草,使它們曬得更加均勻。

他的無視讓扶桑感到惱怒, 她陰沈著臉向前幾步,“別碰我的東西。”

顧時安身形一頓,總算擡起頭望過來, 蹙眉道:“對他這般溫柔,為何對我這麽兇?”

“你記得?”

“嗯。”

他記得那個纏綿的吻,記得她溫柔地同自己講話, 記得她溫熱的手掌是如何撫過蛇鱗。

她無奈又極為縱容,僅僅是因為他說怕黑, 就抱來被子同他睡在一間屋子裏。

可為何對待清醒的他就如此冷漠,又端起那副避而遠之的模樣。

“昨夜的你, 難道就不是你?”扶桑冷笑, “況且我為何對你兇,你心知肚明。”

顧時安抿唇, “我不想同你說這個。”

那是一個無解的困局。

倘若回到那日那時, 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對劉嬸動手。

他想逃避,扶桑卻不準:“既然如此, 那我同你無話可說。”

她說到做到,無論顧時安怎麽在她眼前晃悠, 試圖同她緩和關系, 她一律置之不理, 視若無睹。

他廚藝早就修得精湛,葷菜素菜不在話下,每日三餐都會為她精心準備,可她看也不看一眼, 白日出門采藥,傍晚便在外面捎著吃食,單獨回屋吃飯。

如此一來,不僅說不上話,連面也很少見。

她分明還在身邊,可是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拋棄了。

期間,他也見過劉嬸,奇怪的是,她完全不記得那日的事,照常和他說笑。

“時安哥,你怎麽總是悶悶不樂啊?”孟昭昭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兩手托著腮,小短腿前後蕩悠著。

他摸了摸臉,“有嗎?”

他的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孟昭昭看得一清二楚,脆生生道:“有啊,我每次來找你玩,你都好不開心呢。”

原來這麽明顯嗎?他緩緩放下手。

孟昭昭好奇道:“你惹桑桑姐生氣了?”

“嗯。”

孟昭昭想起扶桑曾經說過的話,如果時安哥不聽話,就會狠狠打他屁股。

看樣子,估計打的還不輕,孟昭昭想起自己闖禍被親爹摁著打屁股的事,光是回憶,都覺得屁股陣陣發疼。

他皺著眉頭,嚴肅著小臉:“那真的很疼了。”

顧時安搖頭:“沒有很疼。”

那同刀傷劍傷的痛感相比,簡直微不足道,那時候,他更多地是感受到驚訝和憤怒。

她打了他。

這樣的念頭僅僅是在腦海裏滾過一遍,他就覺得胸口又悶又堵,覺得委屈得很。

孟昭昭不解:“怎麽會不疼嗎?我感覺我的屁股都被打腫了,睡覺都只能趴著呢。”

顧時安怔神,他這才慢吞吞地明白昭昭的意思。

觸電般猛地起身,臉龐染上紅暈。

他看過奇奇怪怪的書,此時此刻,腦海裏不可控制地浮現奇怪的畫面。

可他又不禁荒唐地問:“這樣打我的話,她,真的會解氣嗎?”

孟昭昭不確定道:“不知道,或許會吧。”

扶桑回到家時,院子裏黑漆漆靜悄悄的,唯有自己的屋子裏燃著燭火。

她停頓片刻,便將竹簍放在門口,走近屋裏。

燭火照亮一小方天地,顧時安守在桌邊,見她回來立馬起身,有些手足無措。

“桑桑。”

“出去。”

兩道聲音一同響起,他楞了楞,沒想到她還是這般冷漠。

他咬著唇上前,捉住她的手腕擡起,神情糾結片刻,“啪”的一聲,他借她的手狠狠扇向自己。

左臉火辣辣地疼,他眼底水霧升騰。

“解氣了嗎?”

哪有這樣道歉的?

扶桑皺眉:“放開。”

又是重重的一巴掌,指甲劃破柔嫩的肌膚,一連串的血珠冒出來,留下長長的淺淺的血痕。

扶桑抽不回手,只得冷聲罵他:“瘋子。”

顧時安聞言擡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燭火劈裏啪啦地燃著,兩人相對無言。

措不及防的,又是“啪”的一聲。

巴掌沒有落在臉上,而是落在旁處。

扶桑五雷轟頂般,她掙紮起來,“你做什麽?你瘋了,你簡直瘋了。”

顧時安神色慘白片刻,隨即強硬地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身前。“你可以……你可以打我……怎麽對我都可以,打哪裏都可以,別不理我,別忽視我!只要你解氣,我做什麽都可以!”

他扯開衣領,“你也可以掐我!甚至可以拿刀捅我!怎麽對待我都可以了,我都無所謂的,你看看我!看看我吧!”

他幾乎歇斯底裏地哀求。

扶桑反而平靜下來,“你真的知錯嗎?”

他顫著唇張了張口,終於說出話來。

“桑桑……我不懂……我不懂錯在哪裏……”

扶桑問:“你知道死是什麽嗎?”

他當然知道,他曾殺過很多人,給予過很多人死。

可他望著扶桑那雙悲憫的眼,他什麽都說不出。

他很慢很慢地搖頭。

“桑桑,你教我。”

扶桑道:“我教不了你,你要自己悟,等你明白什麽是死亡,就會明白,我為何阻止你殺劉嬸,又為何這麽生氣。”

於是他開始詢問別人。

人總是忌諱死。

他漸漸得到很模糊很籠統的答案。

死就是棺材一蓋,嗩吶一吹,漫天黃紙,聲勢浩大地埋入地底。

人會哭泣,會不舍,死亡是很沈重的東西。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什麽都沒懂。

這日,他坐在院門口,看行人來來往往,這世上的人,總要為事奔波勞碌,

直到遇見胡伯。

胡伯已是暮年,身如枯木,他太老了,走路不利索,說話總是斷斷續續,時不時喘著氣。

“你知道,什麽是死嗎?”他問。

胡伯慢吞吞地在他身邊坐下,目光落在即將沈沒天邊的夕陽,慈祥地笑道:“知道。”

“我快死了。”胡伯說這話時,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任何恐懼,恰恰相反,他似乎感到釋然,渾然天成的慈眉善目。

顧時安感到奇怪:“你不怕嗎?”

人都是惜命的,那些人不甘心死去,便苦苦跪在他腳邊哀求。

胡伯搖頭:“不怕,我呀,活了好多年嘍,也瞧見這身邊人,一個個的走,徒留我一個人活在世上,多孤獨多寂寞,說話的伴兒都沒有,雖說我也算是四世同堂,可是啊,人啊就是總想回到過去。”

“總之人這一生,不過是兩眼一睜一閉,一輩子也就這麽稀裏糊塗有滋有味地過去了。”

“死啊,沒什麽好怕的。”

他望著尚在少年的顧時安,像是從他身上望見了許多人,他笑起來,布滿皺紋的臉上出現幾分童真:“沒準我死了,就能見到疼我的爹娘,同我志趣相投的好友們,我也是,不孤獨……”

胡伯不懼怕死亡,他在期待死亡,期待同家人團聚。

死是一件好事。

顧時安覺得自己搞明白什麽是死了,他有些高興地笑起來。

“原來,這就是死……”

他很認真地對胡伯說:“你死了,肯定會再次見到他們的。”

胡伯擡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眼中飽含熱淚,“會的,一定會。”

稚嫩單純的怪物,以為死亡是輕松。

胡伯走後,他便在家裏等扶桑回來。

夕陽沒入西山,微風變得刺骨的冷。

顧時安坐在院中的石凳,忽地聽見一陣輕微的交談聲,夾雜著陣陣啜泣聲。

嗚嗚咽咽的,像呼嘯的疾風。

扶桑回來的比往常還要晚。

他迫不及待地快步走過去,興沖沖道:“桑桑,桑桑,我知道,我知道什麽是死了。”

扶桑好似看不到他眼底的喜悅,皺眉喚道:“時安。”

她眉宇間籠上陰霾,顧時安身形一頓,上揚的唇角也慢慢恢覆原樣。

“胡伯走了。”扶桑說。

她回來的晚,便是因為在胡家停留。

顧時安費解:“走?他去哪了?”

扶桑道:“他命數已盡,大約兩炷香前的事。”

胡伯膝下只有兩個女兒,早已成家,想著父親年邁腿腳不利索,每日都要過來送飯照料。

現下胡家都是人,親戚街坊鄰居都有,鬧哄哄的,撕心裂肺的痛哭聲縷縷不斷。

原來那些哭聲,是從胡伯家傳出。

顧時安聞言,當即笑道:“那是很好的事啊。”

扶桑緊蹙眉頭,冷聲道:“時安,慎言。”

她又開始兇了。

顧時安抿唇:“為何要慎言?我今日和他聊了,我知道什麽是死了,死就是可以和過世的人見面,是很好的事。”

歲數越大,往往越看淡生死。

可這不代表,死真的輕如鴻毛。

扶桑搖頭嘆道:“你還是沒有懂。”

顧時安執拗道:“我懂了,我真的懂。”

扶桑定定地瞧了他一會兒,眉眼間隱隱有怒意,“跟我去胡家。”

她心裏憤怒,面上也是陰雲密布,顧時安不敢惹她不快,全程沈默著,跌跌撞撞地被她拉走。

離胡家只是個拐彎的距離。

風聲呼嘯,藏在其中的哭聲愈發清晰。

撕心裂肺,響徹天地。

顧時安每次率魔兵攻下城池時,也會聽見這樣的動靜。

只是那時,魔兵以殺人取樂,城中的無辜魔族百姓,是他們獵殺折磨的獵物,惡劣的哄笑聲和哀嚎聲求饒聲混在一起,亂糟糟的,令人生厭。

哪裏像現在,撕心裂肺的痛哭聲伴隨著靠近也愈發清晰。

顧時安猛然停下腳步,垂眸道:“我不去了。”

扶桑用力抓緊他的手腕,生怕他逃脫一般。

“你不是說死很好嗎?你為何要懼怕?”

怕?

他怕了嗎?

他猛地擡頭,借扶桑的那雙眼,瞧見了自己的模樣。

恐慌,無措。

那些出現在過往千千萬萬個冤魂臉上的表情,如今也出現在他臉上。

他的眼睛像是被燙到一般,飛快移開視線,狡辯道:“我沒有怕,我為何要怕?”

“那你便跟我走,今日,你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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