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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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或者讓我親你一下也行。”

男人老神在在地說道, 面部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澀,坦然得仿佛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師雨萱第一次見到有人耍流氓能耍得這麽理直氣壯。

誰給你的勇氣,梁靜茹嗎?

她惡狠狠地在心裏腹誹道, 目光停留在那張俊秀的臉蛋上,心裏略有一絲波動——當一個既漂亮又風騷還牛逼的大佬沖著你撒嬌說想要親你時,這誰能頂得住啊!

沒有一個美少女不會有一些青春期的幻想。

但是……不行!

畢竟這是心魔說的話,“心魔不是好東西”等於“本性如此”再略等於“習慣性耍流氓”, 換成哪一個姑娘沒準他都會這麽說,誰知道他是不是有什麽接吻癖。

師雨萱不想這麽隨便。

——你盡管騷, 我扛得住。

她平覆了一下內心的情緒,調整到古井無波的狀態,拒絕道:“不要。”

心魔蘇曳看著她泫然欲泣地說:“可是真的很疼~”

“……那也不行。”師雨萱眉心跳了跳,感覺有一個鮮紅的“井”字正在額頭上蹦來蹦去,她伸手抵住蘇曳不斷靠過來的腦袋,咬牙切齒地說, “給我好好說話!”

“嗤。”

男人笑出了聲,抵著她的手蹭了蹭。

“你生氣也這麽可愛。”

師雨萱:“……”我服了我服了還不行嘛!

這一刻, 她無比懷念原本的蘇曳大佬, 哪怕他偶爾脾氣不太好,哪怕他大多數時候冷著臉,哪怕他不夠溫柔也不像少年時期那樣可愛, 但起碼不至於讓她無從招架。

這只心魔太棘手了。

師雨萱忽然有了一種難言的急迫感,雖然他直到現在也沒有暴露出狠辣兇惡的一面,但是心思莫測, 說話做事出人意料, 而且老是用一種熱烈的眼神註視著她,她害怕再拖下去自己可能清白難保……更怕自己淪陷。

她是進來幫蘇曳的!

不能被心魔的美人計迷惑!

師雨萱暗自握了握, 給自己打氣。

她當著心魔蘇曳的面坐起了身,後者支著頭,安然地看著她,順手抽走了她的發簪。沒有了發簪的固定,一頭齊腰長發自頭頂傾瀉而下,飄逸得幾乎可以直接拍攝洗發水廣告。

在師雨萱懵逼的表情裏,男人漫不經心地捏了捏手指,做工粗糙的發簪在他手裏化為了齏粉。

師雨萱:“……”

那可是她唯一一支簪子!

混賬!

敗家玩意兒!

銀簪就不值錢嗎?!

師雨萱很想大聲咆哮,但看著某只心魔輕輕地吹走指尖上的粉末,她立馬又慫了,伸到一半的手拍灰似的心魔身上滑過,醞釀在嘴裏的句子也變成了——

“討厭,你幹嘛?”

對不起,嘔——

師雨萱被自己說的話惡心到了,然而男人卻似乎很受用地瞇了瞇眼,手掌淩空一翻,不知怎麽翻出一根細長的東西。

咦?

師雨萱眨了眨眼,定睛一瞧,發現那玩意兒似乎是支簪子。

電光火石間,她好像猜到了一點對方的心思。這是嫌她原來的簪子不好看,所以幹脆弄壞了再給她一支新的?可他,或者說蘇曳本人為什麽會隨身帶著姑娘家的飾品?

難道說……

他的內心其實有著一個女裝大佬的夢想?

師雨萱懷疑自己發現了一個驚天的秘密,然而越來越近的氣息讓她安靜地閉上了嘴巴。她楞楞地由著心魔蘇曳替她挽起長發,然後伸手摸了摸頭頂的新發簪。

好像是花的形狀,花瓣有五瓣。

熟悉的手感讓師雨萱回想起了幻境裏發生的那一幕。

“這是桃花簪?”

男人低沈地“嗯”了一聲,說:“答應了你的,一直沒有機會給你。”

說這話時他意外的正經,仿佛刻意收斂了那股勾人的氣質。師雨萱想問他什麽時候答應過她這回事,眼角餘光卻忽然瞟到了被他放在身後的磚型法器。

方方正正的一塊板磚敬業地散發著綠瑩瑩的光芒,光芒一閃一爍,好像在說:來嘛~快來使用人家~

師雨萱忍不住在思想上開了小差。

這距離不算遠,如果能吸引心魔蘇曳的註意力,還是很容易拿到的。

幾乎是瞬息間她就想好了對策,至於先前浮起的那一丁點疑惑,她直接拋在了腦後——心魔說的話哪能當真呢。

她回過神,猶豫了一下,說道:“……謝謝,你的頭還疼嗎?”

“當然~”男人也瞬間恢覆了騷裏騷氣的風格,微微俯下頭,“不信你摸。”

師雨萱有點不忍直視,但還是配合地把手覆了上去,溫柔地揉了揉。

“要不……我親你一下?”

提議剛出口,某只心魔就立刻擡起了頭,體貼地擺好了姿勢。

“……”行叭。

師雨萱狠狠心,嘴對嘴貼了上去。

眼看對方順從地閉起了眼睛,她心裏稍稍松了口氣,左手摟過他的脖子,右手悄悄地摸到了板磚。

就在這一剎那,異變陡生!

心魔蘇曳忽然擡手按住了她的腦袋,反客為主,強行和她來了一個深吻。

不僅如此,這家夥還趁著她喘氣的間隙,湊在她耳邊舔了舔她的耳朵,用勾魂般的聲線說:“這是利息。”

利息你個錘子!

師雨萱心頭火起,有種被戲弄的羞憤占據了她的大腦,她抄著板磚猛地一拍。

心魔蘇曳晃了一下,卻還是沒倒下。不但沒倒,他還對著師雨萱又笑了笑,笑容裏是意料之中的篤定以及一絲……縱容。

“早知道你這是美人計,可我還是甘心中招了。”他摟著師雨萱,將腦袋磕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壓住了她的右手,將板磚從她手裏拿走,而後十指緊扣,“別砸啦,就算我身體再強悍,按你的砸法遲早也會出毛病。”

師雨萱訕訕的,不敢回應他的話。她確實是準備補刀來著,就是還沒來得及實行。

當然,她更沒預料到心魔蘇曳居然早就看穿了她的計劃,可既然他知道,為什麽沒有在一開始就阻止她呢?

而且他說的收利息,難道就是指這個?

師雨萱有點茫然。

只聽男人吐氣如絲道:“即使明白是你不想我出現,可看到你為了救他而努力的樣子,我也還是很高興……”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仿佛睡夢中的人在囈語,偏偏師雨萱感覺到他好像又輕笑了一聲。

“那我先走了……”

話音未落,一顆腦袋沈沈地壓在了師雨萱肩上。

——他暈過去了。

師雨萱失神地想著,擡手摸了摸他的頭,隱約有一點內疚。

她下手確實挺重。

可他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為什麽給她一副他們仿佛認識很久的感覺?他不是心魔嗎?

盡管她已經把心魔蘇曳和大佬本人當成了兩個人,可潛意識裏總覺得他們是一體的,那沒有道理兩個人對她的態度會差這麽多。一個初見時絲毫不認識她,一個又仿佛很熟悉她……總之,怪怪的。

師雨萱嘆了口氣,念誦起幾乎能倒背如流的口訣。

算了,不想了,時間緊迫,正事要緊。

她閉上眼,熟門熟路地和蘇曳建立了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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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睜開眼,師雨萱發現蘇曳的意識世界問題更嚴重了。

不僅構建出來的幻境有了崩潰分裂的跡象,時間線也有了明顯的跳躍。

往往上一秒她還處在離山,看到蘇曳在演武場跟人對戰,下一秒就看到他外出歷練受了傷在小破廟裏療傷。有時候晴空朗朗、萬裏無雲,轉眼便狂風大作、電閃雷鳴。

身邊的景象不斷崩解又重組,甚至有的還沒有徹底顯現便已經被新的所替代,快到她根本來不及在場景裏找到蘇曳。

師雨萱覺得她好像成了一個旁觀者,眼前是不停閃爍的幻燈片,幻燈片的主題是名為蘇曳的少年的人生。這一回,沒有她插足的餘地。

於是她看見了沒有她存在痕跡的、原本的歷史。

她看到蘇曳外出遇到某個修仙世家的大少爺,對方出言挑釁,一番激戰後蘇曳成功打臉,也看到他運氣爆棚,隨手買下的普通材料居然另有玄機。

錯亂的場景裏她還見到了王行的身影。兩個少年在沙漠相識,似乎在躲避來自共同的敵人的追殺,但畫面一轉,兩人已經是幾年後的模樣,不知因何緣故,刀劍相向,殊死一戰。

畫面跳躍得太快,很多時候她來不及了解前因後果,便又鋪開了新的一幕。

但從零零碎碎的場景裏,師雨萱大致總結出了蘇曳從前的人生——男頻修仙小說男主角的人生,一個從草根成長為滿級大佬的故事。

但想到蘇曳後來發生的那些事,師雨萱又覺得自己的比喻不太好笑,甚至有一絲心酸。

誰家男主角好不容易成長到滿級,一轉眼又把他寫得跌落谷底,虐身虐心,還頂著“全修仙界都想我死”的debuff,這作者擺明了來報社的吧?不怕被人刷負嗎?

她忿忿不平地想著,並不知道她穿越之後有一陣網絡上很流行滿級大佬重生覆仇的爽文。

她只能在幻境有限的範圍裏徘徊著,左右張望,試圖找到一個穩定意識世界的辦法。

大約是蘇曳的意識世界聽見了她的心聲,原先不停閃爍的畫面驟然平穩下來,一個新的幻境冉冉出現。

師雨萱的視線裏出現了一座熟悉的建築物。

鎖仙塔。

.

此時的鎖仙塔還不在王行的那片枯木林裏,它就直挺挺地矗立在廣場正中央,似乎是剛被人煉制出來,身上還沒來得及烙印下一個個符文。

師雨萱環顧了一圈,發現這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地方。

遠處白雲飄飄,青山連綿;近處宮殿層疊,恍若仙境。放眼望去,整個宮殿群似乎都漂浮在空中,淡淡的雲霧間還時不時有幾道虛幻的身影飛過。

這是哪裏?

師雨萱心中忽然跳出了一個名詞:仙庭。

沒有依據,只有直覺,她覺得這裏就是曾經的仙庭。

她往鎖仙塔的方向走了幾步,塔後面的一座宮殿顯露出來,門楣上大寫著四個字:天工開物。

應該是煉器的地方。師雨萱如此下了結論,除此之外好像沒有特殊的地方。她邊想邊走到鎖仙塔門前,剛要擡起手敲門,耳邊突然響起了兩道聲音。

“你說陛下建這鎖仙塔究竟所謂何事?”

“這還不簡單?”有人笑道,“陛下為心魔所困,難以跨出最後一步的事你我不都清楚?他決定斬斷心魔以便渡劫,又怕分離出來的心魔分.身不受控制,這才想到用鎖仙塔來關押。如此理解,也不難吧?”

“話是這麽說,可誰知道陛下背後有沒有深意……”

“即便有,又能如何?別看眼下九洲四海都歸順仙庭,但那是打出來的結果,面服心不服的人多了去了,陛下對此想必也是門清。若想震懾這些人,陛下必須再進一步。”

“能成嗎?”最初問話的人喃喃道,“至少有數千年沒人飛升過了吧?而飛升之後想留在現世怕是也要付出很大代價……”

“應該可以吧,誰讓他是蘇曳呢……”

聲音漸漸淡去,師雨萱的手也恰巧落在了鎖仙塔的門上。

“咚”的一聲輕響,讓她從那兩人的對話中回過了神。

“根據那兩人的對話可以推測,聲音的主人應該是從前的仙庭成員,大佬現在應該就在鎖仙塔裏,而這一個幻境對應的就是他分離出心魔的事件……”師雨萱自語著,將已知的信息對應起來,大致拼湊出了當年的經過,然而又有一個新的疑問誕生了。

——蘇曳的心魔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回溯他的人生,從進入離山到現在,她所見證的那些畫面裏壓根看不出來有產生心魔的跡象,而且他表面不顯,實際上道心一直很堅定,很難想象會讓心魔壯大到不得不強行分離出去的地步。

師雨萱擰著眉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總覺得有什麽地方被自己忽略了。

陡然間,她靈光一閃,意識到了不對勁——蘇曳的記憶有一段空白!

因為時間線本來就有些跳躍的關系,她一開始並沒有註意到,也習慣了從一個幻境跳到另一個幻境,但現在仔細回想可以發現,大約是在與王行殊死一戰之後的一段時間到如今進入鎖仙塔這一段的過程中間有明顯殘缺。

當然,這不一定就是蘇曳的記憶有問題,也可能是由於意識世界不穩定造成的,但要說心魔最有可能在什麽時候產生,那一定是在這一段她沒有看到的時間裏了。

那麽,導致心魔出現的原因又是什麽呢?

為什麽心魔對她的態度那麽奇怪……

一時間被下意識忽略的疑問又冒上了心頭,師雨萱看著眼前緊鎖的門扉,晃了晃腦袋,決定還是先找到蘇曳再說。

她又敲了敲門,然而就在觸到門的那一瞬間,整個鎖仙塔忽然碎成了星星點點的光芒。

畫面很美。

充滿了詩意般的浪漫。

師雨萱平靜地仰起頭,面無表情地讚美了一下,然後張了張嘴,迸出兩個字。

“我操。”

.

有那麽幾秒鐘,師雨萱心想,放棄算了。

蘇曳是誰啊,跟她很熟嗎?她犯得著為了他勞心勞力嗎?一遍遍上線下線有多累知道嗎?

這又不是真的游戲,肝到最後連個低保都沒有。

她洩氣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星星點點的光芒在黑暗中又重新聚合、凝結,慢慢的,黑暗褪去,身下出現了綠茵茵的草地。

師雨萱保持著懶散的姿勢,一動不動。

她決定了,如果這次還是找不到蘇曳她就不管他死活了,愛咋地咋地……嗯?

師雨萱看著站在那棵歪脖子樹下的白衣男人,懷疑自己可能有什麽預言家的天賦,說曹操曹操到。在她的腹誹聲中,蘇曳轉過了頭。

他現在已經褪去了年少時的稚氣,長得和她初見時幾乎一模一樣了。

師雨萱下意識地端正了坐姿,收起了散漫的態度。

蘇曳漫步走來,嫻熟地摸了摸她的頭頂。

“……?”

師雨萱歪了歪頭,懷疑他是不是又給自己填充了什麽奇奇怪怪的記憶。

她順勢握住蘇曳遞來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站直了才發現,樹下原來還有一張石桌,桌上擺了一副棋,看著像是殘局。

蘇曳說:“大師兄剛走。”

師雨萱聞言扭頭,他微微笑了一下,好像回憶起了什麽,說:“大師兄現在已經禿了。”

“啊……”師雨萱有點想吐槽,又不知道說什麽。

蘇曳接著說道:“我很久沒見師兄了。”他手上微微帶了一點力道,“……也很久沒有見到你了。”

——可我每天都能見到你呢,還是三個版本來回切換的那種。

師雨萱默默地想著。

蘇曳也沒有問她失蹤的時間都在幹什麽,只拉著她走到樹下,這裏正好是高地,遠遠眺望,恰好能將整個仙庭一覽無餘、盡收眼底。

師雨萱看了一會兒,問他:“你是不是有心事?”

蘇曳低低地應了一聲,說:“我成仙了。”

難怪感覺氣質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又心事重重的模樣。師雨萱頓時恍然。

“你好像不意外。”蘇曳打量著她的表情,低笑道,“也是,你什麽都知道,不肯相信,走不出來的人是我。”

師雨萱沈默。

良久,她才試探地問道:“你相信我說的那些話啦?”

蘇曳淡然點頭道:“我看到了。”渡過飛升劫的剎那,他看到了一條被人斬斷的升仙路,天地間的靈氣順著裂口源源不斷地往外流失,速度極快,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外面鯨吞一般,以至於這個世界的靈氣濃度幾乎每一天都在降低。

偏偏,這些話早就有人和他說過,只是那時他固執地不願相信。

蘇曳垂了垂眸,註視著石桌上的殘局,說:“我叫大師兄來也是為了此事。”

“你既然知道我說過什麽,那你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師雨萱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

蘇曳輕輕地嘆了一聲。

“我知道。”

從師雨萱告訴他的未來裏,他知道在現實世界的他因為這驚世駭俗的真相遭遇了什麽,也一點都不意外。

因為建立仙庭而對他心生怨憤的世家和宗門太多了,一旦有人借此挑起事端,打著為了天下蒼生的旗號,一些原本中立或者偏向他的人也會選擇沈默。

生死當前,讓別人去死總是容易很多。

可蘇曳還是想試試。

“我沒那麽無私,不想為了天下蒼生去死。”他眼神冷冷清清,卻在註視著師雨萱的時候裹上了一層溫柔,他捏了捏她的手指,看著她悶悶不樂的樣子,嘴角微微翹起,“只是我覺得,或許還有別的辦法。未戰先言敗,那不是修士該做的事。”

“我不喜歡認命。”

是啊,他是不會認命的人,就如他相信凡人也應該修仙,而不是只能當修士們的奴隸一樣。

師雨萱呆呆地看著他,卻還是有點生悶氣,咕噥道:“你又不是沒試過。”

不然她也不會站在這裏。

蘇曳擡起手,大掌覆蓋住她的腦袋,使勁揉了揉。

“所以我才更要嘗試一下。”他聽見了她的嘀咕,“反正就如你所說,這只是過去的歷史形成的幻境,你又一直在努力喚醒我,那麽即便我沒有成功,也不會對現實有什麽影響。”

怎麽會有人這個樣子呢……

從前的時候不知道未來做出那樣的決定就算了,怎麽有人告訴了他未來,知道了命運前方有一個火坑,還不死心想跳進去試試。

這人指定是有什麽毛病。

師雨萱喪氣地垂著頭,拍開他的手:“我才懶得管你去死。”

等會兒她就下線,讓心魔徹底反噬他算了。

她這麽想著,卻忽然感覺自己被蘇曳圈進了懷裏。這好像是他在幻境裏第一次這麽正經地抱她,不同於怕她從飛劍上摔下去的半摟半扶,他動作小心翼翼的,仿佛抱住了什麽珍寶。

他捂住了她的眼睛,在額頭輕輕印下一吻。

幻境破碎前,師雨萱聽到了他帶著笑意的最後一句話:“如果我真的出事,我相信你會繼續找到我,帶我走出幻境……”

“誰要管你啊……”她輕聲道,卻感覺有什麽東西從緊緊闔上的眼眶裏滾了出來

瞬間淚流滿面。

.

周圍景象再度變遷,師雨萱卻不敢睜眼,死死咬著牙,堵上了耳朵,卻依然堵不住鉆入她耳中的刀槍劍鳴。

幻境時間線是跳躍的,她猜到了這是蘇曳被人圍攻,最終被打碎仙骨鎮壓在玄天秘境裏的那一幕。

所以,她不敢看。

然而那場離她很遙遠的戰鬥卻源源不斷地將聲音傳遞過來,她聽見了刀劍割裂肌膚的聲音,聽見了骨頭斷裂的聲音,她聽見有人在咳血,有人在怒罵,也聽見了……蘇曳的悶哼。

她明明閉著眼睛,畫面卻仿佛依然清晰地在腦海裏呈現——

蘇曳受了傷,已經是強弩之末,他的白衣已經看不出一點白色的痕跡了,身上的傷口有刀傷有劍傷,但凡是說得上名的武器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

圍攻他的起先有一百多人,此時還剩下二十多個。

他們趁著蘇曳殺人的瞬間,合力打碎了他的仙骨,然後為了不讓蘇曳自爆,強行撕開了通往玄天秘境的通道,用黑獄玄淵將他鎮壓在裏面。

通道緩緩閉合,黑獄玄淵化作一座龐大的牢獄籠罩了蘇曳。通道外,還站著的十二個人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互相對視一眼,然後同時離開,誰也沒去管地上慘死的同伴。

天地間忽然生出了新的靈脈。

“傻逼蘇曳。”師雨萱罵道。

眼淚卻像是失去閥門的水龍頭,洶湧地從眼眶裏沖了出來。

她還是閉著眼,用力地抹了把眼淚,忍著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酸意,只在心裏狠狠地罵著蘇曳。

笨蛋!笨蛋!笨蛋!

.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風吹過了山坡。

耳邊沒有了喧囂聲,大概是新的幻境又開始了。師雨萱打了個淚嗝,緩緩睜開了模糊的眼。

夜很黑,不是太美。

她擦了擦眼淚,忽然覺得眼前的場景似曾相識。

淡淡的月光灑下,勉強照亮了周圍的景物。黑暗中,一個個小土坡若隱若現,每個土坡上還橫七豎八地躺了許多屍體,殘破的兵器落得到處都是……

師雨萱:“……”

這個劇本她看過!她會演!

她猛地扭頭朝斷劍的位置看去,然後順著劍身往上看去,一位臉比衣服還白的大哥正在拋屍。

後者註意到了她的目光,悠悠地邁步過來。

長劍被他隨意地提在手裏甩了甩,有幾滴液體在風中甩出了優美的弧度……幸運的是,這回沒有灑在她臉上。

師雨萱如是想道,然後便見蘇曳在她跟前站定。

“這回不裝死了嗎?”他收劍歸鞘,用左手拿著劍,右手則隨著彎腰的動作遞到她面前,“不裝死了就起來。”

這個語氣……

還有這個話的意思……

師雨萱楞在了原地,呆滯地仰著頭,半天沒有動靜。然後,她看見白衣男人皺起了眉。

“怎麽了?”

他蹲下身,嫻熟地捏住師雨萱的下巴,從左臉翻到右臉,仔細打量了一遍,最後下結論似的摸摸她的頭,說:“沒有什麽問題。”

這個男人……

他、他他他……他竟然——

師雨萱越想越氣,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拽到跟前眼對眼。

“你不要告訴我說,你現在是蘇曳本人?”她惡狠狠地磨了磨牙,語帶威脅,“也不要告訴我,你什麽都想起來了?”

蘇曳:“……”

大概是沒有想到她的反應會這麽激烈,蘇曳一時頓住,好半天才遲疑地回答道:“……嗯。”

其實原本有一些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但在她的這句話下竟然一絲不落地想了起來。

回想起幻境裏經歷的種種,蘇曳稍微有點不自在,目光閃了閃,不太好意思繼續盯著師雨萱,偏偏他一動,師雨萱就緊接著把他頭掰了回來,繼續臉對臉。

師雨萱面無表情道:“我好像有點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蘇曳:“……嗯。”

嗯你個大頭鬼啊!

你他媽居然在這種時候醒了過來,那我這一臉眼淚鼻涕哭得像淚人兒一樣的到底是為了誰啊!

早不醒晚不醒你幹嘛偏偏在這個時候醒!

醒過來就算了還臭著一張臉哪裏有半點少年時期的可愛!

而且還記得幻境裏發生的事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憋了多日的情緒終於在把蘇曳推倒在地上的這一刻爆發,師雨萱又氣又哭又笑,覺得自己現在肯定像極了神經病。

她壓著蘇曳,暴躁地怒罵道:“王八蛋蘇曳你給老娘去死!!!!”

邊罵邊擡起手握成了拳,卻發現自己對著這張漂亮冷淡的臉蛋下不去手——

草。

師雨萱更氣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些什麽,但就是好生氣。

蘇曳動也不動地任由她騎在自己身上,僵硬了半天,最終伸出手,緩緩地替她順了順頭發。

“對不起。”

師雨萱躲開他的手,想也不想就是三連:“你沒錯,你哪有錯,你道什麽歉。”

蘇曳抿了抿唇,直覺這是一道送命題。

但緊張之餘,又發覺心裏生出了一點歡喜——她是擔心他的。

他回憶著記憶中的自己,動作生疏地把師雨萱圈進了懷裏,摸著她的頭道:“對不起。”

頓了頓,又說:“是我不好。”

師雨萱抗拒地在他懷裏扭著:“別抱我,你又不是他……你以為你是誰,我才不管你死活呢……”

說歸說,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她忿忿地把眼淚混著鼻涕一股腦蹭在蘇曳的白衣上,男人眉頭下意識地皺起,隨即又舒展開,縱容地讓她蹭了右邊蹭左邊。

見他這樣,師雨萱反倒覺得沒勁了。

她悶悶地扭了扭,說:“放開我,讓我下去。”

蘇曳手動了動,卻沒松開。

她便又掙紮起來,忽然,蘇曳臉色一變。

“別動。”

“怎麽……了…………”師雨萱下意識回道,然而下一秒她就知道是什麽原因了。

這種時候你居然還有心思想這些?

她眼神不由微妙起來。

蘇曳:“……”

師雨萱:“…………”

蘇曳閉了閉眼,說:“別動了。”

師雨萱僵硬地“哦”了一聲,靠著他躺了下來,一動不動。

尷尬與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秘境的天空很暗,星星也很稀疏,哪怕這是幻境,也完美地遵循了這一特點。

師雨萱望著星星,心想這樣的氣氛怪詭異的,黑不溜秋的夜,專門拋屍的亂葬崗,隔壁還有一具新鮮沒涼透的屍體,她是腦子壞了,才會和蘇曳躺在這裏。

蘇曳肯定腦子也壞了。

她皺著鼻子,整張臉皺成了一團,在心裏悄悄罵道。

忽然,她想起初見時曾經吐槽過蘇曳像個神經病,再回想最近三個版本的他,一陣莫名的感慨滑過心間——她現在覺得自己真是個預言家。

“還在生氣嗎?”蘇曳忽然問道。

師雨萱看了他一眼,不想說話。

王八蛋蘇曳!

她又罵了一句。

“……嗯。”蘇曳忽然應了一句。

師雨萱猛地轉過臉來看著他:“你能聽見我在想什麽?”

蘇曳平靜道:“你罵出聲了。”

“……哦。”

師雨萱悶悶地躺了會兒,感覺胸腔裏那股怒意不知不覺散去了大半,再看蘇曳時,高興的情緒好像又占得多了些。

她大腦有些亂糟糟的,自己也覺得自己反覆無常,於是拉了拉蘇曳的袖子,說:“既然你醒了,我們先出去吧。”就好像一根一直被繃緊的彈簧,驟然間松了下來,無數的疲憊都湧上來,讓她此刻很想安逸地睡上一覺,在夢裏忘掉一切煩心的事。

蘇曳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師雨萱緊跟著眼皮一跳,然後就聽蘇曳用平靜、事不關己般的語氣說:“出不去。”

嗯?????

蘇曳看著她,認真地說道:“我只是醒了,但是幻境還沒破,我還出不去。”

去死吧混蛋不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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