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鳴雁醒來，周圍一片刺眼的白色讓她的眼睛一時難以適應，原來她躺在病房裏，鹽水正一滴一滴地流進她的血管裏，病床的側邊甘飛航正趴著睡覺，她有些吃驚。她閉上雙眼，回想著自己為什麽會住進醫院裏，怎麽會遇見甘飛航，自己應該在海邊看大海的。她努力想終於想起來了，自己坐在海邊看海，不知怎麽的就在大海裏了，然後甘飛航跑來拉她上岸，上了他的車，接著就不知道了。甘飛航感覺到了動靜，擡起頭看到她醒來，非常高興，問她好點嗎。她沒有作聲，就要坐起來，甘飛航扶她起來靠在床頭，然後坐在床邊椅子上，定定地看著她，眼神是覆雜的，他還是禁不住責備道：“小貝，你怎麽這麽傻呀，為什麽做這樣的傻事？”

她抿了抿幹枯的嘴唇，疑惑地說：“我沒有做傻事呀……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站在大海裏……”

甘飛航意外地看著她，她不知道自己怎麽走進大海的，是瘋了嗎，她這種情況，他也不能再說什麽埋怨責怪的話，而是反覆安慰她，把身體養好了才能去看大海，還可以看海上日出日落，可以坐船到大海深處。這時一個白發的醫生走進來，甘飛航迎上前問貝鳴雁的病情，醫生拿出片子對他說：“根據螺旋CT的檢查，貝鳴雁的頭部一切正常，我建議你帶貝鳴雁去精神科去看看。”

一旁的貝鳴雁害怕地叫了起來，“我沒有精神病，我只是有些頭痛失眠，愛胡思亂想罷了，我不去……”

醫生朝她笑笑，“目前你的身體很虛弱，先住兩天把身體調養好再出院吧。”說完出去了。

甘飛航心痛地看著頹廢消沈的她，以前那麽健康開朗的貝鳴雁，為什麽成了這樣，孱弱憔悴，消極絕望像沒有明天似的，他嘆息一聲，只好先聽醫生的把她的身體調養好，而後再勸她去精神科看病。而貝鳴雁卻說要出院回賓館去，她不要見他，他們之間她在心裏築了一堵結實的墻。甘飛航告訴她，汪洋昨天就去賓館給她退房了，行李也拿病房來了，只是她當時睡著了，沒有看見汪洋，他知道貝鳴雁在盡力回避著他。正說著汪洋匆忙進來了，直接走到貝鳴雁的床邊，關心地問她好些沒有，貝鳴雁看見他，心想甘飛航肯定給他說自己要自殺來著，有些不自在，也不等汪洋問起，開玩笑道，“要是夏天就好了，就可以泡在大海裏，冬天的海水還是有些冷。”

汪洋知道她說這話的目的，笑道：“鳴雁，明年夏天還來吧，可以在海裏游泳，那可是很愜意的事。”

貝鳴雁點點頭，甘飛航看汪洋在場，貝鳴雁礙於面子，臉上也有些笑容，不像對他那樣冷冰冰的，於是讓汪洋也陪著貝鳴雁吃飯聊天。因為賓館的房間也退了，汪洋也苦苦勸說她，她只好住了兩天的醫院，也好好吃飯了，雖然吃得並不多。由於汪洋老找她聊天，說些青島的趣事，她也跟著說了不少話，忘記了些許苦惱。過了兩天貝鳴雁身體情緒都明顯有些好轉，該出院了，甘飛航要送她去一個高級的酒店，她死活不肯，說要回紫川去，甘飛航讓她再住幾天，來一次青島不容易，一定要到處看看，汪洋也在一旁努力勸她，她只好留了下來。

第二天一大早，甘飛航就來喊她去海上看日出，還給她買了一件厚實的羽絨襖，讓她穿上，說冬天的大海最寒冷，身體好不容易好點，不要又給凍壞了。貝鳴雁看著羽絨服，心一涼，想起了以前他送給自己的羽絨服，這也是一件悲傷的衣吧。看著他的細心呵護，她警告自己一定要冷靜理智，他早已不是以前那個甘飛航了，他周身縈繞著陌生的氣息。他們來都海邊，天微微亮，太陽還沒有露出腦袋，已經有勤快的人早早坐在海邊等待著欣賞日出，還有的人在海邊上散步或跑步，更有興趣盎然的人借助微光彎腰在沙灘上寫字，拾貝殼……貝鳴雁真羨慕他們——生活得無憂無慮，波瀾不驚，享受著平靜安定的幸福。

甘飛航看著遠方——海天一線處，沈浸在回憶裏，自顧自說著，“以前我經常早起，就是為了看海上日出，而你就像我在身邊似的……”他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沒有想到十多年後我們還能一起看日出……”他扭頭看她一眼，苦笑著。貝鳴雁默然無語，臉上平靜得如一汪清澈的池水，只是一眼不眨地遙望著那海天交接處，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

這時太陽要從海平面出來了，海平面的上方露出了橘紅色的光芒，宛如嬰兒剛剛睡醒了，睡眼還是惺忪的，他的光芒染紅了左半邊天空的雲彩的臉龐。漸漸地頑皮的太陽長大了，快活地爬出海平面，隨著大海這個搖籃在晃動著他可愛的圓腦袋。他繼續冉冉升起，橘紅的顏色在慢慢地變淺變黃，天空也隨著他改變著臉色，他的年歲也在見長，到了少年的他活潑好動，快活地躍起，不經意間他已經登上了半空，渾身閃爍著金色的光芒，而且越來越耀眼，給天空和大海披上了一層金色的紗衣，水天一色，閃爍著燦爛的金黃色，彼此交相輝映，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大海的粼粼波光，都無法分辨哪是天空，哪是大海了，此時的太陽已經進入了青壯年，盡情地展示著他的壯麗與博大。金色的光芒返照在貝鳴雁和甘飛航的身上，把他們鍍成了兩個透明的金人，他們專註地欣賞著日出，靜默無語。慢慢地太陽的金色褪去，他要遠離海洋，對過去的輝煌他沒有一絲的留戀，義無反顧地繼續攀升遠游，穿雲乘風追求著自己的希望和理想。這時飛來一大群海鳥是趕來送太陽遠行嗎？天是安靜的淡藍，雲彩是棉絮的白，而海面是晃動著波光的淡藍，是母親唱著催眠曲，緩緩晃動著的搖籃。貝鳴雁微瞇著雙眼，仿佛躺在搖籃裏，深深地沈醉於催眠曲之中。甘飛航轉過頭望向她，她雙手抱著腿，入神的遙望著遠方，白皙的臉龐被凜冽的寒風刮蹭得有些發紅，他把她的灰色圍巾往臉上攏攏，她才回到現實中來，木訥地看著他，他笑了笑：“你被日出的驚艷震撼了……”而後他斂起笑容，神情鄭重，“你有沒有考慮永遠在這裏看壯麗的日出，逃離那個令人灰心絕望的紫川？”

貝鳴雁又扭頭看向大海，搖搖了頭，“我曾經說過，你不要老活在夢裏，要活在現實裏……我們是兩條平行線沒有交集了，許多東西是命運安排好了的，你根本無法逃脫的……”

甘飛航聽她如此說，立即洩氣了，不知道自己說什麽她才能改變想法呢，最後他輕聲說道：“你能來青島，我們能在這裏見面，實現我們十多年前的願望，不也是命運的安排嗎？”

她面無表情地沈默著，多時才說：“這恐怕是命運安排的吧……讓我們在這裏畫上句號……最後一次在這裏見面……”

甘飛航的心一陣絞痛，他痛苦地用雙手抱著頭，眼裏的淚水滴落到白沙裏，不見一絲痕跡，貝鳴雁使勁忍著撕裂的頭痛，倔強地仰著頭不讓眼淚墜下。太陽高高地掛在天上，猶如靜止一般，沙灘上的人多了，人們踏著清朗的晨光在沙灘上漫步，投在沙灘上的影子猶如他們的情人，一刻也不分離。一對對戀人奔跑嬉戲的聲音陣陣傳來，女孩的笑聲清脆，透著滿滿當當的幸福，紛紛揚揚地灑向空氣裏，整個沙灘都是溫馨而祥和的，洋溢著浪漫的氣息，但是這些美好的氣息在甘飛航和貝鳴雁面前止步了，一切平靜和歡喜與他們無關，他們正在悲情的最邊緣。半天甘飛航才擡起頭，紅著眼睛問：“不管怎樣，最後讓我為你做兩件事情……讓我帶你去精神科看病吧，還有你父親的□□號我弄丟了，你告訴我，我好給他匯錢……這樣我也能放心些。”此時，他也根本不想去追究，她是不是因為錢而走近自己，即使是為了錢，他也甘願為她做一切事情，只要她能好好的。

“謝謝，不用了，我父親自己會看著辦的，”她扭過頭看著他，努力擠出笑容，但是眨眼之間，兩行清淚還是不自禁地滑落下來，“謝謝這段時間你給我的許多的安慰和照顧，我很溫暖，真的……”淚水在笑容上不停地滑落，其實她是在和以前那個青春飛揚的甘飛航徹底告別。

甘飛航也淚水盈眶，看著她帶淚的笑，心空了，失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