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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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是她?是什麽意思。

江樾擡起猩紅空洞的黑眸,疑惑看向王偉德。

兩人來到警局背後的一處空曠地,空氣中熱氣縈繞。

王偉德點煙,“沒想到,這輩子還會碰到她,居然還是你小子前女友。”

王偉德說,那是他在慶城從警碰到的第一起案子,記憶猶新。一個寒冬的夜晚,他接到報警電話,疑似一個小女孩走失。他趕到時,小女孩孤零零站在商鋪門口,哭喊著要等媽媽來接,拒絕任何人的幫忙,說媽媽讓她在這裏等,她只跟媽媽走。

王偉德感慨,“零下幾度的天氣,她一個人在那站了兩個小時。”

江樾有些恍惚,沒說話。

小女孩被帶到警局後,還是哭個不停,最後是一個女警拿拍立得出來轉移了小孩註意力。

照片由來便是如此。

江樾顫聲:“然後呢...?”

王偉德將煙頭丟到地上,踩滅:“最後她奶奶來接的。”

“所以...?”

“就是被她媽拋棄了,把她丟那兒直接坐火車走了。”王偉德表情深沈,悵然道:“那天還是她生日。”

那晚得知真相後,警局所有人都沈默了。

江樾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眼下心情,心陣陣絞痛。難怪,她不過生日。難怪,那年跨年碰到一個走丟的小孩,她的反應會那麽大。

她為什麽都不願意和他說呢。她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他。

“雖然不知道你們為什麽分手,但那小姑娘真的不容易。”王偉德語重心長。時隔多年再次看到她,看到她健康長大,只覺欣慰。“不容易啊,不容易。”

“我進去了,你明天好好休假吧,也不知道這幾天你都在跟自己較什麽勁兒!別不把身體當回事!”王偉德拍江樾的肩膀。這幾天他近乎二十四小時都待在局裏,真把這兒當自己家了。

王偉德離開後,江樾仍在原地楞站許久。夏季空氣帶著熱氣,可他卻覺得心拔涼透頂。

*

臥室僅開著盞落地臺燈,吹風機聲音停止,男人黑發半幹,穿著睡衣從浴室出來,坐在床邊。他孤寂的身影被黑暗籠罩,似乎散發著一股道不明悲傷氣息。

江樾握著手機,猶豫不決,最終還是給池佳發了微信:【有空嗎?】

對方秒回:【?】

江樾打完又刪,刪完又打:【能不能告訴我徐晚意一定要和我分手的理由?】

池佳看到“能不能”三個字沈默了。

等待回覆的間隙,江樾心亂如麻,怕聽到答案,又迫不及想待聽到答案。

池佳:【打電話說吧】

······

十分鐘後,電話掛斷。

男人垂頭曲腿,靠床坐在地毯上,攥緊手機的動作致使手臂青筋凸起,似乎在極力隱忍著什麽。消息提示音響起,他擡頭,露出那雙猩紅破碎的眼睛。

池佳:【如果無法承擔一切這次就不要再去招惹她了】

和一開始得知江樾要追小意時是一樣的態度。要是這次不能給她帶來幸福,那就別再開始,對彼此都好。

池佳:【這幾年她的痛苦並不比你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不想再看到她為你哭了】

一股酸澀湧上心頭,江樾回了個“好”,又翻出和徐晚意的對話框,停留許久,久到彌月溜進臥室窩在他的腳邊,才回過神來。

男人伸手擋住眼睛,肩膀輕微發顫。

徐晚意...你究竟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這一路...你又是怎麽走過來的...

*

這一晚,江樾近乎一夜未眠,臨近天亮才睡著。

早上七點,小雨淅瀝。

起床收拾貓的排洩物,換水,倒糧,再進行洗漱。換了一套深色的衣服,拿上車鑰匙,驅車前往郊外。

明明是上午,天色卻比之前更黑。一座公墓前,兩個身形頎長的男人撐著傘,背影是道不盡的破碎感。

江樾蹲身,用手抹去墓碑照片上的雨水,那個熱烈張揚的少年面龐逐漸顯現。

賀煜蹲在一旁,伸出手倒酒,放在碑前。

“鳴兒,我們來看你了。”賀煜苦笑,擡頭看天,“天氣這麽差,就不能知道用好天氣來迎接我們嗎?”

“我們來看你,不應該高興才是嗎?”賀煜自問自答,“我知道了,是不是安然沒來,你不高興了?”

“你自己說說,你對得起人家安然嗎,現在怪人不來看你。”

風刮過來,衣襟輕微揚起,雨好像小了些許。

賀煜長嘆口氣,看著照片上熟悉又陌生的人,眼眶有些濕,不再說話。

江樾站起身,拍了拍賀煜的肩。

賀煜啞聲:“陳逸鳴你真夠狠的,連最後一面都不讓我見你。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我也不知道,這麽久了都沒說托個夢給我。就算你死了也還是我賀煜的兄弟,知不知道,你做鬼我都不會放過你。”

就算是過去兩年,想到陳逸鳴的死,還是會鉆心的痛。

墓園沈寂,兩人在小雨中站了許久,久到陳逸鳴頭發花白的父母過來。打完招呼,江樾和賀煜離開。

從墓園向城區方向開的路上,天氣居然開始變晴,很快陽光透過雲層照亮整個世界。

······

用值夜班換來的休假,江樾回家和父母一起吃了頓飯。梁淑梅知道他去看了陳逸鳴,心情不好,平時嘮叨的話沒再說。

飯桌上一片寧謐,只有動筷的聲音,偶爾聊幾句天。江毅率先吃完離開,去省公安廳開會。

梁淑梅給江樾夾菜,註意到他似乎心事重重,“多吃點。在派出所很不容易吧?連家都不怎麽回。”

當初畢業,就算沒有江毅出面,以江樾的能力與成績,也完全能選擇一個舒適的崗位。可他還是毅然決然,選擇了基層派出所。

“還好。”江樾戳了戳米飯,擡起頭,“媽,我想跟你說個事。”

張榮英過來把餐具收走,兩人移步到沙發。

江樾坐姿端正,雙手自然垂放於腿上,似乎在做心理建設。

梁淑梅:“想說什麽?”

“我想結婚。”

梁淑梅太陽穴突突地跳,懷疑是否聽錯:“什麽?”

江樾認真重覆:“我想結婚。”

“和誰?”

“徐晚意。”

六年沒從兒子口中聽到這三個字,梁淑梅震驚楞坐,緩了好久才緩過來。

*

晚上十點,南城yc'club,舞臺中央有個年輕的駐唱女歌手,正在唱慢歌。

賀煜聽完後笑出眼淚:“你沒瘋吧?”

江樾握著酒杯,小飲一口,冷淡看向身側的人,“沒有。”

“不是,你問徐晚意的意見了嗎?再說,你們現在和好了嗎?”賀煜講道理。還沒和好就想結婚,這不是異想天開是什麽。

沒有,並沒有。他聽到王偉德和他說的一切,聽到池佳和他說的一切,就沒辦法再認真思考。那些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麽。他只要她,他只要她,他只要她。

“我覺得當務之急是,你跟徐晚意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把事情說開。”

江樾冷笑:“你和池佳又說開了?”

賀煜心抽了下,笑容凝固在臉上,半晌,他仰頭一飲而盡。

草!他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半小時後,兩人離開來到路邊。昏黃的路燈沈溺於枝葉交錯的行道樹中,地面樹影婆娑。

賀煜踉蹌拍江樾的肩,“你,好好跟,徐晚意,說清楚。耗不起了,真的耗不起了。再耗下去,人都三十了。”

江樾有點醉意,但沒醉到賀煜站不穩的程度。他慌忙扶住賀煜,在路旁攔下一輛出租車,“行了。我都知道。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

把賀煜塞進車內,江樾從錢包裏摸出兩百給司機,“去金銘湖畔。”

司機駛離,通過前後視鏡看後座的人,“別吐車上啊。”

賀煜沒了醉意,摁壓太陽穴的同時朝司機說:“去鷺湖灣。”

······

yc'club附近。

男人在路邊的一張長椅落座,曲著腰,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他手裏拿著一張拍立得相片,是他們的合照,拍於徐晚意十八歲生日。六年過去了,就算當初被她傷害得遍體鱗傷,他還是沒舍得丟掉關於她的一切。

或者說,他自始至終,都沒忘過。只要她一句話,他定會回心轉意。

消息提示音響起,男人直腰靠坐在背椅,翻看消息。

李盛發來一張照片,昏黃的路燈下,一個男人失魂落魄坐在長椅上。

【哥這是不是你?】

江樾蹙眉,擡起頭四處張望。馬路對面李盛正在瘋狂揮手,身側站著胡明宇。將照片收進錢包,目視兩人穿過馬路。

胡明宇打招呼:“師哥。”

李盛一屁股坐在江樾旁邊,滿心歡喜:“哥你咋在這!?”

未等回答,李盛自問自答:“你不會也要去'yc'吧。”

江樾:“也?你們要去?”

李盛和胡明宇默契對視一眼,雖然沒有規定警察休假不能去酒吧,但被前輩知道,還是有點奇怪。

江樾站起身:“跟不跟我走?”

李盛:“去哪啊?”

“請你們吃燒烤,不去算了。”

李盛積極:“去去去!”

三個人步行到街口的一家燒烤攤,等倆小孩點完菜回來落座後,江樾收起手機。

李盛拆碗筷包裝,欲言又止:“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江樾楞了瞬,咬開啤酒蓋,“沒有。”

李盛笑出聲:“我不信。你剛剛絕對是喝了從'yc'出來的!”

胡明宇也發現不對勁,今天的江警官好像有種悲傷,失去了以往的鮮活感,“師哥你怎麽了?”

看著兩雙稚嫩清澈的眼睛盯著自己,江樾喝了口酒,“真沒什麽。今天我好兄弟忌日,去看了他。”

完了。李盛和胡明宇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那個...我們不是故意的...”李盛找補,心想難怪哥要休假。

“我們不是故意提起你的傷心事的。”胡明宇局促得像個小學生。

江樾笑著緩和氛圍,幫忙把商家拿過來的下酒菜端上桌,“沒啥,吃吧。”

兩人有眼力健,不再提及關於江樾本人的一切,將話題對準仁和派出所。酒過三巡,空盤留置在桌,歡聲笑語不停。

“哥,你為什麽要當警察啊?”李盛透亮的眼眸帶些渾濁。

江樾楞了瞬,沒正面回答,反問:“你為什麽要當警察?”

李盛笑著趴在桌上,意識不太清醒,“我想消滅世界上一切的黑惡勢力!”

胡明宇:“當警察就能消滅了嗎?”

還是太年輕了。

“不知道啊不知道。”李盛搖頭,雙眼蒙眬看向江樾:“哥,所以你為什麽當警察呢?”

男人端坐著,伸長手臂握著啤酒瓶,半晌,他苦笑:“因為我哥吧。”

“你居然有哥,親的嗎?!”李盛震驚直起身,塑料凳往後一退,身體搖晃之際被胡明宇及時扶住。

江樾平淡嗯了聲。

“怎麽從來沒聽你說過啊?”胡明宇問。

“沒什麽好說的。”因為他哥江禹安,已經去世了。

李盛再次趴到桌上,“我也有哥...”

胡明宇:“你也有?”

“有啊,江警官就是我哥!”李盛傻笑說完閉上眼,似乎醉過去了。

“這小子估計喝大了。”胡明宇笑著擡頭,見江樾眸中撲朔迷離,“師哥,你不會也喝醉了吧?”

江樾搖頭站起,叫人買單,又轉過身,“你和李盛住一個小區是不是?”

胡明宇點頭。

“把他安全送回家。”江樾掃碼付款。

“那師哥你呢?”

“到了發個信息。”江樾踉蹌了下,“我沒醉,我打車回去,別擔心我。”

說著,江樾在路邊攔下一輛空車,先讓胡明宇和李盛上車,叮囑他們註意安全,又給自己打了輛。

“上哪?”司機問。

“W公館。”江樾晃腦改口,“算了不去這兒。”

江樾翻聊天記錄,找到池佳昨晚發給他的地址,恍著手遞給司機看,“去這裏。”

*

淩晨十二點十分,臺燈和電腦光照亮臥室。女人披發,穿著睡裙坐在書桌前翻看拍攝素材。手邊擺著一瓶易拉罐果酒,她喝掉最後一口,丟進腳邊的垃圾桶中。

自從上次和江樾不歡而散後,徐晚意這幾天沒睡過好覺,一直失眠。求助寧蘊,建議她在睡前小酌一杯,鐵能睡著。

整理完一天的拍攝素材存盤保存後,徐晚意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準備刷牙睡覺。行走至浴室的這一小段距離,她只覺腳步踩在雲端,使不上勁。

果然還是不該喝酒。

關燈躺上床,整個人好似陷在綿軟的床墊中。定完鬧鐘,打開微信。

池佳一個小時前發來:【賀煜說他想見我】

徐晚意:【見嗎】

池佳發來一張照片。光線昏暗,明顯在室外,賀煜躺在拍照的人腿上,醉得人事不省。

徐晚意:【?】

池佳:【今天是陳逸鳴忌日】

徐晚意呆楞握著手機,不再打字。

池佳:【我覺得還是得和你說一下 這事我沒經過你同意你別生我的氣】

池佳:【昨晚江樾來問我你和他的分手理由到底是什麽】

池佳:【我一開始是讓他去問你但他那時情緒也不太好居然求著我告訴他】

池佳:【小意我知道你說不出口我也知道這件事不管怎麽樣都輪不到我去說】

門鈴響起的聲音驚醒呆滯的徐晚意,她摁亮臺燈,穿上鞋離開臥室,站到入戶門前。

透過貓眼看到外面站著的人時,心臟倏地被擰緊。握住門把手猶豫片刻,門鈴仍舊響不停。

她打開了門。

那個眼神,她應該怎麽形容。像被一只主人丟棄的小狗,委屈,破碎,可憐巴巴。

就這樣盯著她,一直盯著她。

男人踉蹌著往前一步,頭徑直埋在她的肩窩,癢癢的。她下意識伸手扶住搖晃不斷的身體,一股酒味撲鼻而來,並不難聞。

她不知道是該推開還是繼續保持這個姿勢。直到肌膚傳來濕漉漉的觸感,徐晚意酒醒三分,不敢再動一絲一毫。然後,她聽見男人近乎祈求的哽咽。

——“小意,我們能不能不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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