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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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天空泛起魚肚白,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狹小房間,在白墻留下痕跡。有人輕推開門嘎吱一聲,床上的人驀然驚醒。

“醒了?”霍安遠穿著便服進屋,打開置物櫃,取出警服掛在櫃外的掛鉤上。

江樾蹭起身坐在床上,大腦暈頭轉向。昨晚在拘留室守到五點半,他垂眸戳手機,上午七點三十,正好睡了倆小時。

“師兄。”他啞聲打招呼。

“謝了,昨晚。”霍安遠脫下單衣,露出結實有力的古銅色身材,換上襯衣開始系扣,“下次有需要和我說。”

“沒事。”

原本昨晚應由霍安遠值班,家裏弟弟生病住院,臨時讓休息的江樾幫了忙。

“趕緊回家睡覺吧,今天周天。”霍安遠開始換褲子。

江樾收回視線,起床整理被子:“你弟弟身體怎麽樣了?”

“換季發燒,今早燒才退。”霍安遠笑:“屁小孩寧願在醫院待著打針都不想去上學,說半天都不聽。”

江樾拿上洗漱用品,笑著附和:“小孩子都這樣。”

他哥還在的時候,他也這樣。

*

江樾洗漱完,換好便服。簡單的黑色連帽衛衣,黑褲,運動鞋,與穿警服的感覺截然不同。有絲慵懶,倦意,不再似神明不可褻瀆。唯一不變的是,濃厚的少年感。

江樾離開值班休息室,路過審訊室門正好拉開,王偉德走出來,“回去了?”

“師傅。”江樾點頭看向門內,審訊椅坐著昨晚從亞灣七號門口扛回來的醉鬼,明顯是酒醒了,捂著頭不斷道歉,祈求得到原諒。

“行,去吧。”王偉德轉身進廁所。

路過辦公區,正要繞過走廊出大門,與兩雙清澈的眼睛倏地對視。胡明宇坐在電腦前,李盛曲腰站在他身側,兩人看他的眼神,明顯有事。

“師哥。”

“哥。”

江樾走過去,忽視叫他哥的李盛發亮的雙眼,“怎麽了?”

胡明宇擡頭,“我們在看昨晚的出警記錄,就錦秀苑家暴那個,這都第三次報警了。”

江樾有印象,他帶人出警過一次。後來女方選擇不起訴,不了了之。

“誰報的警?”他問。

胡明宇:“還是樓下那戶。”

“是那個養阿拉斯加的女作家嗎?”李盛問。

“不是,那個搬走了,現在住的也是一個女生。”胡明宇重覆師傅的話,“剛搬過來不久,獨居。”

李盛抿嘴搖頭:“可有得受了。”

“那個女生還挺好看的...其實...”胡明宇扭捏,“要不是穿著這身衣裳,我肯定...”

“肯定啥?肯定要微信了?”李盛補話,“確實看著不像大學生,是你喜歡的姐姐。”

胡明宇瞥李盛一眼,連忙咳嗽:“怎麽說話的!”

“錯了錯了。”李盛傻笑。胡明宇入職不久,年紀大他一歲,他總忘記前後輩禮儀。

江樾一頭黑線,落話離開:“你最好別讓師傅聽到你這句話。”

*

徐晚意這一覺直接睡到了自然醒。

昨夜警察離開後樓上就沒再鬧出動靜,身體疲憊沒做夢,睡得還算安穩。每天都被鬧鐘連環奪命催起床,今天靠意識睜開眼,徐晚意心想,估計還能睡一會兒。

她一頓亂摸,摸到手機,開屏。

那一刻,她好像忘記了呼吸。確定是八點二十,不是七點二十。

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麽就八點二十了!!!

手忙腳亂滾下床,跌跌撞撞進臥室。十分鐘後,徐晚意提著器材出門,電梯正好到10樓,她慌忙按下行鍵。

看到網約車軟件顯示已打到車,司機還有兩百米到達錦繡苑小區東門,徐晚意松了口氣。電梯門打開,她擡頭,那口氣又提回嗓子眼。

她每晚痛苦的來源近在眼前,男人和女人並肩站在一起。進電梯之際,徐晚意瞟到女人臉上的傷,猝不及防對視一眼。轉過身,門合上。

頭皮發麻。

她悄悄往右挪了步,與他們近乎平行,降低男人在身後的壓迫感。

十層樓,不到三十秒就可以到達一樓,但徐晚意卻覺得度秒如年,攥著器材箱的掌心開始出汗。

終於,電梯到達一樓,她垂著頭快步離開。

*

在禮貌的催促中,網約車踩點到達華寵門口,徐晚意慌忙道謝下車,小跑進大廳,已有帶小主看病的主人在此等候。

她紛紛和華寵的員工打招呼,來到平日的固定機位處,打開機箱。

高崎蹲身擺弄三腳架,看到來人打招呼:“剛給你發完消息,問你怎麽還沒到。”

徐晚意喘粗氣:“起晚了鬧鐘沒響。”

“還好你趕在制片人到之前來了。”許天成笑,“不然得扣你工資。”

徐晚意打哈哈沒回答。扣就扣吧,每天早出晚歸,連續上班沒休息,比牛馬還牛馬。對比高崎和許天成這種外部攝影師,她的工資還比不上人家的一個尾巴。

整理好拍攝設備,確定參數信息,徐晚意扛起相機,“我去跟拍吧。”

梳理完這幾天的素材,她發現很多畫面都不對位,不是切頭就是留白太多,後期根本沒法做。

······

天將黑未黑。

扛了一天相機,徐晚意身心俱疲,肩膀麻木酸痛,終於熬到下班。

收拾好器材,她坐在長椅處準備打車。

“晚晚。”

有人叫她,徐晚意輸入完地址正要開始叫車,擡起頭。

陳舒望換下了工作服,手裏提著迪奧的經典老花托特包:“我今天要路過仁和廣場,和你順路,要搭順風車不?”

“好呀!”徐晚意微笑接受。

三月底夜晚稍涼,不冷,正是南城最舒服的季節。昏黃路燈光線藏匿於茂盛的枝葉中,為道路照明發揮微薄作用。

兩人有說有笑走到停車場。

陳舒望開的mini cooper,車型小,很適合她。把器材箱放入後備廂,徐晚意拉開副駕駛座的門上車。

“你要去哪裏嗎?”她系安全帶。

“我去找我男朋友。”陳舒望笑,啟動車子。

徐晚意點頭,沒再找話。她低頭看手機,回池佳消息。

-池佳:【上班好累不想幹了】

覆制原話,粘貼,發送。

“晚晚你下個月拍完嗎?”還沒開出街道,陳舒望在距前車有一段距離時停下車,偏過頭問。

“目前定的是四月底拍完,具體還得結合素材看看。”合同簽約的拍攝周期到五月底,她希望早點拍完,早點結束,早點回北城。

畢竟這裏,沒什麽好留念的。

陳舒望噢了聲,攥住方向盤,欲言又止:“那個...你覺得徐醫生怎麽樣呀?”

氣氛驀然凝固,徐晚意楞怔張嘴,最後憋出一句:“還可以呀。”

車流緩慢前行,陳舒望輕踩油門跟隨前車,“那要不...多了解下我們徐醫生?”

沈默須臾,徐晚意笑,說話委婉:“目前還沒有談戀愛的想法。”

阿歐,看來徐醫生要被拒絕了。陳舒望看後視鏡,準備轉彎:“是因為上次那個人嗎?”

徐晚意哽住。她好像沒辦法否認。

沈默代表答案。

陳舒望在心底嘆氣,糾結要不要把那天飯後江樾問她的話說出來。思索再三,她開口:“他帶貓來看診的那天晚上,我跟林澈一起吃飯,沒想到他也在。”

她用陳述句:“是嗎。”

徐晚意知道林澈是陳舒望的男朋友,讀初中時便老聽到同桌提起這個人,沒想到他們還是在一起了。

氣氛莫名沈默。

既然徐晚意不想知道,那她還是不說了。避免氣氛太尷尬,陳舒望點開車載音樂,繼續早上聽了一半的歌。

【你對我的相信讓我又能重生】

【不管世界多冷我還有你】

【我有你】

【······】

聽到融於血液的旋律,徐晚意心臟擰緊。

真的是...有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故意不去想江樾,可他卻陰魂不散,強行出現在她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中。

一首歌結束,繼續下一首抒情英文歌。

徐晚意松了口氣,抵不住心裏好奇,故作滿不在乎的語氣:“然後呢?”

信號燈轉黃,陳舒望在劃線前停車,沒反應過來:“什麽?”

徐晚意咬唇,眼神飄忽不定,“你們那天一起吃的飯...他有問什麽嗎...”

陳舒望得意笑,她就知道,徐晚意會忍不住問的,“他居然知道你在七中讀書誒。”

“嗯。”因為,他撿到她學生證了。那個時候,她並不認識他。

“那你們是高中談的?”

“……”徐晚意沈默了。

陳舒望看破不戳破,笑了下:“江樾問‘愛寵’要拍多久,我說可能下個月就拍完。”驀然想起什麽,“對了,他有聯系你嗎?”

對上徐晚意那雙疑惑的眼睛,陳舒望解釋:“他找我要了你的電話號碼,我給了,你不介意吧?”

有她的電話,也沒有聯系她。徐晚意心情怪怪的,被什麽東西壓住一樣,莫名喘不過氣。

“他沒有聯系我。”

“那可能比較忙吧。”陳舒望找借口,試探:“你希望他聯系你嗎?”

徐晚意懵了。她希望嗎。

“我不知道。”

她不敢想,那是一種奢求。當初是她親手推開,怎會奢求他會主動聯系自己。但她好像又很擰巴,內心深處期盼他能聯系自己,但在陳舒望面前,好像又不想他聯系自己,甚至有恐懼感。聯系了,然後呢,結果會改變嗎。不會,他們已經分手了,分手六年了。

“沒事慢慢來吧,有些事情急不得。”陳舒望嘆氣。回憶起好友宋明月的感情,不惜感慨又是一對苦命鴛鴦。也是,沒有誰的感情路是順利的。她的過去,也很波折。

*

樓上歇戰一晚,徐晚意久違睡了個好覺。她天真以為,樓上的人是聽警察的勸,想通了不再吵嚷,便斷絕了想搬家的心思。

第二晚,仍舊是個平安夜。

第三晚,當她洗完澡,處理好一切工作消息,破天荒在十一點前躺到了床上,身心舒暢。

她用iPad翻出寧蘊做的綜藝。上次看到她去幫忙校對的那期。工作和娛樂看同一個東西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態,校對時粗略過畫面,沒關註劇情線。現在重看,笑得眼淚直流。

半小時後,第二期播到尾聲,左邊開始播放下期預告,右邊開始滾動字幕。

她拿起手機,給寧蘊發消息:【不是吧下一期的嘉賓真的是網上傳的沈梵音??】

沈梵音,當紅小生,絕美顏值,歌手出道,最近進軍電影圈。

-寧蘊秒回:【昂怎麽你喜歡?】

-徐晚意:【還行歌挺好聽的沒見過本人想看看是不是網上說的那麽帥】

-寧蘊:【嘖嘖有瓜】

-徐晚意:【聽聽】

-寧蘊:【有女朋友 談了N多年圈外人】

-徐晚意:【/震驚/震驚/震驚/震驚 不是吧?!!這不得爆】

-寧蘊:【/噓上次錄的時候 那女生來接的下班】

-徐晚意:【這都沒被拍到?!!】

-寧蘊:【誰知道呢】

-寧蘊:【大忙人居然有時間看我的綜藝好感動】

-徐晚意:【我報警之後樓上終於沒吵了過了兩天清靜日子真好】

-寧蘊:【笑死我睡覺了明天七點出工/暈/暈】

和寧蘊互道晚安後,徐晚意定好鬧鐘,關閉臺燈,打算睡覺。久違的身心舒適感,她甚至覺得心態都年輕幾歲。

安心地闔眼,醞釀睡意。四周靜謐無聲,無任何噪聲,很快,困意來襲。徐晚意翻身,即將入眠。

“啊——”

“你別過來——”

“你殺死我啊——”

驚恐睜開眼,心跳咚咚作響,耳邊響起玻璃碎掉的聲音,櫃子拖動的聲音,以及沈重的腳步聲。

那好像是閃躲的動靜。

尖起耳朵,依稀之間,她好像聽到了,什麽今天一起死,你敢動手,我就敢跳下去。

瞌睡瞬間煙消雲散。她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清晰分辨出來,和以往不同,那不是玩笑話。

完了完了完了。

她慌忙起身拿手機,摁下110,手甚至止不住地發顫。

等待接通的這十幾秒鐘,她心亂如麻,又聽到樓上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一顆心沈到谷底。

嘟一聲電話接通,徐晚意率先開口,嗓音發顫:“餵,這裏是錦繡苑3棟二單元901,我要報警,樓上有人家暴。”

接電話的人在聽到報警人聲音時楞怔了瞬,在沈默中他聽到了女人的尖叫,定神回答:“剛有人打過電話了,我們現在正在出警。”

電話掛斷,江樾握著電話筒楞坐著,心跳節奏紊亂。那個人的聲音...

王偉德和胡明宇先後從身前跑過,他沒來得及核對報警人電話,回過神,連忙叫住:“明宇——”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江樾沈著冷靜問:“上次錦繡苑報警的人,叫什麽名字。”

胡明宇懵了,一時想不起來:“徐...徐...”

“徐晚意。”王偉德開口。

兜住心臟的繩網一根根斷掉,血液好似凝固,心倏地沈到谷底,江樾慌忙起身,“我跟你們一起去。”

配備好單警裝備,江樾跑出警察局,前後不到三十秒。他拉開駕駛座的門,胡明宇一臉懵。

“下車,我來開。”不容拒絕的命令語氣。

胡明宇帶著一肚子疑惑聽令下車,轉眼間,江樾已經坐上駕駛座,系好安全帶,拉手剎掛擋即將啟動,卻看到還楞在外面的人。

“傻楞著幹嘛!上車!”

“哦哦哦好。”胡明宇回過神連忙拉開後座車門,曲腰進去。他從未見江樾露出過驚慌的一面,不管是出警遇到拿刀的人,還是遇到兇殺案,在他印象中,江樾從始至終,會沈著冷靜不動聲色辦完案。到底咋了。

起步速度如風馳電掣,胡明宇思緒萬千沒坐穩,慣性力量驅使下東倒西歪,連忙握住扶手。

王偉德將一切看在眼裏,他看了眼儀表盤,確認沒超速,平和道:“你認識?”

“嗯。”

察覺到八卦,胡明宇豎起耳朵在後座竊聽,攥緊扶手。

王偉德將那晚看到的臉,與前晚看到的手機壁紙對齊。那就代表,錢包裏也是,是同一個人。

“你前女友?”

胡明宇大驚失色,回憶起那天的口出狂言,心底小人瘋狂亂跳。什麽什麽什麽!!他聽到了什麽!!

江樾擡眸,透過後視鏡掃了一眼縮在角落的人,沒什麽溫度。

胡明宇故意不去看,然後他聽到了心碎的聲音。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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