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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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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翌日一早,徐晚意睜開眼時,天色大亮,陽光透過不遮光窗簾落到地板形成片片光影。

徐晚意喜歡側睡,她保持醒來姿勢盯著地板光影發呆,等待大腦恢覆意識。

她聽到樓下老人聊天的嬉笑聲,客廳的電視聲,陳金花的爽朗笑聲。

身體酸痛讓她蹭起身有些吃力,頭比昨天更加昏沈。徐晚意垂著頭,烏黑長發遮住臉。由於鼻子不通氣,用口呼吸導致唇瓣幹澀起皮。

她仿若被按下暫停鍵,呆坐在床上紋絲不動。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拿起鬧鐘看了眼。

八點二十五。

距她和江樾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徐晚意掀開被子下床,邊走路邊用腕間的頭繩將黑發挽在腦後。她掀開窗簾,刺眼的陽光讓她眼前黑了瞬,連忙撐在書桌避免摔倒。緩過來後,她直腰順起搭在椅背的天藍色毛衣,套在睡衣外離開房間。

客廳家具老舊,卻很溫馨,陽光通透,四四方方的舊款電視機正在播放一部狗血古裝劇。寒風透過玻璃窗縫隙灌進來,徐晚意打了個顫。

陳金花坐在老舊沙發上編織毛線,老花鏡掛在鼻梁上,時而擡頭看眼電視,時而低頭擺弄手中竹簽。

徐晚意知道奶奶在給她織圍巾,是當下很流行的藍色。她啞聲打招呼,“奶奶。”

陳金花循聲擡頭,“晚意,不多睡會兒嘛?”

徐晚意搖頭,轉身走進浴室:“不睡了,一會兒去醫院。”

浴室門合上,隔絕客廳的電視聲。

陳金花放下毛線,走進廚房將鍋中的粥和菜盛出來放在餐桌上,又回到沙發繼續織圍巾。

十分鐘後,徐晚意洗漱完打開浴室門。

陳金花擡眼,手中勾線動作未停,非常嫻熟,“早飯給你放在桌上了。”

徐晚意落座,“好。”

“真的不用陪你去醫院嗎?”

“不用啦,不是有同學跟我一起嘛。”徐晚意用筷子戳碗裏的粥,沒胃口,她擡頭,甕聲甕氣:“奶奶一會兒你下樓曬太陽的時候多穿點。”

······

吃完早餐,徐晚意換好衣服坐電梯下樓。走出單元門,暖陽傾灑在身體上,削減半分寒意。

正對單元門的大樹下,陽光穿過枝葉在地上形成光影。一群精氣神旺盛的老頭圍站在樹下的石桌凳旁,人群中央,兩個鬢發斑白的老人面對面而坐,眾人灼灼的目光均落向桌上的棋盤。幾個老太太坐在一旁的長椅曬太陽聊天,愜意無比。其中一個穿花襖、拄拐杖的老婆婆看向從單元門口出來的女孩,語氣悠長:“晚意出門兒啦?”

人群中傳來一道好聽清冷的少年音,被瑣碎的閑聊蓋住,“誒,別走這裏,你走這他就把你吃了,走這兒。”

徐晚意半張臉埋在圍巾裏,揚起語調試圖讓自己精神點,“李婆婆。”

李婆婆笑彎眼,臉上褶皺擠在一起,“你奶奶怎麽還沒下來?”

徐晚意無法大聲說話,輕聲細語,“她過會兒就下來啦。”

李婆婆上了年紀聽力不太好,她瞇眼往前探頭,“啥?”

徐晚意笑著走近,停在一米外。她扯下圍巾,半張臉被口罩遮住,“我說奶奶馬上就下來了!”

李婆婆這才聽清,笑彎眼反覆將拐杖杵在地上,“叫她快點,不然太陽一會兒都沒了。”

“好好。”察覺頭發松松垮垮垂在腦後,徐晚意重新紮頭發。

棋盤上,對方的將被吃掉,少年身側的老人放聲大笑,“我贏了!我終於贏了!哈哈哈!”

人群中傳出一陣唏噓,圍在棋盤上的腦袋疏散開來。

坐在對面的老人臉色陰沈,明顯不悅,故作威嚴的語氣:“這局不算,你小子給我坐下,我要跟你來一局!”

人群錯開,徐晚意循聲望去,與此同時,手中的橡皮筋啪嗒斷開,被陽光照亮的秀發散落而下。

少年身形頎長,穿著寬大的黑色衛衣外套,他身上的少年感極強,站在一群老年人中顯得格格不入。他的嘴角揚起好看的弧度,整個人被籠罩在陽光下,好似在發光。

後者也看到了她。她總是紮馬尾,這是第一次看到她披發,江樾楞怔了一瞬。和平日的感覺截然不同,更加溫婉,更加,勾人。

徐晚意瞳孔驟縮,不顧散落的黑發,和李婆婆打招呼後垂頭快步離開。

不能被那群人發現她和江樾認識,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少年見狀悄悄退出人群,跟上女孩的步伐。

老人扯著嗓子叫住他:“誒,你怎麽走了!”

少年轉過身,後退姿勢向女孩的方向跑了兩步,笑彎眼揮手,“有事兒!”

他轉過身,笑容滿面從陽光下快步跑過去,明明是冬日,春天卻悄悄來臨。

身後的人還在呼喊,“誒你是哪家的孩子!下次再戰一局!”

······

徐晚意喘粗氣在公交站的候車椅坐下,曲腰揉了揉腳腕。

“崴到了?”江樾緊隨其後,坐在女孩身側。

徐晚意直起身,將碎發撇在耳後,嗓音綿軟無力:“沒有。”

她剛剛走太快,停下來後有股餘痛感。

“你怎麽來這麽早?”

她昨天和他說的時間是九點,垂首看了眼手表,現在八點四十五。

江樾勾起唇角,“也不早。”

徐晚意不知道的是,江樾今天提前了半小時過來。不只是今天,在每一個接她上學的日子,他都會特地早到過來等她。徐晚意沒有手機,在現代社會想要找到一個沒有任何聯系方式的人,只能靠傳統形式,比如在她家樓下蹲點。江樾有徐晚意奶奶的電話,上次徐晚意借手機時被他悄悄存下來了。但他想,貿然打擾老人,不好,除非事況緊急。

徐晚意“嗯”了聲,腦袋枕在一旁的柱子上,等待開往市二醫院的40路公交車到站。

“你把手攤開。”江樾一只手抄進兜裏。

徐晚意疑惑看他,照做伸出右手。

江樾彎起唇角,從衣兜摸出一把牛奶糖,正要放上女孩掌心。他垂下眸,身體卻莫名一滯。

她白皙的掌間,有一道猙獰的傷疤,劃破掌紋。

順江樾的視線往下,徐晚意楞怔,連忙收手抄進衣兜。

江樾默默垂手,欲言又止:“那...”

“小時候不小心摔倒,手摁在玻璃上了。”徐晚意沒看她,輕描淡寫。

她騙了他,但沒完全騙他。

她被那個人用力推倒,摔到了碎玻璃上。她只記得很疼很疼,鉆心地疼。被奶奶帶去醫院挑碎玻璃時,她的哭聲響徹整層樓。

江樾沈默半晌,再次彎唇扯過女孩的手,把糖果放在她的掌心。

“痛嗎?”江樾問。

徐晚意的視線從糖果往上,停在少年耀眼俊朗的臉上,她疑惑“啊”了聲,“什麽?”

“我說這個,痛不痛。”江樾的黑眸溢滿心疼,盯著那道陳年疤痕。

他的指腹輕輕摩挲那道疤痕,徐晚意頓如觸電,連忙抽回手抄進衣兜,連帶著那把糖一起。

“給我糖幹什麽。”徐晚意扯開話題。

“我表哥的喜糖,一起沾沾喜氣。”江樾面不改色。

徐晚意“噢”了聲,禮貌道謝。

公交車一輛接一輛,就是不見40路。沈默須臾,江樾偏過頭,女孩耷拉腦袋無力靠著,口罩上方的那雙眼空洞無神。

他擡手摸女孩光潔的額頭。

滾燙灼人。

這次他不用對比自己額頭溫度就知道,她絕對發燒了。

江樾蹙眉,“你發燒了。”

徐晚意無精打采,直起身摸額頭。

好像是。

她沒說話,少年站起身攔下路邊駛來的出租車,不容拒絕的語氣,“我們打車去醫院。”

*

市二醫院作為南城數一數二的醫院,不論何時都人滿為患,候診區座無虛席,掛號窗口前排起長龍。

江樾帶徐晚意進入醫院大廳,找到一處空椅,“你坐這,身份證給我,我去掛號。”

徐晚意乖乖聽話給他身份證。她已經沒有力氣說話,雙頰因發燒泛起紅暈,整個人又冷又熱,虛弱疲憊,腦袋眩暈得厲害。

就連她的視線也變得模糊,註視少年走過去站在排隊的人群後方,無力眨眼。喉嚨幹澀有異物感,她偏過頭看到飲水機在左側,打算過去接一杯水。

不知為何,她的屁股剛離開座位,一陣很強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周圍建築在逆時針旋轉,耳鳴了,四周的嘈雜聲像被罩在塑料袋中。

徐晚意踉蹌了兩步,好在及時扶住座椅靠背避免摔倒。她無力垂頭試圖緩過來,腿軟站不穩,頭越來越暈,暈到她——

天旋地轉之間,女孩暈倒在地,人群中傳來路人的尖叫聲。

“哎呀——”

“這小姑娘暈過去了——”

“來人啊——”

“醫生醫生——”

“······”

徐晚意記不清後面發生的一切了。

在她徹底閉上眼前,好像看到了那張放大的熟悉俊朗的臉,眉眼都染上焦灼,唇一張一合,不顧一切呼喊她。

······

徐晚意睜開眼時,大腦一片空白,天花燈映入眼簾。

很亮,很刺眼。

她眨了眨眼,眼睛分泌出液體從眼角滑落。

有人闖進她模糊的視野,在調弄輸液瓶。

先前護士說這個液體輸著會痛,可以自己調慢。江樾發現徐晚意睡得不安,以為她在痛。

“你醒了?!”

耳邊傳來一道驚呼,她感覺手被人握住,眼前的臉不斷放大。

那張清雋好看的面龐有幾分焦急,清明黑眸中是她的倒影。

“你怎麽樣?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現在還暈嗎?”

江樾連續輸出三個問句,徐晚意一句話都答不上來。

她的聲音比暈倒前更加嘶啞,努力說出幾個字:“我...怎麽了?”

她隱約記得,好像是暈倒了。

江樾坐回病床旁的椅子上,松了口氣,“你暈倒了。”

那時他還在排隊掛號,察覺到身後鬧哄哄的動靜,轉過頭沒看到徐晚意,隱約聽到有人暈倒,他內心一沈慌忙跑過去。

徐晚意垂眸看了眼手背上的留置針。

“我舅舅說你是病毒感冒引起的上呼吸道感染,你要是再拖一天可能就成肺炎了。”

回憶先前發生的情景,江樾還在後怕。看到徐晚意整個人毫無生氣暈倒在地,他瞬間失去思考能力,渾身發抖。

他害怕看到這種畫面,往事如潮將他淹沒。

場面一度混亂,吵鬧聲夾雜著擔架車輪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路人不小心撞到他的肩膀,將他從回憶中拉出。

“幾點了?”

江樾掖了掖被角,“你睡了兩個小時,這瓶輸完還有一瓶。”

她睡了多久,江樾寸步不離,就在這裏守了多久。

徐晚意咳嗽兩聲,江樾連忙遞過旁邊櫃子上的水杯。

徐晚意蹭起身接過水杯喝了兩口,不冷不燙,溫熱的,剛剛好。

察覺到手中的杯子未曾見過,她楞住,“這個杯子...?”

江樾表情凝固,轉眼又掩飾住內心的波瀾,“我舅舅的新杯子,沒用過,他給我的。”

耳畔似乎還回蕩著梁旭先前的嘶吼,“江樾,那他媽是你舅媽剛給我買的,我今天第一次用——”

他頭也不回走出辦公室:“我下次給你買一個。”

梁旭追出來,“你小子給我等著,我上去找你媽告狀!”

江樾頭也不回自顧往前走,毫不在乎梁旭說的話。不管怎麽樣,他舅舅一定會去找他媽,毋庸置疑。

······

徐晚意重新躺下後,江樾坐在一旁看著她沒說話。她的黑發散在腦後,面龐蒼白卻不失美感,那是一種脆弱易碎的美,帶著清冷。

“要不要跟你奶奶說一聲?”

徐晚意偏頭看向窗外的藍天,“不用了。”

她不想讓奶奶知道,不想讓奶奶擔心。

“媽媽——”

“爸爸——”

“嗚嗚嗚嗚——”

“好痛——”

就在這時,一對年輕夫婦推門闖入病房,隔壁床的小孩似乎看到了救命星,開始嗷嗷大哭。

徐晚意循聲望去。

靠門的病床上躺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手上打了留置針,跟她一樣在掛水。旁邊站著兩個老人。

老人在的時候他沒哭,一看到爸爸媽媽,眼淚如洩洪般砸下來。

小男孩泛起紅暈的臉上沾滿淚水,看到父母心中不是滋味。

他的父母應該很愛他,將他抱在懷裏,不斷輕撫他的後背,“別哭別哭,媽媽來了嘛這不是。一會兒媽媽帶著你去買變形金剛啊——”

圍在小孩身邊的家人都哄他,讓他不要哭。

他好幸運,能在愛裏成長。

看到這一幕,徐晚意心中五味雜陳,連忙收回視線選擇將外界屏蔽。她死死盯著天花板,不知是白光太刺眼還是怎麽回事,眼眶一直不受控分泌著液體。

生病的她好像比平日脆弱。她強制自己打住不要再想,可往事如潮水湧來,來勢洶洶一波接一波,無能抵擋。

淚水愈來愈多,多到止不住,很快將枕頭浸濕。

不想讓江樾看見自己的窘態,徐晚意連忙翻身朝著窗外,咬牙攥住被子控制情緒。

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對這種畫面司空見慣。可她忘了自己不過才十七歲,能騙過自己的心,卻無法控制自己的心。

江樾坐在旁邊,將女孩哭泣的畫面盡收眼底。似乎有根細線纏上心臟,不斷收緊。

他不知道徐晚意都經歷了什麽,聯想起上次她在車內開的玩笑,說她爸爸媽媽離婚了,總歸對她影響很大。

不然,以她的性格,怎麽可能會哭。

收起心中雜想,江樾伸手握住女孩的冰涼的掌心。徐晚意顫了一下,淚水盈滿眼眶,視線模糊不清。

“沒事的。有我在。”

他的語氣像在哄小孩。這句話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進徐晚意心中。

她想,她這輩子都忘不掉了。忘不掉江樾。忘不掉在她生病時,有一個人對她說,還有他在。

除了奶奶,從來沒有人對她這般好。

少年沒說話,溫柔輕拍著女孩的臂膀,一下又一下。

徐晚意死死咬唇,將淚意憋回去。

江樾百感交集,好奇她的過去,好奇她的一切,但他不敢問。

其實他想說的是,就算她沒有父母,但她還有他。

就算她孤身一人,但只要他還在,他會一直陪在她的身邊。

十八歲的少年對天長地久的概念模糊不清,總以為愛能克服萬難。但不置可否,那時的喜歡便是最純粹的愛。

江樾把最純粹的愛,給了徐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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