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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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簡單洗漱後噴完藥，徐晚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沒開頂燈，剩下一盞床頭櫃上的暖黃色臺燈照亮房間。房間面積不大，卻很溫馨，該有的都有。
女孩嘴裏碎碎念詩詞。
“...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裏，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去以六月息者也。”
“天之蒼蒼——”徐晚意搖頭看了眼古詩詞冊連忙改口，“野馬也，塵埃也...”
不知為何，她無法集中精力背誦，記憶在不斷閃回。
他背她時，很有安全感；他抱她時，近到能看清他臉上的肌膚紋理；他扶她時，掌心不慎相觸似觸電。
最甩不掉的畫面是，他們先前在黑暗中對視的瞬間。
思緒混沌，徐晚意快速晃腦袋，自言自語：“打住，不可以再想了，徐晚意，不可以再想了。睡覺，現在就睡覺。”
她偏過頭，長伸手試圖關掉臺燈。
可當她看到掛在椅背上的紅色圍巾時，身體驀然一僵。
他真的是...陰魂不散啊...
*
江樾回到家時，別墅只剩下張姨一個人。張姨本名張榮英，在江家工作了十多年，負責管理江家一切日常起居。
“小樾餓了沒，桌上給你留了湯。”
江樾脫掉外套丟在沙發上，徑直上樓，“不用了，我晚上學校食堂吃了。”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轉過頭：“我爸媽不在家？”
張榮英收拾桌上的碗：“出去吃飯了。跟你舅媽他們。”
“皮皮呢？”
“你媽他們帶出去了。”
江樾點頭，上樓回到房間。
······
房間一片沈寂，沒開大燈，留了盞落地臺燈。浴室傳來水聲，半小時後，又傳出吹風機運作的聲音。
五分鐘後，少年身著單薄黑色睡衣出來，頭發半幹，額前碎發掛著水珠。他在書桌旁的轉椅坐下，拉開抽屜。
敲門聲響起。
江樾望過去。
門被拉開一條縫，梁淑梅探出頭，腳邊還有一只蹦跶的西高地。
“還沒睡？”
江樾：“快了。”
梁淑梅推開門的同時，皮皮沖進屋扒拉江樾的腿。
梁淑梅挑眉，八卦：“聽你舅舅說...你送一個女孩去醫院了？”
江樾嘴角抽了下，就知道他舅舅藏不住事兒。他曲腰摸小狗腦袋，沒回答梁女士。
回家路上專門給梁敘發消息讓他不要“告狀”。
梁女士知道了事情會有點麻煩，比如現在。
“那姑娘是你同學？”
“不是。”
“那是你隔壁班的？”
“不是。”
“怎麽認識的？”
“......”
梁淑梅索性走進房間，“跟媽講講，怎麽認識的。”
江樾順勢抱狗站起身，輕手將梁淑梅推出門外，順便把狗塞過去，“媽我要睡了。”
梁淑梅接過，笑：“你這人，不說算了。”
以後她有的是機會知道。
回家路上收到弟弟梁敘給她發的微信。
一張照片和一條消息。
【你兒子鐵樹開花了】
照片是身形頎長的少年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女孩背影。
那背影一看就是她兒子江樾。
女孩只有小半張側臉，不過她能感覺到，這女孩她有眼緣。
送走梁女士，江樾重新在書桌旁坐下。
他拉開抽屜，翻動裏面的東西，半晌後從最底端找出一張陳舊的學生卡，卡面泛黃，壓封的透明膠微微卷邊。
姓名：徐晚意
班級：南城七中初三七班
照片上的女孩紮著馬尾，面龐稚嫩五官小巧，唇微微勾著，笑容很淺。但就是這道笑容，讓他在無數個黑夜中看到了光。
他很久沒拿起這張學生證，時間久到，他都快忘記它的存在。
不過，他還是能一眼認出照片上的人。
-
翌日一早，徐晚意睜開眼睛時，身體的酸痛感讓她有些恍惚。
這一晚她睡得不踏實，醒了好幾次，伸手朝床頭櫃亂摸一通，摸到鬧鐘。
——五點十分
鬧鐘六點半，洗漱時間十分鐘，早餐時間十分鐘，出門正好可以趕上七點的公交車。
徐晚意將鬧鐘輕甩到枕側，拉被子蓋住腦袋打算繼續睡。耳旁一片沈寂，指針轉動滴答作響。
床上的人翻來覆去多次，半晌後掀開被子睜眼盯天花板。太奇怪了，怎麽就是睡不著。
徐晚意又閉眼嘗試了一次，大腦愈加清醒，她蹭起身準備看書。腳沾地起身的那剎，徐晚意倒吸口氣跌回床上。
差點忘了，她的腳受傷了。
灼熱的疼痛感從腳腕席卷至全身，緩了一會兒，徐晚意摁開臺燈，小心挪到書桌椅上，開始看書。
*
江家別墅二樓某間臥室，窗簾嚴絲合縫，伸手不見五指，鬧鐘聲嗡嗡作響。
少年趴在大床上，長臂下壓著個小熊玩偶。深灰色薄毯搭在腰間，拖了一半在地上。
地上玩偶遍布，鯊魚、烏龜、蘿蔔、羊、兔子...千奇百怪，應有盡有。
鬧鐘響不停擾人清靜，江樾蹙眉，亂摸到手機隨便一摁，臥室驟然安靜。
時間過去一秒，兩秒，三秒。
大腦捕捉到關鍵信息，江樾驚慌睜眼，看手機時間。
六點四十。
完了完了完了。
大腦瞬間清醒，少年跌跌撞撞爬起來閃現到浴室。
五分鐘後，江樾出現在樓下。
張榮英聽到動靜從廚房出來，看到江樾有些驚訝：“今天怎麽起這麽早，煮的粥還有五分鐘才好。”
平日江樾常睡到七點以後，幾乎不會自己起，都是由她和梁淑梅換著催起床。
江樾拿起沙發上的書包，語速急：“我今天有點事，早餐就不吃了。”
“誒做了三明治，要不給你裝點——”
江樾坐在玄關的小沙發換鞋，頭也沒擡：“不用了。”
驀然想到什麽，又改口：“好，麻煩張姨，幫我裝兩個吧，分開裝。”
*
徐晚意洗漱完，穿好校服從臥室出來時，陳金香已經把早餐做好，在盛粥。
客廳光線昏暗，頂燈一閃一閃。
徐晚意擡頭看了眼。
“應該是壞了，明天找個人來修一下。”陳金香收回視線。
徐晚意點頭說了聲“好”，幫忙把早餐從廚房端出來放在餐桌上。
兩人落座，陳金香“哎呀”一聲，“忘了拿筷子。”
徐晚意站起來，“我去拿。”
起得急扯到受傷的部位，徐晚意倒吸口氣，下意識扶住餐桌。
“腳怎麽了？”
徐晚意面不改色：“昨天晚上在學校崴到了。”
“這麽不小心，沒什麽問題吧？”
見奶奶轉進廚房，徐晚意小心坐下，“沒事，就是有點痛，可能過幾天就好了。”
“我今晚要去你姑姑家吃飯，明天才回來，你要不要——”
沒等陳金香說完，徐晚意率先打斷：“不用，我在學校吃，不用管我。”
即便現在住的房子在姑姑名下，她仍舊不喜歡和姑姑一家相處。
她永遠記得這次回南城，姑父在火車站看她的眼神。是嫌棄，是看不起。
······
吃完早餐，徐晚意在註意身體的叮囑下走進電梯。
“我會在學校好好吃的，不用擔心，奶奶再見。”
徐晚意微笑揮手，當電梯門合上的那一瞬驀然斂起笑意，表情痛苦。她握住腰後的欄桿靠過去，同時輕擡起右腳。
好痛。
瘸腿走出單元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鼻腔接觸冷空氣刺激感湧入大腦。徐晚意雙手抄兜，腦袋埋在校服衣領內往公交站緩慢行走。
天還沒亮，上班上學的大人小孩借助微弱路燈在道路穿梭。
正對單元門的路燈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徐晚意瞄了一眼，覺得有點眼熟，沒多想。
······
車內開了暖氣隔絕外界寒冷，溫暖舒適的氛圍讓人犯困。少年坐在後座打盹兒，黑眸眨眨閉閉。終究起太早，抵不住困意閉上了眼。
坐在駕駛位的常亮倒是看得仔細，註意到女孩從單元門出來，他擡眸看了眼車內後視鏡。
他家少爺睡得倒是挺舒服。
常亮咳了聲。
江樾沒反應。
“小樾。”
江樾睜眼。
“出來了。”
江樾偏頭往外看。
她穿得很厚，並不臃腫。走路一瘸一拐，姿勢像只企鵝。
很可愛。
嘴角不受控上揚，江樾推開車門小步跑過去。他只穿了件黑色毛衣，羽絨服還在車裏，無暇顧及天氣寒冷，他叫住前面的人：“徐晚意。”
當事人楞了一下，回過頭。
少年彎眼笑得燦爛，直楞楞看她。
徐晚意大腦一片空白，心跳驟然加速，她下意識問出口：“你怎麽來了。”
話音剛落，腦海中閃過江樾昨晚問自己幾點出門的聲音。
江樾一步步向前走：“你腳受傷不方便去學校，我來接你。”
徐晚意攥緊書包帶：“不用的，我自己可以坐公交車。”
“沒事啊，反正我家離你家也不遠，過來十多分鐘，順路。”
“不是這個意思——”
江樾打斷徐晚意：“好冷啊，趕緊上車吧。”
不是這個意思，是她不習慣這樣。而且，她也沒有理由接受他的好意。
江樾看了眼手表：“你確定還要站在這裏嗎？現在七點十分，坐公交車到學校估計都遲到了。”
出門時噴藥耽誤了一會兒，未曾料想現在趕不上七點十分的公交車，徐晚意只好硬著頭皮答應。
兩人先後坐進車內，徐晚意保持沈默從衣兜摸出小筆記本，覆習昨天聽寫沒過的單詞。
“給你。”江樾遞過溫熱的三明治。
徐晚意看他：“我已經吃過了，謝謝你。”
少年徑直扯過徐晚意的手，二話不說將三明治塞進女孩掌心。指腹觸碰掌心之際，徐晚意連忙將手從少年掌心抽出。
他的手好燙。
江樾沒說話，默默把車載空調溫度調高。
她的手，怎麽這麽涼。
徐晚意握著三明治，還也不是，放也不是。
江樾一副無所謂，說話堵她的話：“我也吃了，你不要就丟了吧。”
徐晚意：“......”
常亮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抽搐了下。心裏苦，沒法說。他可是一點沒吃就來上班，認識小樾這麽久，怎麽就沒見他關心過自己。
不知道怎麽回答索性不理，徐晚意轉過頭，繼續背單詞。
見徐晚意在學習，江樾沒好再打擾，坐在一旁安靜玩連連看。沒多久困意襲來，眼睛一閉思緒飄離。
徐晚意今日背單詞的效率明顯偏低，平時默看三遍就能將一個陌生單詞熟記在心。可今日總是看了又忘，只好往覆多次加深記憶。背完三十個單詞，徐晚意心裏松了口氣，合上小筆記本。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徐晚意估摸應該還有五分鐘到學校。她看了眼手表，還有十五分鐘上早自習，不會遲到。
將小筆記本抄進衣兜，徐晚意目光落到腿間的三明治，她拿起來想還給江樾。
“我——”
話咽進腹中。
江樾，睡著了。
少年交叉雙臂環在胸前，耷拉著腦袋，一晃一晃。
徐晚意仔細觀察。
他的五官很精致，個子很高，若不是癱坐姿勢頭幾乎快碰到車頂，黑色很適合他，襯得他膚色很白。前刺短發，少年感很強，很陽光。
不可否認，他，確實挺好看的。
常亮驚呼一聲打斷了徐晚意的思緒。她往前看，前擋風玻璃外有人橫穿馬路，常亮忙不疊踩下急剎，車猛地停下。慣性力量驅使下，江樾的腦袋徑直往前一撞，徐晚意下意識伸手抵在車座背後的顯示屏幕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江樾摁住她的手腕，緩緩直起身。
徐晚意臉一熱心跳加速，試圖掙脫卻無果，杏眼對上少年那雙不懷好意的黑眸。
他的眼睛瞳仁如黑曜石亮亮的，就像一只精明狡猾的小狐貍。
徐晚意擰動手腕：“...松手”
江樾的指腹故意摩挲女孩的腕側，松下手，“沒撞到吧？”
徐晚意揉了揉發麻的手腕，小聲：“沒有。”
南城九中校門外，送小孩上學的家長陸續將車停下，一輛接一輛。常亮跟著車流前進，把車停在學校門口。
江樾穿上黑色羽絨服外套下車。
本想在徐晚意下車之際扶一把，等江樾下車繞過來時，徐晚意已經站在車外。
江樾伸手想攙扶徐晚意走回教室，被撂開手拒絕了。
學校門口人來人往，只是站在江樾身側都能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更不要說被江樾扶著。
江樾...本來就是走哪都會被人註視的存在...
“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會走回教室的。”
······
高大枯黃的梧桐樹下，沒穿校服的桀驁少年在人群中一目了然，他雙手插兜，背著黑色挎包，保持一米的距離跟在女孩身後。
徐晚意攥著書包帶，咬牙艱難前行，一步，又一步。
她止步，身後的人隨之止步。
她繼續，身後的人隨之繼續。
沒走兩步，她轉身看他。
江樾連忙止步，笑著解釋：“我沒跟著你啊，我也要走這條路回教室。”
徐晚意輕咬下唇，想說什麽最終作罷，任由少年跟在身後，她挪一步，他動一步。
兩人龜速前進的速度，在上學的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從學校門口到教室的路走了一半，徐晚意的腳開始泛麻，她垂眸看了眼手表，連忙加快步伐。走了兩步腳踝開始劇烈抽痛，徐晚意蹙眉，下意識曲腰扶住膝蓋。幾乎在轉眼間，身後的人閃現到身側將她扶住。
“沒事吧？”江樾慌忙道。
女孩光潔的額頭滲出一層汗，神色痛苦。徐晚意掙脫江樾的手，繼續往前走，“沒事。”
下一秒，少年徑直扶過女孩的肩，讓她靠著自己。
“你確定這是沒事？你下半輩子不想走路了？”
徐晚意沒說話，有些喘。
學生太多，幾乎每個擦身而過的人的目光都會停在兩人身上半晌。可徐晚意已無暇顧及，她快痛到無法呼吸。
“我背你還是我扶你，你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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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洗漱後噴完藥，徐晚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沒開頂燈，剩下一盞床頭櫃上的暖黃色臺燈照亮房間。房間面積不大，卻很溫馨，該有的都有。
女孩嘴裏碎碎念詩詞。
“...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裏，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去以六月息者也。”
“天之蒼蒼——”徐晚意搖頭看了眼古詩詞冊連忙改口，“野馬也，塵埃也...”
不知為何，她無法集中精力背誦，記憶在不斷閃回。
他背她時，很有安全感；他抱她時，近到能看清他臉上的肌膚紋理；他扶她時，掌心不慎相觸似觸電。
最甩不掉的畫面是，他們先前在黑暗中對視的瞬間。
思緒混沌，徐晚意快速晃腦袋，自言自語：“打住，不可以再想了，徐晚意，不可以再想了。睡覺，現在就睡覺。”
她偏過頭，長伸手試圖關掉臺燈。
可當她看到掛在椅背上的紅色圍巾時，身體驀然一僵。
他真的是...陰魂不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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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樾回到家時，別墅只剩下張姨一個人。張姨本名張榮英，在江家工作了十多年，負責管理江家一切日常起居。
“小樾餓了沒，桌上給你留了湯。”
江樾脫掉外套丟在沙發上，徑直上樓，“不用了，我晚上學校食堂吃了。”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轉過頭：“我爸媽不在家？”
張榮英收拾桌上的碗：“出去吃飯了。跟你舅媽他們。”
“皮皮呢？”
“你媽他們帶出去了。”
江樾點頭，上樓回到房間。
······
房間一片沈寂，沒開大燈，留了盞落地臺燈。浴室傳來水聲，半小時後，又傳出吹風機運作的聲音。
五分鐘後，少年身著單薄黑色睡衣出來，頭發半幹，額前碎發掛著水珠。他在書桌旁的轉椅坐下，拉開抽屜。
敲門聲響起。
江樾望過去。
門被拉開一條縫，梁淑梅探出頭，腳邊還有一只蹦跶的西高地。
“還沒睡？”
江樾：“快了。”
梁淑梅推開門的同時，皮皮沖進屋扒拉江樾的腿。
梁淑梅挑眉，八卦：“聽你舅舅說...你送一個女孩去醫院了？”
江樾嘴角抽了下，就知道他舅舅藏不住事兒。他曲腰摸小狗腦袋，沒回答梁女士。
回家路上專門給梁敘發消息讓他不要“告狀”。
梁女士知道了事情會有點麻煩，比如現在。
“那姑娘是你同學？”
“不是。”
“那是你隔壁班的？”
“不是。”
“怎麽認識的？”
“......”
梁淑梅索性走進房間，“跟媽講講，怎麽認識的。”
江樾順勢抱狗站起身，輕手將梁淑梅推出門外，順便把狗塞過去，“媽我要睡了。”
梁淑梅接過，笑：“你這人，不說算了。”
以後她有的是機會知道。
回家路上收到弟弟梁敘給她發的微信。
一張照片和一條消息。
【你兒子鐵樹開花了】
照片是身形頎長的少年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女孩背影。
那背影一看就是她兒子江樾。
女孩只有小半張側臉，不過她能感覺到，這女孩她有眼緣。
送走梁女士，江樾重新在書桌旁坐下。
他拉開抽屜，翻動裏面的東西，半晌後從最底端找出一張陳舊的學生卡，卡面泛黃，壓封的透明膠微微卷邊。
姓名：徐晚意
班級：南城七中初三七班
照片上的女孩紮著馬尾，面龐稚嫩五官小巧，唇微微勾著，笑容很淺。但就是這道笑容，讓他在無數個黑夜中看到了光。
他很久沒拿起這張學生證，時間久到，他都快忘記它的存在。
不過，他還是能一眼認出照片上的人。
-
翌日一早，徐晚意睜開眼睛時，身體的酸痛感讓她有些恍惚。
這一晚她睡得不踏實，醒了好幾次，伸手朝床頭櫃亂摸一通，摸到鬧鐘。
——五點十分
鬧鐘六點半，洗漱時間十分鐘，早餐時間十分鐘，出門正好可以趕上七點的公交車。
徐晚意將鬧鐘輕甩到枕側，拉被子蓋住腦袋打算繼續睡。耳旁一片沈寂，指針轉動滴答作響。
床上的人翻來覆去多次，半晌後掀開被子睜眼盯天花板。太奇怪了，怎麽就是睡不著。
徐晚意又閉眼嘗試了一次，大腦愈加清醒，她蹭起身準備看書。腳沾地起身的那剎，徐晚意倒吸口氣跌回床上。
差點忘了，她的腳受傷了。
灼熱的疼痛感從腳腕席卷至全身，緩了一會兒，徐晚意摁開臺燈，小心挪到書桌椅上，開始看書。
*
江家別墅二樓某間臥室，窗簾嚴絲合縫，伸手不見五指，鬧鐘聲嗡嗡作響。
少年趴在大床上，長臂下壓著個小熊玩偶。深灰色薄毯搭在腰間，拖了一半在地上。
地上玩偶遍布，鯊魚、烏龜、蘿蔔、羊、兔子...千奇百怪，應有盡有。
鬧鐘響不停擾人清靜，江樾蹙眉，亂摸到手機隨便一摁，臥室驟然安靜。
時間過去一秒，兩秒，三秒。
大腦捕捉到關鍵信息，江樾驚慌睜眼，看手機時間。
六點四十。
完了完了完了。
大腦瞬間清醒，少年跌跌撞撞爬起來閃現到浴室。
五分鐘後，江樾出現在樓下。
張榮英聽到動靜從廚房出來，看到江樾有些驚訝：“今天怎麽起這麽早，煮的粥還有五分鐘才好。”
平日江樾常睡到七點以後，幾乎不會自己起，都是由她和梁淑梅換著催起床。
江樾拿起沙發上的書包，語速急：“我今天有點事，早餐就不吃了。”
“誒做了三明治，要不給你裝點——”
江樾坐在玄關的小沙發換鞋，頭也沒擡：“不用了。”
驀然想到什麽，又改口：“好，麻煩張姨，幫我裝兩個吧，分開裝。”
*
徐晚意洗漱完，穿好校服從臥室出來時，陳金香已經把早餐做好，在盛粥。
客廳光線昏暗，頂燈一閃一閃。
徐晚意擡頭看了眼。
“應該是壞了，明天找個人來修一下。”陳金香收回視線。
徐晚意點頭說了聲“好”，幫忙把早餐從廚房端出來放在餐桌上。
兩人落座，陳金香“哎呀”一聲，“忘了拿筷子。”
徐晚意站起來，“我去拿。”
起得急扯到受傷的部位，徐晚意倒吸口氣，下意識扶住餐桌。
“腳怎麽了？”
徐晚意面不改色：“昨天晚上在學校崴到了。”
“這麽不小心，沒什麽問題吧？”
見奶奶轉進廚房，徐晚意小心坐下，“沒事，就是有點痛，可能過幾天就好了。”
“我今晚要去你姑姑家吃飯，明天才回來，你要不要——”
沒等陳金香說完，徐晚意率先打斷：“不用，我在學校吃，不用管我。”
即便現在住的房子在姑姑名下，她仍舊不喜歡和姑姑一家相處。
她永遠記得這次回南城，姑父在火車站看她的眼神。是嫌棄，是看不起。
······
吃完早餐，徐晚意在註意身體的叮囑下走進電梯。
“我會在學校好好吃的，不用擔心，奶奶再見。”
徐晚意微笑揮手，當電梯門合上的那一瞬驀然斂起笑意，表情痛苦。她握住腰後的欄桿靠過去，同時輕擡起右腳。
好痛。
瘸腿走出單元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鼻腔接觸冷空氣刺激感湧入大腦。徐晚意雙手抄兜，腦袋埋在校服衣領內往公交站緩慢行走。
天還沒亮，上班上學的大人小孩借助微弱路燈在道路穿梭。
正對單元門的路燈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徐晚意瞄了一眼，覺得有點眼熟，沒多想。
······
車內開了暖氣隔絕外界寒冷，溫暖舒適的氛圍讓人犯困。少年坐在後座打盹兒，黑眸眨眨閉閉。終究起太早，抵不住困意閉上了眼。
坐在駕駛位的常亮倒是看得仔細，註意到女孩從單元門出來，他擡眸看了眼車內後視鏡。
他家少爺睡得倒是挺舒服。
常亮咳了聲。
江樾沒反應。
“小樾。”
江樾睜眼。
“出來了。”
江樾偏頭往外看。
她穿得很厚，並不臃腫。走路一瘸一拐，姿勢像只企鵝。
很可愛。
嘴角不受控上揚，江樾推開車門小步跑過去。他只穿了件黑色毛衣，羽絨服還在車裏，無暇顧及天氣寒冷，他叫住前面的人：“徐晚意。”
當事人楞了一下，回過頭。
少年彎眼笑得燦爛，直楞楞看她。
徐晚意大腦一片空白，心跳驟然加速，她下意識問出口：“你怎麽來了。”
話音剛落，腦海中閃過江樾昨晚問自己幾點出門的聲音。
江樾一步步向前走：“你腳受傷不方便去學校，我來接你。”
徐晚意攥緊書包帶：“不用的，我自己可以坐公交車。”
“沒事啊，反正我家離你家也不遠，過來十多分鐘，順路。”
“不是這個意思——”
江樾打斷徐晚意：“好冷啊，趕緊上車吧。”
不是這個意思，是她不習慣這樣。而且，她也沒有理由接受他的好意。
江樾看了眼手表：“你確定還要站在這裏嗎？現在七點十分，坐公交車到學校估計都遲到了。”
出門時噴藥耽誤了一會兒，未曾料想現在趕不上七點十分的公交車，徐晚意只好硬著頭皮答應。
兩人先後坐進車內，徐晚意保持沈默從衣兜摸出小筆記本，覆習昨天聽寫沒過的單詞。
“給你。”江樾遞過溫熱的三明治。
徐晚意看他：“我已經吃過了，謝謝你。”
少年徑直扯過徐晚意的手，二話不說將三明治塞進女孩掌心。指腹觸碰掌心之際，徐晚意連忙將手從少年掌心抽出。
他的手好燙。
江樾沒說話，默默把車載空調溫度調高。
她的手，怎麽這麽涼。
徐晚意握著三明治，還也不是，放也不是。
江樾一副無所謂，說話堵她的話：“我也吃了，你不要就丟了吧。”
徐晚意：“......”
常亮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抽搐了下。心裏苦，沒法說。他可是一點沒吃就來上班，認識小樾這麽久，怎麽就沒見他關心過自己。
不知道怎麽回答索性不理，徐晚意轉過頭，繼續背單詞。
見徐晚意在學習，江樾沒好再打擾，坐在一旁安靜玩連連看。沒多久困意襲來，眼睛一閉思緒飄離。
徐晚意今日背單詞的效率明顯偏低，平時默看三遍就能將一個陌生單詞熟記在心。可今日總是看了又忘，只好往覆多次加深記憶。背完三十個單詞，徐晚意心裏松了口氣，合上小筆記本。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徐晚意估摸應該還有五分鐘到學校。她看了眼手表，還有十五分鐘上早自習，不會遲到。
將小筆記本抄進衣兜，徐晚意目光落到腿間的三明治，她拿起來想還給江樾。
“我——”
話咽進腹中。
江樾，睡著了。
少年交叉雙臂環在胸前，耷拉著腦袋，一晃一晃。
徐晚意仔細觀察。
他的五官很精致，個子很高，若不是癱坐姿勢頭幾乎快碰到車頂，黑色很適合他，襯得他膚色很白。前刺短發，少年感很強，很陽光。
不可否認，他，確實挺好看的。
常亮驚呼一聲打斷了徐晚意的思緒。她往前看，前擋風玻璃外有人橫穿馬路，常亮忙不疊踩下急剎，車猛地停下。慣性力量驅使下，江樾的腦袋徑直往前一撞，徐晚意下意識伸手抵在車座背後的顯示屏幕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江樾摁住她的手腕，緩緩直起身。
徐晚意臉一熱心跳加速，試圖掙脫卻無果，杏眼對上少年那雙不懷好意的黑眸。
他的眼睛瞳仁如黑曜石亮亮的，就像一只精明狡猾的小狐貍。
徐晚意擰動手腕：“...松手”
江樾的指腹故意摩挲女孩的腕側，松下手，“沒撞到吧？”
徐晚意揉了揉發麻的手腕，小聲：“沒有。”
南城九中校門外，送小孩上學的家長陸續將車停下，一輛接一輛。常亮跟著車流前進，把車停在學校門口。
江樾穿上黑色羽絨服外套下車。
本想在徐晚意下車之際扶一把，等江樾下車繞過來時，徐晚意已經站在車外。
江樾伸手想攙扶徐晚意走回教室，被撂開手拒絕了。
學校門口人來人往，只是站在江樾身側都能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更不要說被江樾扶著。
江樾...本來就是走哪都會被人註視的存在...
“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會走回教室的。”
······
高大枯黃的梧桐樹下，沒穿校服的桀驁少年在人群中一目了然，他雙手插兜，背著黑色挎包，保持一米的距離跟在女孩身後。
徐晚意攥著書包帶，咬牙艱難前行，一步，又一步。
她止步，身後的人隨之止步。
她繼續，身後的人隨之繼續。
沒走兩步，她轉身看他。
江樾連忙止步，笑著解釋：“我沒跟著你啊，我也要走這條路回教室。”
徐晚意輕咬下唇，想說什麽最終作罷，任由少年跟在身後，她挪一步，他動一步。
兩人龜速前進的速度，在上學的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從學校門口到教室的路走了一半，徐晚意的腳開始泛麻，她垂眸看了眼手表，連忙加快步伐。走了兩步腳踝開始劇烈抽痛，徐晚意蹙眉，下意識曲腰扶住膝蓋。幾乎在轉眼間，身後的人閃現到身側將她扶住。
“沒事吧？”江樾慌忙道。
女孩光潔的額頭滲出一層汗，神色痛苦。徐晚意掙脫江樾的手，繼續往前走，“沒事。”
下一秒，少年徑直扶過女孩的肩，讓她靠著自己。
“你確定這是沒事？你下半輩子不想走路了？”
徐晚意沒說話，有些喘。
學生太多，幾乎每個擦身而過的人的目光都會停在兩人身上半晌。可徐晚意已無暇顧及，她快痛到無法呼吸。
“我背你還是我扶你，你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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