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第1章

晚上八點,教學樓燈火通明,學生穿梭在走廊,嬉笑打鬧。

高三九班教室內,課間休息時間,坐在位置上的人屈指可數。即將播放新聞周刊,講臺前一體機呈亂碼。

從前往後數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女孩穿著冬季校服內的深灰色毛絨衫,不臃腫反倒顯得有些纖瘦。她皮膚白凈,黑亮馬尾松松垮垮挽在腦後,有種慵懶感,纖長細嫩指節握筆在紙上迅速寫畫。

“晚意,填空第四題你算出來是多少啊?”前桌的女生劉思慧轉過身。

“稍等,我把這道題算完。”

徐晚意沒有擡頭,下筆的速度仿若要將草稿紙磨破,發出唰唰聲響。

都說字如其人,徐晚意的字確實和本人一樣,娟秀,橫豎鉤又帶著一股勁兒。

草稿紙上的解題步驟工整有序,標明了題目序號。劉思慧的視線從草稿紙上的一堆公式往上,移到眼前這張臉。

典型美人骨相,氣質清冷,卻無任何攻擊力。感覺誰都不會把她惹生氣。

徐晚意是這學期剛轉過來的,成績很好。沒見到她跟除座位四周的人說過話,平時和同桌池佳走得稍微近些。按理來說高三轉學很不應該,劉思慧推測應該是家裏出了什麽事。她沒問。因為她們不熟,平時僅限於學習交流。

劉思慧在心中嘆了口氣,視線重新回到草稿紙上。

徐晚意即將算出答案,解題過程流暢清晰,隨手畫下的拋物線非常工整。

“晚意你好厲害啊,都快把導數第二問寫出來了。”

徐晚意得出答案,停筆,嘴角揚起好看的弧度。

“你問填空第四道對吧?”徐晚意將試卷翻頁,“根號三。”

“根號三嗎?”劉思慧轉身拿過試卷,“我算出來是根號二誒。”

“我再算一遍。”

劉思慧對照自己的解題過程與徐晚意正在書寫的步驟,從頭到尾,公式正確,步驟正確,就是——

“我知道了!就是根號三,我那個數寫錯了,少加了一個平方。”

“謝謝你啊,晚意。”

徐晚意笑了下,“沒事。”

說著,她拿起桌上的塑料水杯,小抿一口裏面早已涼透的水。

冬天太冷,一節課的時間水就變得冰涼。

“晚晚,去不去倒水。”

兩人同時看向說話之人,池佳,徐晚意的同桌,也是第一個主動與徐晚意搭話的人。

劉思慧很佩服池佳,不是她故意偷聽,而是兩個人就坐在她身後,想不聽到都難。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池佳每天對徐晚意噓寒問暖,主動帶她去食堂吃飯。體育課時,她看到徐晚意一個孤零零站那,還在猶豫要不要過去時,池佳直接跑過去了。

一開始徐晚意對誰都特別冷漠。後來有次上課,徐晚意神色痛苦趴在桌上,池佳察覺後跟老師請假出去,直到下課鈴響也沒回來。她本想關心一下,話沒說出口,池佳出現了。

池佳直接用自己的衣服圍在徐晚意的腰間,帶她出了教室。

其實她挺想跟徐晚意搞好關系。總感覺徐晚意身上有種莫名的破碎感,易激起保護欲。不是綠茶感,她形容不出那種感覺,讓人很舒服,不由自主想靠近,想和她成為好朋友。

“好啊。”徐晚意站起身,又看向劉思慧。

劉思慧擺手呼氣,攥緊手中的暖寶貼,“你們去,外邊兒太冷了,我還是窩在教室吧。”

*

南方沒有暖氣,室內溫度與室外相差無幾,還被班主任嚴令禁止開空調。一出教室寒氣撲面而來,徐晚意鼻子一涼,打了個噴嚏。

池佳看徐晚意穿得薄,“你不會感冒吧?”

徐晚意吸了吸鼻,“不會,就是突然出來有點冷。”

校園內路燈稀疏,黑夜似乎要吞噬整棟教學樓。走廊頂燈光線微弱,被學生吐槽多次反映到教導處還未更換。有人趴在欄桿放空聊天,有人在走廊把籃球當足球踢。

“傳過來。”

“傳給陳逸鳴。”

“我靠陳逸鳴,你不知道輕點啊。”

“江樾,你死開,給老子接球!”

······

徐晚意和池佳兩人順著走廊前行,不斷側身避開逆流的人群。

繞過兩三人,一顆球明晃晃朝徐晚意的方向砸過來,池佳眼疾手快拉開徐晚意。毫無防備,徐晚意踉蹌了下站穩身體,小呼了口氣。

池佳是典型的護犢子性格,立刻對前面幾個踢球的罪魁禍首破口大罵:“有病吧,沒長眼睛看到走廊這麽多人在啊,踢屁的球。”

話一出口,走廊氛圍驟然凝固,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這邊。

徐晚意不喜歡被人註視的感覺,頭皮發麻,不由攥緊手中的杯子。她悄悄扯池佳的衣袖,試圖讓她就此作罷。

這時一個男生快步跑過來,撿起旁邊還在滾動的球,朝池佳和徐晚意兩人說:“對不住啊,人沒事吧?”

表情不像在道歉,語氣吊兒郎當的。

池佳擡頭瞪了眼。

他就是把球扔過來的人,個子很高,池佳仰頭的姿勢稍顯吃力。

池佳攥拳,轉過頭:“小意,你沒事吧?”

徐晚意搖頭:“沒事,我們走吧,算了。”

按照池佳的脾性,絕不是道歉這麽簡單。

池佳從小養尊處優,在父母溺愛下長大,從未受過任何委屈,誰敢惹她,絕對是撞槍口。

但眼下徐晚意在,她知道徐晚意不喜歡和人產生紛爭。池佳呼了口氣,牽著徐晚意走開。

走廊又恢覆熱鬧。

陳逸鳴盯著兩個女孩的背影,舉起手中的籃球,挑眉看向站在教室門口的幾個男生。

“接球。”

高三十二班教室後門站著兩個男生,個子明顯高於同齡人,身形不凡。

為首的男生沒穿校服,黑色外套經白熾燈將他的皮膚襯出病態的白,面龐清雋,生人勿近感很強。他懶散靠在墻邊,神色淡漠,盯著走過來的人。

“我靠,陳逸鳴你——”左邊的男生驚呼出聲。

沒想到陳逸鳴會直接把籃球丟過來,他就知道陳逸鳴沒這麽好心道歉。

籃球呈一條拋物線朝前面兩個女孩徑直砸來。

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徐晚意和池佳同時轉頭,完全沒時間反應,球的方向正對一個人的臉。

徐晚意腦袋一懵,瞳孔放大驟縮後下意識閉眼。她好像忘了呼吸,一秒,兩秒,想象中的疼痛並未到來。

她緩緩睜眼,視線一片漆黑,慢慢有光線滲入。

球被人用手截下了。

徐晚意的心跳震耳欲聾,後怕感湧上來,腳開始發軟。她緩緩偏頭,對上一雙溫潤好看的眼睛。

陳逸鳴的舉動徹底激怒池佳,她呼了口氣準備開戰,被遠處的哨聲打斷。

“江樾,你們幾個又在走廊玩兒球,給老子滾過來!”

······

徐晚意直視前方跟在教導主任背後身形不凡的三個少年,默默收回視線。早就有所耳聞,高三年級有三個很跳的男生,不愛學習,仗著自己家世優渥在學校肆無忌憚違反校規校紀。徐晚意心想,應該就是這三個了。

“跟沒長腦子一樣整天就知道瞎玩兒,在走廊打籃球以為自己很酷很帥嗎?自以為是。最煩這種裝逼的人。”池佳喋喋不休。

徐晚意笑了下,沒說話。

吐槽兩分鐘後,池佳扯開話題,幽怨道:“還有十多天就要一模了,好想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我媽說我這次要是上不了600,就給我把下個月零花錢扣了。我還想攢點錢寒假去看雪啊,要是給我扣了,我的看雪計劃就泡湯了。”

徐晚意:“你這十多天好好覆習,會安全過關的。”

“什麽時候能有睡到自然醒的時候啊——”池佳話沒說完,驀然驚呼:“救命,人這麽多。”

順池佳的視線看,打水區人頭攢動,幾乎全是準備打熱水暖手的學生。

池佳:“我們去樓下吧。”

徐晚意:“好。”

*

打完水,徐晚意和池佳上樓。

臨近上課時間,樓梯擠滿學生,兩人跟在人群後面蝸牛般前行。

不知道前面發生何事,樓道上的學生都快速往兩邊閃開。

隨後就是教導主任一聲怒吼:“你們三個給我站住!誰讓你們走的!”

陳逸鳴打頭,身後跟著賀煜,兩人狂奔轉進樓梯間,而江樾背著黑色挎包,不緊不慢戴上圍巾跟在後面。

“讓讓,都讓讓。”

徐晚意和池佳下意識側身避開。

人躲開了,誰知陳逸鳴的挎包帶子鉤住了誰的衣服抽繩。

徐晚意前腳踏上一節階梯,身體驀然感受到一股極強的拉力,她不受控往後倒,驚呼出聲。

在接下來的十秒內,徐晚意感覺人生被按下加速鍵。她眼睜睜目視池佳露出驚慌的表情,向她伸出手——

她沒能握住,身體直直往後倒。

陳逸鳴也摔了,只不過坐在地上,徐晚意顯然更慘。

“咚”一聲,徐晚意躺在地上茫然地盯著漆黑的天花板,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淚水卻順著眼角滑過。

池佳被嚇懵了,還沒反應過來,有人快速從身旁沖下去。

江樾蹲在徐晚意身側,語氣著急:“怎麽樣?還能動嗎?”

聲音傳到徐晚意耳中,似是處在真空環境下,模糊且有回聲。她眨了眨眼,眼前逐漸浮現一張清俊的臉。

沒來得及仔細看,徐晚意被江樾扶坐起來,她試圖站起身,腳腕的刺痛讓她渾身顫了下,又跌坐回地上。

“傷到哪了?”

徐晚意沒有回答,眼眶盈滿淚水,看著楚楚可憐,讓一旁圍觀的人心都緊了下。

江樾神色慌張,試圖把徐晚意扶起來,卻有些無從下手,生怕不小心碰到傷口。

大腦意識逐漸恢覆,徐晚意倒吸口氣,“痛...腳...”

江樾撩開徐晚意的褲腿,小腿白皙肌膚泛紅了,明顯擦到地面破了皮。再往下,腳踝腫得厲害。

江樾蹙眉,把書包丟給一旁不敢說話的陳逸鳴,“你幫我拿回去,我送她去醫院。”

還沒說不,徐晚意只覺身體一輕,她已經趴在少年的背上。條件反射下,她圈住了他的脖頸。

傳聞中,十三班的那幾個男生天天在廁所抽煙,可是他的身上沒有煙味,反倒有股很淡的香。

冬日寒冽,寒氣逼人,少年背著女孩沖出教學樓,偌大的空地出現兩個人影。這一幕被走廊的學生盡收眼底,起哄聲此起彼伏,響徹雲霄。

徐晚意聽到起哄聲,反應過來姿勢不妥開始掙紮,即將從少年後背掉下去,江樾身體往前一傾。

“不想掉下去就抱緊。”

徐晚意小聲:“...你放我下來”

江樾不聽,徑直往前走。

徐晚意又小聲:“我讓你放我下來...”

上課鈴響起,起哄聲慢慢平息,學生陸續回到教室。

江樾:“太小聲了,我聽不見你在說什麽。”

徐晚意抿唇呼了口氣,擡高音量:“我讓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鈴聲正好戛然而止,江樾頓住腳步,耳朵有一瞬失聰感,回蕩著女孩嗔怒的聲音。

他漫不經心扯唇,把徐晚意輕放到地上,緩緩轉過身看她。

徐晚意雙腳貼地,右腳傳來的疼痛讓她踉蹌了下,隨後把身體重心往左,利用左腳站穩。

江樾不說話,兩人無聲對視。

少年挑眉,仿佛在說,你不是能走嗎,你走一個我看看。

徐晚意攥手,不打算理他。她深呼了口氣,提步轉身。

提步。

提步。

提步。

徐晚意扶腿一瘸一拐走了小步,鉆心地疼,眼眶又紅了。

好委屈。明明是他們撞到了人。現在錯的好像是她。

江樾嘆了口氣,真倔,比他家的皮皮都倔。

掙紮一小步後,徐晚意放棄,她根本沒辦法走路,也不想求助身前的人。

兩人在漆黑的冬夜僵持不下。

教室內新聞周刊開始播放,樓內外回蕩著白巖松此起彼伏不完全重疊的聲音,很吵。

就算是這樣,江樾也清楚聽到了眼前女孩的抽泣聲。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妥協了。

江樾往前跨步,雙手托住女孩的胳膊,讓她靠住自己。

徐晚意緩緩擡頭,眼眶蓄滿淚水,亮亮的,鼻尖被凍得通紅,像小兔子。

不知道為什麽,江樾的心跳空了一拍。他取下脖間的紅色圍巾,胡亂套在徐晚意的脖子上。

徐晚意沒說話,也沒再拒絕。

轉了兩圈圍巾後,江樾扯了下嘴角,“這就是你說的,自己能走。”

徐晚意張了張唇,無力反駁,心底只剩委屈。

少年蹲在徐晚意跟前:“上來。”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在江樾回頭的那剎,徐晚意身體往前靠。

從遠處看,兩人面部似是貼在一起。他們近到能看清彼此臉上的皮膚肌理,能數清睫毛根數。

徐晚意臉一熱,連忙往後拉開距離。

江樾喉結一滾,不受控地咽了下口水。

漆黑寒冷的冬夜,耳旁還有新聞播報的聲音,沒人說話,兩人的心跳卻震如擂鼓。

心跳失控了。

不止是她。

江樾的耳朵也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