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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太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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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太愛自己

人是從河裏撈出來的, 謝禾臻生前曾試圖聯系給謝諶,但謝諶沒接到電話,等他收到“對不起”三個字時, 警察已經叫他認領屍體了。

喜和喪這兩件事的傳播速度最快,秋季氣溫轉涼,午後出來散步的人增多, 街坊鄰裏閑言碎語,將有人跳河自殺的消息傳了個邊,他們揣測原因時不免惋惜。

“活了大半輩子了,有什麽想不開的啊——”

“聽說兒子都準備和未婚妻商量結婚了。”

“哎呀, 還沒享成福,人先走了。”

“是啊, 有什麽想想兒子啊。”

警察排除他殺, 走完程序將死者物品歸還給家屬。謝諶修好進水的手機,看到了崔瑛發給父親的消息, 言簡意賅的信息將人往絕路上推。恰巧處於昏迷狀態的謝諶沒有接到父親的最後一通電話。

謝諶搬回家,開始料理後事, 他怕母親也想不開尋短見,奶奶尚在人世,白發人送黑發人令她舊疾覆發, 也臥床不起。

清晨,謝諶做好早飯,二人打算吃完以後就回老宅按舊俗下葬。餐桌上, 靜到可以聽見牙齒咀嚼食物的碾磨聲和豆漿在喉嚨裏滾動的咕嚕聲。

許隨剝雞蛋殼的手總是抖, 柔嫩的蛋白變得坑坑窪窪,她顫抖著問:“你爸對你……”

謝諶狼吞虎咽地將白煮蛋塞進嘴裏,他扶住母親顫顫巍巍的手, 蛋黃的粉質感讓他的聲音含糊不清,掩蓋了哽咽。

他一遍遍重覆,“沒關系的,沒事的,都過去了,都會好起來的,我沒事……”

許隨抽出手,她終於明白了兒子為何搬出家,為何日漸消瘦,為何總是以忙為借口不回來,她抹了一把淚,吸著鼻子說:“日子還是要過的。”

“你現在是omega了,和崔瑛就這麽算了吧,我去和她家說。你物色物色其他alpha,條件也不需要特別好,咱找個踏實能幹的就行。”

謝諶猝然停頓,過了半晌才開口,“我和alpha結婚?”

她蹙眉糾結,似乎做了很大的讓步,“實在找不到的話,beta也行。”

“我生不了孩子。我生殖腔萎縮了,而且體內激素不穩定。”

“這個……治不好嗎?”

“就非要結婚嗎?”

“你不結婚怎麽行呀,現在你又是omega,社會這麽亂,你爸也不在了,沒有alpha你很容易被欺負的。”

“現在社會亂成這樣,alpha們不都自身難保嗎?”

“你爸最大的心願就是看你成家,你覺得他聽到你說不結婚能安心走嗎?你不能凡事都只想著自己啊……你不結婚,我一走,你不是就一個人了?”

喋喋不休,嘰嘰喳喳,謝諶斂眸,目光沈沈,註意力渙散,耳膜裏有蟲子作祟,搗鼓著耳膜,隆隆作響,像一聲聲悶雷,他一個字都聽不進。

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他在腦子裏不斷重覆著。

蛋腥味逆湧回口腔。

他的胃告訴他好不起來了。

人死都講葉落歸根,謝諶一家本就是本地的,一小時車程就端著骨灰盒回到偏中式的宅院。

家鄉有守夜的舊俗,守夜俗稱守靈,傳聞逝者會歸來見家人,時長因死者具體下葬的日子而定,他們算好日子,守靈五日後恰巧宜喪葬。

蠟燭一點亮就要保證五天不滅,在一根燃盡前及時拿新的一根續火,不然死者會找不到路,無法赴黃泉,只能游離人間不得輪回。

許隨身體不太好,謝諶作為唯一子嗣擔起重任。

奶奶信牛鬼蛇神,專請神婆做法,神婆卻留了一句“邪人作祟”。

謝諶不信神佛,但對這位神婆早有耳聞,神婆幼時幫忙招過魂,盡管謝諶從不覺得自己丟過魂。令他震驚的是在他大二時,奶奶向神婆提供了謝諶的生辰八字算命。明明沒見過一面,上大學後的謝諶也從未和家人討論學業,但神婆當即說中“這孩子目前沒有戀愛的心思,只想學習”,追問什麽時候能找到另一半,她卻說他什麽天克地沖,一生多舛。

邪人作祟。

是指崔瑛?

“我回來了。”

裴墨衍的聲音闖進來,迫使謝諶停止思考,他回神看到拎著食物進來的alpha。

守靈第一夜,裴墨衍擔心謝諶晚上餓了沒吃的,特意驅車買回一大堆夜宵,東西一放上來,謝諶感覺桌腿都在抖。

“我沒胃口,你帶走吧。”

裴墨衍捏住謝諶的臉,“只剩一張皮了,還不多吃點兒。”

謝諶的臉禁不起扭,很快就顯出紅印。

裴墨衍繼續說:“剛剛作法那個神婆神叨叨的,警察都排除他殺了,她居然還說有人作祟。”

“……”

“阿姨都給我說了。”

謝諶微微歪頭。

“要結婚嗎?”

“?”

“我們差不多大,我至今也一次戀愛都沒談過,相親也都黃了,我爸媽肯定也是著急的。他們老一輩的思想都這樣,反正你是omega的事情你媽也知道了,我想著我倆可以假結婚配合一下,在家長們面前演戲蒙混過關。”

裴墨衍沒有得到回應也沒因此受挫,誠懇道:“我沒有逼你的意思,只是提議,如果你有其他更好的打算,當然可以不用和我結婚。”

謝諶垂眼保持沈默。

裴墨衍躬身將謝諶輕輕罩在懷裏,像遮風避雨的傘,像疏而不漏的網。

裴墨衍的位置正對著謝禾臻的遺照。

他垂眼回避死者。

他對生者說一定要選擇幸福的那一條路。

謝諶自知這個狀態和誰在一起都不會幸福的,大部分人自己過著悲慘生活,卻有樂觀態度,卻總說“萬一呢,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人生這條路本該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謹慎,但因為總抱著僥幸心理,所以才會有那麽多的落差,最後得到悔恨和痛苦。

裴墨衍想留在這裏陪謝諶的,但謝諶不想耽誤他工作,執意趕他走。

白天由母親或其他血緣關系較近的親戚守靈,即使這樣,謝諶一日還是只能睡三到四小時,他的睡眠一淺再淺,即使頭疼也無法靠休息緩解,長時間的精神壓迫導致他面色愈發難看,眼珠蒙上紅血絲。

謝諶就頂著疲憊的狀態熬到了最後一天。

秋日蕭瑟,怕風把蠟燭吹滅,門窗關得嚴實,謝諶只身處在孤寂之中。

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盯著自己。

在靈堂,面對骨灰盒及遺照,感受到註視是一件可怖的事,但如今謝諶的內心沒有給恐懼留位置。

他迫切地希望見到鬼魂,問出得不到回答的疑惑。

“今天應該是回魂夜吧?你死前到底在想什麽?念了好幾年的想抱孫子,我婚還沒結呢……我一直說忙,其實是騙你們的,我沒有上班,我躲進一個出租屋,大部分時候甚至不想和alpha說話,他們的目光像水蛭黏在我身上吸食著我的精神力。我原本是想,找到解決辦法變性回去,之前發生的一切就當作是一場夢,你為什麽不等等……”

謝諶用手腕抹掉淚花,抽噎一下,“我這樣,也沒去死。你到底為什麽……好歹和我見一面啊……我再怎麽樣,也不願意看到你的屍體……”

狼狽哭泣的模樣被alpha盡收眼底,等謝諶察覺到時周言晁已經距離他只有三步。

“我現在這樣,你開心了嗎?”謝諶說著垂頭又落了兩滴淚珠。

周言晁靜靜環顧四周,眼神飄到遺像上再收斂目光,“好像失去親人都很痛苦。”

“……”

周言晁半垂眼,盯著謝諶,漆黑的瞳孔被蠟燭引得波光流轉。

“讓我暫時留在你身邊吧。”

謝諶沒有拒絕。

兩人共處一室,安靜久了,謝諶主動開口,“明明是辦葬禮,他們都在勸我結婚。”

“我不勸你。現在婚姻不能帶給你幸福。”

謝諶眨了眨眼,“想靠婚姻讓自己變好的都是蠢貨,把自己人生寄希望於他人或同他人捆綁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時間,“12點了,如果真的有鬼魂,現在應該回來了吧?”

周言晁對鬼怪作息並不了解,只能默不作聲,反正謝諶也不是真的在向他求證。

謝諶站起挪步,越過棺材盯著父親的遺像,他跪在地上,重重磕頭,擲地有聲,直至血沿著皮膚向鼻梁兩側滑下。

“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你自殺的真正原因,我也覺得一向守口如瓶的崔瑛突然坦白有蹊蹺,我都沒有找到答案。但我想通一件事——”

“我不會結婚的。”

“口口聲聲說為我好。”

“對我而言,長輩的建議是帶有道德綁架性質的命令。”

他直立著身軀,“我不結婚會死嗎?不會。我不結婚叫自私嗎?不是。”

謝諶自問自答。

“我真的很自私嗎?”

“我也不覺得。”

他直勾勾地盯著遺像,一字一頓地說:

“我只是太愛自己了。”

謝諶停下,靜靜期待,企圖通過遺照感應父親的回答,眼睛盯得有點發酸,新鮮的血液還在緩緩向下流淌,幾乎要挨到他的內眼角,恍惚間又總覺得玻璃片夾著的人像動了。

實際上是周言晁移動時光影投在了玻璃上。

霎時,目光被切斷。

謝諶愕然仰頭,看著逆光的alpha。

周言晁站到人和遺像之間,微微鞠躬,輕捧謝諶的臉,撩起額前的發,嘴唇往前湊,閉眼舔舐他的血液,柔軟的舌頭摩擦被皮包裹的骨骼,舌尖沿著鼻梁一路掃到眼角,惹得人不得不閉眼,留下的水痕像未幹的淚。

他親吻發絲,卷走泥沙和塵埃,洗去汙穢,抹除血跡,像進行一場簡陋又詭異的加冕儀式。

兩人同時睜眼。

他們在昏暗中彼此相視。

同為矛盾的個體,是靜謐無聲的,但依舊振聾發聵;是冷漠的,但總顯深情。

天未破曉,門外傳來人聲。

“準備上山!不然就錯過時間了!”

門被推開的一瞬,風攜著濃霧和濕氣灌進來,被續了五日的燭火猝然倒下,只留一縷薄煙,它們在空中隱去。

沒關系的。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靈堂裏只有謝諶,他轉身面朝正門,風撩起他的發,袒露凝血的傷口。

謝諶看著外面的一行人,擡棺人拿著扁擔,親戚提著紙錢紅燭和供品等……

他邁步說——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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