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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夜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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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夜霧

夜霧森林位於精靈之森的邊陲,孕育精靈們的世界樹的力量最稀薄的地方。這裏的精靈大部分都違背了樹木的規誡,而成為了墮落一派。

由世界樹孕育出的精靈大多雪膚淺發,以世界樹果實及露水為食。而墮落後的精靈則遍體通黑,只有眼睛保持著沒有雜質的純白。平日裏食用的也大多是落入陷阱當中的野物。

這也就意味著,想要同他們交換物資,需要時刻保證自己的安全。

科裏·修確實如他所說,帶著二人一齊下了船。甚至在臨行前,還帶二人換了身幹凈衣裳。盡管只是普通款式的長衫,但至少不會被來往的人側目而視了。

久充盈著海水鹹濕氣味的鼻腔終於呼吸到了大陸上的空氣,不由得心曠神怡,就連橫跨在道路前方的高大荊棘墻也變得不再那樣可憎了。

格拉德其實並沒有在隨行隊伍當中看到萊斯利的身影,本想著裝病窩在船只上時,又被變了臉色的奧羅拉強行帶著一塊走了。

“看守船只的人很危險。”精靈對他耳語道,“平日裏可能有所顧忌,你要是落了單,保不齊他們會對你做些什麽。”

格拉德沒有吭聲,但最後還是同意了,順從地跟在隊伍後面。

心裏卻仍舊在思量要怎麽找回已經丟失的人族信物。

但要是在之後的行程中,得到了精靈的信物,倒也穩賺不賠。

物資的采集是個無聊的活兒,和墮落精靈們討價還價也完全不是件愉快的事情。尤其是他們的隊伍中還有一個精靈的情況下。

對方純白的眼睛總是有意無意地瞥向奧羅拉的方向,幾乎是艷羨地註視著他雪白的皮膚與閃閃發光的金發。而來自這樣殘忍生靈的艷羨並不算得上是什麽好事。

科裏·修註意到了這一點,不動聲色地將奧羅拉擋在自己身後。但這還是花了比平時更多的價格才從他們手中買到東西。

其實人類的貨幣與人類的食物,對於精靈們來說都是無用的,除了出售以外並不能起到任何作用。他們囤積這些也不過是為了賺到人類的錢,然後尋找人類替他們帶來世界樹的能量。

精靈之森的精靈們並不歡迎他們醜惡的同類,也不願意同他們分享世界樹的恩澤。但要知道,對於精靈來說,離開世界樹太久,是會逐漸迎來枯萎的。

墮落精靈雖然有求於人,但也有對於這樣的交易反應平淡的存在。對於他們來說,成為墮落精靈之後,時間已經迎來停滯,通過零星的能量茍活,其實也沒有那麽重要。

所以和他們的生意,在有的時候確實很難做。

奧羅拉察覺到了周邊人的不虞,主動道:“我去外邊等你們吧。”

本就滿腹怨懟的水手們巴不得他趕緊離開,但礙於科裏·修,還是沒有直接出聲驅趕,只是眼巴巴地看著船長,等待他下決斷。

科裏·修沈默一陣,最終還是松口道:“好。”

又指了指一旁的格拉德:“讓他和你一起去。”

“?”格拉德看上去怪茫然,手裏還抓著一把糖豆。

奧羅拉的低沈情緒一掃而空,當即上前著惱道:“明明答應了不再吃糖的!怎麽一出來還是要買!”

格拉德很快松了手,示意自己的乖順。甚至還討好地去拽對面精靈的衣角:“我就是看看……他們也不會真給我買的。”

這樣一番話並沒有澆滅奧羅拉的怒火,不過還是先拉著格拉德離開了。也算是同意了科裏·修先前的話。

夜霧森林由名引申,周邊確實終日籠罩著濃重的夜霧,稍微離得遠些就看不清自己的同伴。即便走出一段路,遠離了科裏·修的隊伍,周邊的景致與方才看到的也沒有什麽二樣。

格拉德被拉著走了,但還是小聲地替自己辯解:“我沒有真的想要。我只是想和你單獨跑開。”

“……你真是的。”

聽到這裏,奧羅拉總算是松了口了。“你和我單獨跑開又有什麽用?難道我們能夠趁機逃命嗎?”

格拉德搖搖頭:“我們逃不掉的。”

“那不就好了。”奧羅拉說,聲音也突然變得嚴厲起來,“你到底是不是想要再吃甜?”

“……”格拉德高聲道,“我哪有?!”

奧羅拉嘆口氣,也不再問了:“沒有就好。那你幹什麽想和我單獨一塊?”

“你不大高興。”格拉德想了想,回答道,“我想問你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奧羅拉遲疑地重覆道。隨後把兩個字的尾音含糊在嘆息裏:“我怎麽知道呢?”

“你有事情瞞著我?”格拉德問。

奧羅拉嘖一聲:“難不成我什麽事情都要告訴你嗎?”

格拉德:“……”

“ 那倒不用。”格拉德面無表情道,“不過,我會傷心。”

“因為我不喜歡別人騙我。”

這倒是實話。

奧羅拉怔了怔,最後在對上漆黑得能夠倒映出自己面容的眼睛時,還是無可奈何地松口了:“我沒有要騙你。”

“那你有事情瞞著我嗎?”格拉德再次問道。

奧羅拉無奈:“算是吧。不過我不想說。”

“那也不用告訴我。”格拉德點了點頭。

這樣的回答確實是在奧羅拉的意料之外。權衡之後,他終於還是松口了:“好吧。告訴你也沒什麽的。”

格拉德其實也沒有想逼問對方,畢竟這些消息對於他來說其實無關緊要。他只需要找到聖杯,阻止世界傾覆即可。一個來歷不明精靈的喜怒哀樂,和他,和他的旅途並沒有任何關系。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就很想要知道對方忽然失意的原因。

明明這精靈是那樣溫柔的人。即便處於泥濘的臟汙當中,仍舊可以就著罅隙間的微光,教導保護比自己弱小的生靈。

對方會因為什麽感到難過呢?

格拉德很想要知道。

“我被精靈們拋棄了。”奧羅拉淡淡道,“盡管我還沒有墮落。”

“但我的父母,都是……已經墮落的精靈。”奧羅拉生硬地一頓,“所以我自然不受到任何精靈的歡迎,連居住在精靈之森都是奢望。”

“我有一段時間蝸居在這裏。”奧羅拉說,眉目間含著難言的覆雜情緒,“但我太顯眼了。”

“精靈之森裏容不下我,夜霧森林也是……”奧羅拉慢慢搖了搖頭,“活著對於我來說,實在是件太殘忍的事情。”

格拉德下意識地問道:“你的父母……”

“他們都死了。”奧羅拉淡聲道。

格拉德的話霎時間卡在了喉嚨裏。

難怪當自己搬出父母的時候,已經不願再掙紮的奧羅拉會願意再次幫助他。

因為自己失去了父母,所以想要其他人能夠繼續沐浴在父母的關愛下嗎?

“……”

真是不可思議的愚蠢善良。

如果是格拉德的話,他會因為自己的不幸而遷怒於他人。寧可負天下人,也不可被天下人所負。

格拉德一直都是這樣自私的人。

可是這並不代表,他會鄙夷這樣善良的人。

雖然是不解的,雖然是困頓的,但是在看到對方純凈堅定的目光的時候,總覺得什麽樣的刻薄,什麽樣的殘忍,都在一瞬間失去了威力。

他仿佛也變成了這樣的天真傻瓜,相信世界上存在著許多真善美。就算自己遭遇了諸多不幸,也能夠溫和地寬容地去愛著其他人。

……

還是不可能。

格拉德扯了扯唇角。

“那些傷害你的墮落精靈,你還記得嗎?”格拉德溫聲道,“夜霧森林當中的精靈大部分離群索居,我們動手會很方便。”

“這裏又黑得要命,四面又有夜霧包裹,無論是慘叫還是血跡都不會被任何人察覺。”

“……而且的話,科裏·修應當並不介意我動手。”

殺人越貨對於騎士大人來說,其實算得上是熟練活兒。日積月累刀尖舔血的生活,為了心上人的愛情在細繩索上搖搖欲墜,他人的幸福與性命,對於他來說,要麽是自己前路的絆腳石,要麽就是自己的趁手利器。

沒有人值得他在乎。除了他一見鐘情的心上人。

但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值得在乎的人其實接近於零。

他還會為了自己達成目的而對攔路人動手,還會不擇手段與目的地利用他人。

但他不應該為了趁手工具的喜樂,而再次動手。

其實是很奇怪的。

格拉德自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很不冷靜。

但是他切實想要為了這個愚蠢的精靈,殺掉曾經叫他痛苦的那些人。

“……”

“啪!”

一個響亮的暴栗扣自己額頭上的時候,格拉德不明所以。

而正想要詢問,奧羅拉的手已經又一次擡起來了。實在怕再被來一下,格拉德頓時尖叫一聲,立即護住了自己的腦袋:“別打我!”

“還知道疼啊。”奧羅拉沒聲好氣道,“自己剛才說了什麽話?你自己明白什麽意思嗎?”

格拉德心說我當然知道。但不服氣的話還沒說出口,已經被對方兇狠的眼神給嚇回去了。老老實實地縮了縮脖子:“……好像吧。”

“還好像?我讓你好像!”奧羅拉作勢還要動手。

格拉德趕忙背過身去就要逃跑,結果被毫不客氣地拽住了後脖頸。

“我明明是想幫你……”格拉德有點不服氣,但怕對方還要動手,聲音還是微弱了不少。

“幫我?幫我就去殺人放火了?”奧羅拉怒道,“誰惹了你,你就要去弄死他?是不是這樣?”

格拉德點點頭。但看對方的表情,又趕緊搖了搖頭。

“……”奧羅拉最終還是松開了他,也不再板著臉了,“……我的意思是,你不能為了任何人,去做這些危險的事情,你明白嗎?”

格拉德不解:“可這也不是危險的事情。”

在這地方殺人滅口難道是很覆雜的事情嗎?

他先前也說過了,這裏地形絕佳,要殺的人也好鎖定目標,就連處理屍首也是非常方便的。

“……你覺得這件事是對的嗎?”奧羅拉霎時冷了臉,不輕不重地掐了掐他的脖子。

奧羅拉比他要高一些,先前蝸居在地下室還沒什麽感覺,但現在被對方居高臨下地註視著,確實很有壓迫感。

即便心裏一直將對方定義成無腦蠢貨的格拉德也不受控制地後退幾步。但脖子被人捏著,他也沒有多少逃跑的餘地。

“要是把刀捅進這裏的話,脖子裏的血會飛出來。”奧羅拉淡聲道,“從這裏一直濺到你的臉上。一開始你不會覺得疼,只覺得脖子這裏涼涼的,好像有什麽流下來了……”

“一直到血漿泵到眼前,你才會有自己在流血的感覺,然後才是緩慢的疼痛……”

“這樣的疼痛是沒有盡頭的,仿佛伴隨著越發順暢的呼吸……”

“但是大腦不會有供血,它慢慢地,隨著失血一起,流失著生命……”

“你會伴隨著絕望與痛苦死去。”

奧羅拉最終道,隨後松開了格拉德的脖子。那裏的皮膚細嫩得過分,輕輕一觸就留下了紅痕:“無論是殺人的一方,還是死亡的一方……這都算不得上是愉快的事情。”

“你能夠殺死一個人嗎?!用你也覺得可怖的方式?!”

“你喜歡做這種事嗎?!”

奧羅拉步步緊逼。

格拉德退無可退,最後終於把自己的臉擋在了胳膊裏,微不可聞道:“……不喜歡。”

“我不喜歡疼。”

“……”奧羅拉終於又緩和了口氣,“這才對嘛。你怎麽會喜歡這個呢?這種話以後不許再說了。”

格拉德沒有回話。

好半天,才對方的催促下才小聲嗯了聲。

盡管他並沒有想過自己會被對方改變本質,大徹大悟什麽的。

像他這樣的人……

像他這樣的人……

格拉德仍舊把自己藏在胳膊裏,卻忽然間茫然起來。

他這樣的人……又是什麽樣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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