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康，你這些年白活了啊！本王真是替你這個驍勇之人不值！”康王寒聲說完，並不現身，將壽松喚到身邊低語幾句後，便再次坐好。

沐瑤被帶上來的時候，並沒有看到長康，正襟危坐正在等她的，是神情蕭肅的康王。

重審之下，沐瑤起初矢口否認所有罪行，而幽兒手裏蘸著涼水的鞭子抽上身沒一會，她就說了實話。

從小到大，一樁樁一件件醜事供認不諱，甚至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密事，也都交代的一清二楚。

“王爺，不是還有一個丫頭嗎？幹脆也審了吧！否則老奴實在是難以捋順你們王府裏的這些爛汙往事了！這些雖然是您府上的秘事，還帶也關系著熹兒的清白，你總不能讓老奴總帶著誤會與她相處吧？”

沐瑤與長康的口供，事件完全對的上，但每件事的動機和緣由，卻又大不相同。

管公公不可能讓人審問沐檀，也不可能越過康王或者姬青玄來問沐檀，所以，想要知道真相的唯一辦法，就是將另外一個當事人沐嫣也審一遍。

所以，他這要求審問沐嫣的話，其實是客套話，他這話真正的意思，是想讓真相水落石出。

若慕容熹真的德行有虧，他便是第一個不容她進宮的人。

究竟是誰聯合了誰？欺負了誰？到底是誰心機深重？又是誰先動手迫害？

並不會再用這些陳年舊事，給沐嫣或者沐瑤定罪，但這些事情，倒是都是直接關系到沐檀清白。

所以，就算管公公不說要審問沐嫣，一心要為沐檀正身的康王和姬青玄，也會將沐嫣帶來嚴審。

審問沐嫣之前，被押進來的是她的貼身婢女香月。

嚴刑之下體無完膚，那滿口銀牙始終抵不過鋼鐵刑具的撬動。

香月少一松口，便很快將一切過往招得幹幹凈凈，就連裝鬼嚇唬沐瑤的事，都自己抖露出來。

管公公聽得苦笑連連，若不是礙於身份，他真相將外頭審問小丫頭的康王拖進來打一頓，然後再指著他的鼻子，將他好好的則說一番。

養在身邊的兩個白眼狼野山雞，幾乎害的整個王府家破人亡，若是這事被天下人知曉，不知有多少人也要同樣嗤笑，半世英明的康王，在家事上竟如東郭先生般愚蠢。

沐嫣被帶上來的時候，地上已滿是血跡：“王爺已審問了沐瑤和香月，還有其他什麽不清楚的嗎？”

“怎麽，你都半點不為自己辯解嗎？”

面色稍白的沐嫣無奈搖頭：“辯解？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好申辯的？沐瑤說的沒錯！放火燒柴房的是我！推香月妹妹落水，以此威脅沐瑤的是我！不許她說出真實身份的也是我！沐檀回來後落水，是我故意推的！這些都是我做的，全是死罪，我認！但其他的，誣陷了誰，欺騙了誰，栽贓陷害之類的，我若說不認，估計王爺也不會信。再者說，左右死罪都定下了，多一條少一條又能如何？其實我也可以不認，反正她們也都是空口白牙的潑臟水咬命脈，但是不認又能怎樣呢？罪孽已深，早晚還是一死，倒不如來的痛快些！”

沐嫣擡起頭來淒慘一笑：“我叫葉琪，樹葉的葉，琪花玉樹的琪。這名字是當初楚大人賞賜的。我爹娘都是楚家的粗使奴才，所以我是更低賤的奴才。可是，在低賤的人命也是命，憑什麽為了救她，管家就要將我娘勒死？還要讓我和楚家三小姐與她在一起？她的太師府嫡女的命是命，我們的命就不是命嗎？……從尚書府溝渠中出來後，我們在瑟瑟寒風中沒命的逃，沒命的跑，好容易坐上搭救性命的馬車，卻又在疾風暴雨中跌下山崖，真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得救活命！而您，卻在我們昏迷的時候，與王妃說，若我們之中沒有慕容熹，或者真的慕容熹出現，就將我們殺死滅口！王爺，您當我們是什麽？為了您要尋找的太師府遺孤慕容熹，我們莫名的失去家人，歷經九死一生之後，您覺得我們已失去利用價值，便可隨便了結我們的性命？”

臉上沒有人任何表情，沐嫣直視康王的雙眼，伸手將地上的血水沾在指尖：“ 我娘死的時候身上沒有血，因為她是被勒死的。楚秋婉的娘死時也沒有血，因為她是被楚尚書用簪子紮死的。是，我小小年紀便屢屢恐嚇沐瑤，不許她說出實情。但那時候，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為我想活著。我確實燒了柴房，要害死真正的慕容熹，並不是什麽嫉妒貪婪，我會那麽做，也只是因為我想活著。我曾親眼看著最親近的人死去，所以我想替她們好好活著！我要把她們沒有活過的好日子，全都補回來！在您看來，我作惡許多，該千刀萬剮，但在我這裏，我只不過是想要好好的活著罷了！”

康王定定的看著沐嫣，從他第一眼看到這個女孩，直到現在，他才終於看到這個女孩不做作演戲時，剛強堅毅的目光。

在康王的註視下，沐嫣沈著臉繼續訴說：“我在王府這些年來，確實驕傲跋扈，貪圖富貴，爭強好勝！可是王爺，那些富貴金箔並不是我真心想要的！我所有做的一切一切，只是為了不想再活的那麽卑賤，不想再被人如貓狗般隨意踐踏。我努力的討好王妃，討好世子，討好您！討好王府裏的每一個人！但我一心只想著依靠，從未想過取代。確實，我在很多事上欺騙了您們，但我從未害過你們任何人。或者，您若有閑工夫，大可隨意回想一下，或者找個老奴問問，在我幫著王妃料理雜事的那段歲月，我何曾多動王府一針一線嗎？我得到的比沐瑤多，那是因為我付出的不她多得多！多少年來，我幾乎都是全王府最早起，最晚睡的。王妃身子不好，不能煩心，我就趕在她看見之前，把麻煩事都料理幹凈。說句自大的話，康王府內院裏所有的奴才，哪怕就是錦活過來，也未必比我勤奮！而我付出那麽多，也不過是為了後半生的安穩而已。”沐嫣的話語掏心掏肺不帶一絲修飾，所有在場的她能看見的和看不見的人，都被她的言語觸動心腸。

仿佛也不願再多說什麽，沐嫣將手指上的血水擦在裙擺，然後沈了口氣：“我讀書少，也天生不是讀書的料，但有一點我還是知道的：歷史都是活到最後的人在書寫。兩國交鋒之時，同樣都是殺了人，但勝者為王敗者寇，從沒見人去指責勝利的那一方燒殺掠奪。現在，似乎我已一敗塗地，所以我曾做過的事，就是罪大惡極。 此時此刻，奴婢沒有什麽可掙紮的，只是求您一件事，若是你現在就要處死我，請將我從背後勒死，興許一樣的死法，我還能在陰曹地府跟我那可憐的娘見一面！”

若按學識與修養，沐嫣比不過沐檀。

若看心機與算計，她也比不過沐瑤。

小時候，她的粗暴確實讓沐瑤恐懼。

漸漸長大好後，她的得寵也確實讓沐瑤羨慕。

但沐瑤在羨慕、嫉妒、恨、欺辱、壓迫之中，心思逐漸深暗。

而她，卻還是保持著從前的跋扈作風。

所以，她才會在沐檀出現後，漸漸一敗塗地。

而那個從小不被喜歡看中的沐瑤，卻能在城府與心機中趁機翻身……

看著舉止氣質與已故的康王妃有幾分相似的沐嫣，沐檀不禁猜想，若不是她身邊有個懂得韜光養晦的香月，估計，她早就死在沐瑤的算計坑害裏了吧？

“呵呵，這倒是很有趣啊！”管公公很不和適宜的輕笑兩聲，隨後招呼康王到裏頭說話：“反正長夜漫漫，咱們註定今夜是要沒的睡了！不如這一把玩大點？”

玩大點？

玩什麽？

怎麽玩？

心緒難平的沐檀，被管公公的兩句話，說的有些摸不到頭腦。

康王揉著額頭在管公公身邊坐下，腰間一只墨色荷包鼓鼓囊囊，那裏面，裝的是康王妃的部分骨灰。

“唉！枉我與嬌兒多年牽掛養育，最後養出來的東西，卻連豬狗都不如！日後萬事皆空去吧，從此我便是那愚蠢的東郭了！”康王的傷感之語，讓管公公以外的眾人都變得更加落寞。

“細說起來，這也真是不能怪你！過去的就算了，好在熹兒這孩子還好好的站在這裏……”管公公說著招呼怔怔抹淚的沐檀到身邊，上下仔細的打量之後，凝眸問道：“小丫頭，聽說你忘記了幼年之事，那你現在可曾想起些什麽嗎？”

不知怎的，管公公的一聲問候，沐檀竟毫無征兆的痛哭出聲，帶著滿面淚痕疾聲回答：“奴婢什麽都不記得，那些從來都想不起來的東西，為什麽都消失無蹤？奴婢好想忘了這些年的一切，可那些陳年往事，為什麽都要充斥在奴婢的記憶裏不肯消散？奴婢不要記著那些往事，奴婢真的好像將再撞破頭，幹脆成了傻子，瘋子，幹脆什麽都不要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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