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尚宮說自己在皇宮裏伺候了三十五年，那麽算到今日的話，她應該伺候過三位皇帝的後宮了，若是她敢說不知道、不認識、不明白之類搪塞的話，沐檀會馬上就示意簡妙音將她退回內務府還給決總管。

似乎不太習慣沐檀這種直接了當的問話方式，安尚宮眼角掃過內外伺候的奴才，然後又朝沐檀看看。

簡妙音擡擡手：“袖鸞，帶她們都出去伺候！不得傳喚，不許打擾。”

人都走了，門窗也關了，安尚宮才壓著細微的聲音，湊近幾步，將水蘭沁的半生榮辱，說給簡妙音聽。

根據安尚宮的說法，太後水蘭沁，並不是皇帝的結發妻子。而且她的出身，卑微得連宮女都不如。所以，她生的孩子，才會一落地，就被皇後抱到自己身邊撫養。並且，太後還親自頒布懿旨，不許任何人，再提這位卑微的女子，曾為皇帝生育過孩子的事。

“那先皇的手絹上，怎麽稱她為妻子呢？這不合邏輯啊！”沐檀問。

“她是第一個在先皇床榻前受雨露的女人！也是咱們這後宮裏，除了先皇後之外，皇上最鐘愛的人吧？從前，奴婢不信這話，但如今，奴婢信了！”安尚宮的眼神變得深邃，仿佛有很多滄海桑田的變換在其中交替。

“若她是先皇最鐘愛的人，怎麽會朝臣們都不重視她的存在？昨日殉葬的皇後怎麽會聽不出她的聲音？”沐檀引導著安姑姑的思路，將自己的疑問，一個一個的小心翼翼的滲透出來。

一問一答中，太後水蘭沁半生的榮辱，仿佛一副深秋時節破敗的風景山水，帶著濃濃的霜寒之意，浮現在沐檀眼前。

那是先皇還是親王時，在春獵時無意中遇到的山野女子。容貌清秀，性情溫良，就像雪白溫順的小兔子，讓先皇的心總因她而柔軟。

先皇那時還是尚未婚配的皇子，青春懵懂之時的情愛，最是入骨。所以，幾次求娶不成之後，皇帝幹脆隨便娶一位王妃回來，然後將她接到府裏做妾室。

正經的王妃剛進門不久，她肚子裏的孩子就出生。這在當時，是給了新嫁王妃極大的羞辱的。

於是，孩兒成了別人的，真正生育孩兒的她，一輩子都只能待在院子裏不許見人。

先皇登基之後，每次大賞後宮都會帶上她的一份，但每年，她能走出自己的宮室的日子，只有除夕家宴……

“就算一年只出來一次，也不至於誰都認不出來吧？反正陌生的那個妃嬪就一定是她了呀？”

安姑姑微微一笑，輕輕搖頭，沒有接沐檀遞到面前的茶誰，而是悄聲回答說：“若是先皇的所有嬪妃都站到坤寧宮裏來，就算是前胸貼著後背的緊挨著，恐怕這院子是裝不下的。除了不許人提及的蘭貴妃，宮裏另外關著的不許外人伺候打聽的嬪妃，還有十幾個呢！昨日能去跪靈哭喪的，都是按著位份能排的上的，其他的排不上的，不能去的，多著呢！”

“姑姑，那她現在是太後了，關於她的過去，恐怕就再難隱瞞了吧？若是這樣的消息傳出宮去，那庶人妤恒宇，會不會……”

“皇後娘娘剛進宮，一定還有很多東西要收拾，奴婢先出告退！”

安姑姑逃似得出門，不等袖鸞進門，就已招呼門外守著的奴才：“誰是咱們坤寧宮的太監總管，跟皇後娘娘見過了嗎？若是都見過禮了，就都各自去忙，別都在這裏堵著門了！”

太監都在門口堵著？

沐檀轉轉眼珠子，悄聲問簡妙音說：“奴才們來見禮的時候，有給他們賞錢嗎？”

“沒有啊，不年不節的，幹嘛給他們賞錢？”袖鸞說。

沐檀的話，提醒了簡妙音。

重新將奴才們叫回來，這回沒有再向先前那樣，隨便嗯一聲就放人離去，而是翻著花名冊，一個一個的說話，並將管公公早就給備好的錢袋，一個一個的發放出去。

“管公公送來的這些錢袋，是做這個用的呀？那他怎麽不幹脆直接發給他們，這樣倒一手多麻煩。弄得好像咱們皇後娘娘跟個管家婆子似得。”

“袖鸞！”沐檀忍不住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另一手指著她的嘴，提醒道：“這裏是皇宮，你是皇後身邊的婢女，要是再這樣嘴裏沒規矩，連我都要煩你了！你當咱們進來這裏，只是換個屋子住了嗎？皇後是國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所有的眼睛都盯著咱們呢！”

“國母就要給頭回見面的奴才發錢袋子嗎？沒得叫人笑話！嘻嘻……”袖鸞對沐檀的提醒毫不在乎，嬉笑著反手又來撓她的癢癢肉。

沐檀甩袖瞪眼，硬拿捏著康王的蕭肅：“袖鸞！”

“好吧，知道了！”袖鸞癟癟嘴，不再胡鬧。

“今日只是你們搬進來嗎？妾室都還在東宮？咱們的東西都搬來了嗎，都在哪裏呢？”沐檀盡量問一些袖鸞和簡妙音能回答的問題，至於東宮藏在石臺底下的人，她知道問也是白問，所以並不在她這裏浪費口水。

袖鸞攤攤手：“你的幽兒被留在東宮處理其餘雜物了，沐瑤她們也都還在東宮，要等秀女入宮的時候，她們才能一起進來。”

“怪不得總覺得的少了什麽，也不知道那丫頭一個人能不能撐得住，東宮裏可藏著不少外頭的眼珠子呢！”

說著，沐檀將昨日在乾清宮裏所發生的一切，都仔細說給她們細聽，並十分鄭重的告訴簡妙音：“那可是連皇後都能當眾勒死的祖訓呢！一定要想辦法知道皇卷的內容，否則啊，奴婢的心總不能安穩。”

“沐檀。其實真心細說起來，我這個結發妻子，真的不過是一只會下蛋的母雞。而你，才是真正與皇上風雨同舟的那個人！若是沒有你，咱們哪有今日啊！”

“哎呀呀呀，皇後娘娘又要說什麽，奴婢頭疼！”沐檀說著雙手捂著腦袋，又要拿老一套來唬弄簡妙音。

從打上次簡妙音明說了甘願平妻的話之後，只要她再當面提到什麽情感名分之類的事，沐檀的頭都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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