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妃的心意，奴婢明白。但……璃皇公主自請婚約，最後是說：甘願嫁與世子為妾室。而我，再如何的情誼深重，也不過是區區婢女而已，如何能與世子妃平起平坐！且如今國喪之中，世子剛以此推脫與璃皇的婚約。……奴婢多謝世子妃好意，只是大喪之時，咱們還是別談論這些了吧！”

腔子裏酸澀得連呼吸都為之發顫，沐檀努力克制著心頭黯然的神傷，擠出一個有力的微笑又說：“快回去歇著吧，小公子也要睡了。”

“你可知這一等要多久？三年後這天地還是咱們眼前的天地嗎？莫說三年，就是一年後的日子，我也是不敢想的！”

簡妙音落寞離去，留下的這兩句話，深深刺痛沐檀的淚腺。

香爐中，清幽的檀香緩緩升起，在滿是草藥味的房內彌散。

沐檀呆呆坐在王妃身邊，滿心惆悵……

是啊！莫說三年一年，就是下一刻會發生什麽變故，她都不敢仔細猜想。

去年這時，她還在言府芳德苑內，伺候紅玉筆墨刺繡，如今，她卻守著王妃的屍身……

仿佛昨日，還與紅玉湊在一處嬉笑玩耍。

芳德苑後院的小廚房裏，似乎還熬著她新學會的補身湯。

然而，尚未滿一年光景，紅玉嫁入陳府，如今音訊全無。惜薇來了，又作亂被殺。品羿坊沒了，顏正勇失去左臂……

這不到一年的時間裏，發生的一切事都像是難醒的夢魘。

還記得那夜，姬青玄柔軟的唇和漫天閃爍的燦爛繁星，初吻的味道，記憶猶新。

山崖下，姬青玄昏迷不醒時的緊迫驚險，仿佛剛剛發生過，那因恐懼絕望而咚咚響起的心跳，每每想起還能撞的沐檀胸腔生疼。

王府裏，已有了姬青玄的一妻四妾，外頭還有璃皇國尊貴的公主帶著婚約等候婚娶。再看看自己，除了攢下一身相敵相克的劇毒在身，還留下了什麽？

“……與有情人相守哪怕一年半載，也好過草木般無情一生啊！”簡妙音的話在耳邊回蕩，遠遠近近，來來去去。

“難道你要一輩子避心避情做個無歡無愛的木頭人嗎？”這一句與上一句交替著，鋼針般無情的穿梭在身心中，仿佛要將她的身體每一個關節都刺穿，狂妄肆虐著要紮爛她早已破敗不堪的心扉。

“三年……”

好熟悉的字眼，讓沐檀不由得想起，藏在枕下荷包上繡著的幾個小字。

那曾被當做信仰的三五年之約，就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不仔細回想，便似早已遺忘。

“……等著看吧，若是妙音能一舉得男，過三五年，咱們就學我堂外祖，咱們假死遁世！我帶著沐檀，你帶著幽兒，咱們流浪江湖去！”

姬青玄那時的情深款款，若從不曾改變，該有多好。

三五之約，執子之手，看遍天涯。

“姑娘，擦擦淚吧，若王妃見了您這樣，也要心疼的。”幽兒遞到眼前的手帕上，繡著兩朵半開的海棠，搖搖晃晃喚回沐檀游離的思緒。

妙音身虛無力跪靈，內院之事雖掛名說是她在主理，其實大多時候還都是五媽在拿主意。偶爾，沐瑤會跟五媽交代些事物，也會在五媽忙不過來的時候幫襯些許。

漸漸地，沐瑤接手不少府內雜事。

“只管讓她去接手，將她舉動言行都盯緊就好！”簡妙音擡擡手，讓身旁奴才退下，又問另一奴才：“沐嫣最近有還是處處禮讓順從嗎？什麽都沒做？”

奴才回話道：“嫣夫人確實對瑤夫人禮讓順從，不過……她似乎有意無意的總是出現在世子身旁，如奴似婢般伺候著世子日常起居呢！”

“世子不會理她，你只管看緊了，別讓她有機會做其他事！王爺醒來前，王府裏不能再出亂子！”

奴才應聲退下。

單手扶額輕揉著，簡妙音另一手捏著瓷勺，攪動著桌上的半碗凝神湯：“好哲兒，如今真是對不住了。現在王府裏能用的人不多，若非如此，你夫君也不會非要將你一人留在這裏。唉！你放心，等王府裏的事都妥了，我兄長會親自送你和正勇團聚的！”

“世子妃多慮了！奴婢自幼長在王府，全憑王妃的招撫，才能有今日的哲兒。若不是夫君受傷太重，不能再為王府做事，我們夫妻自是不會離開王府半步的！世子妃可知，這裏，也是哲兒的家啊！”哲兒有些動容，強忍了眼眶裏的淚花，攙扶簡妙音起身到床榻上休息。

簡妙音猜的沒錯，姬青玄確實沒有搭理沐嫣的討好，也不曾再正眼看主事得儀的沐瑤。整理好陪葬之物後，他便長跪於靈堂，除了念經祝禱，在沒有與任何人說過一個字。

七日晝夜不停的法事之後，裝著王妃屍身的木箱擡入靈堂，有主事喇嘛站在畫地為界的香灰上，高聲宣禮：“跪！叩首！……再跪！叩首！”三拜九叩之禮，莊嚴肅穆，任何人都沒有發現大喇嘛與站成幾排的誦經護法身後，五媽正帶著人，小心翼翼的將棺槨中的屍身調換。

王妃的棺槨中，姬青玄親自挑選的陪葬品擺放整齊。一只精巧的羊脂玉如意被塞在她的袖子裏，那是妙音特意托五媽替她放進去的。

檀香悠遠，仿似來自桌案香爐，又好似來自棺槨中，誦經護法背對棺槨，聞到空氣中氣味的變化，卻並不知身後究竟發生了什麽。

“……叩首！”

喇嘛最後一聲後止語誦經，身後護法一一退出，巫婆子們也有素的更換著靈堂內的經幡條符。

姬青玄跟隨喇嘛的節奏輕聲誦經，叩首不起，哀聲陣陣，感天動地。

“嬌兒！”身後突然傳來康王的呼喚聲，姬青玄猛地轉頭去看，轉瞬又扭頭去看棺槨，生怕那裏還沒有收拾好。

喇嘛誦經之聲未停，畫界香灰未清，康王在姬青玄身邊跌坐半跪，聲聲蒼涼的呼喚著：“嬌兒！我的嬌兒！等著夫君！等著夫君吧！黃泉路太冷，夫君為你遮風擋雨！有夫君在，必不令你孤單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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